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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慕容雙驕

2026-09-19 23:50:36 作者: 羋黍離

  第106章 慕容雙驕

  仲春時節,漳水沿岸已被一層鮮嫩的綠意覆蓋,充滿希望與活力的顏色,卻完全無法沖淡籠罩在燕國臣民頭頂的陰霾,自上而下,統治危機與生存危機猶重。

  漳水以北,連接漳滏二河的官道,年久失修,瘡痍滿地,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正逶迤而行,向南緩進。

  這是一支成分很雜的隊伍,長幼相攜,車馬如簇,胡夏相雜,唯有軍民之間的界限,清晰而冷峻,拿刀的、騎馬的,像鎖鏈一般,分列隊伍各處,維持著南進的秩序。

  東南風起,一陣一陣,送來漳河的潮氣,不時撩動著低垂的軍旗。稀疏的旗幟中,以吳王慕容垂的大纛最為醒目,也宣示力著這支南徙隊伍的來源。

  開年之後,慕容垂奉命,自幽平燕遼諸北郡,徵集各族丁口、糧畜南下,以填補「中州」空虛。同樣收到命令的,還有并州刺史悅綰,慕容恪要求其遷山西胡夏土豪萬戶於山東......

  說白了,就是燕國統治中樞空虛,難以為繼,慕容恪想方設法地從地方吸血,而以燕國現狀,能夠給燕廷輸血的,只有幽并平遼這樣稍微安穩點的地方。

  而所謂安穩,只是這些州郡,直接遭受戰爭破壞的情況不多罷了。燕國的紊亂是系統性的,到處在流血、衰竭,慕容恪不得不集中力量、資源,保證核心統治地帶的發展,維持「心臟」的搏動。

  所幸,對慕容恪的舉措,不管心中是否認同,慕容垂與悅綰都比較配合。

  二人皆是當世俊才,慕容垂更是雄才,都知道國勢艱難,尤需團結,經不起內耗,慕容恪作為燕國當前的主心骨,他們這些人唯有團結在他身邊,才是正解。

  另一方面,危難之際,不管是悅綰復任并州,還是慕容垂(自龍城)西遷薊城,都是慕容恪排除異議、壓制不服,力主任用的。

  不管是從慕容評手中奪下并州,還是頂著可足渾太后的壓力重用慕容垂,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這份知遇信重之恩,二者自是傾力以報。

  從去歲冬開始,慕容垂坐鎮薊城,治安維穩之餘,還籌措了大量物資,南輸鄴城,緩解燕廷用度拮据。

  

  此番南下,慕容垂將他坐鎮幽平期間,所俘北疆夷部及官奴、流民,再兼幽平土豪七十餘家,零零總總加起來,近三萬丁口,遷徙南下。

  又有五千軍戶沿途押護,以策萬全,秦燕大戰之後,燕國也再不復此前的「豪氣」了,五千戎卒對其來說,都是一股不小的戰力了......

  而以上種種,已是慕容垂能夠做到的極限了,為了支撐燕國統治大局,幽平二州的貢獻頗重,血也快被抽乾了,若再不顧當地利益敲骨吸髓,北境必亂。

  開年後,慕容垂便率眾南徙,前後歷時月余,終於抵近鄴城,前方不遠,再渡過漳河,便是燕京了。不過對南徙軍民來說,恐怕沒有多少闖蕩都邑的喜悅,一張張臉上能夠見到的,只有疲憊與麻木。

  此時,慕容垂就待在徙眾前方,英武的面容間,滿是愁苦,見識了這一路的凋敝與荒蕪,他心中沉重極了。

  對慕容俊那位皇兄,心中鄙夷,也更甚。他們兄弟之間的情誼,早在慕容俊長年累月的猜忌下消耗殆盡了,及至其妻段妃被慕容俊夫妻倆迫害至死,便只剩下仇恨了。

  天可見憐,去年慕容垂還在龍城時,聽聞慕容俊兵敗身死,他心頭是何等快意,面上哀慟,涕泗橫流,內心實則欣喜若狂。

  只是喜悅之餘,心中又難免悵然,倒不是對慕容俊還有什麼感情,只是憂慮燕國,擔心這份由父祖傳下來的基業,由無數鮮卑臣民浴血創立的江山。

  這大燕國,不只屬於他慕容俊!

  也正是這份家國情懷,讓慕容垂壓下心頭那份仇恨,在國家危難之際,切實承擔起北方屏障的使命,力保燕國社稷。

  事實上,慕容垂坐鎮薊城期間,恰如北天一柱,很好地支撐地慕容恪在鄴城的那一系列作為,不只無擾於北方百邊事,還得到了大量的物資支持。

  而此番南下鄴城,慕容垂的心情實則很複雜,慕容俊雖死,但可足渾後還在,皇帝也是慕容暐......

  一時間,雄略果敢的吳王,也有些患得患失,尤其心生疑慮,難以把握自己在新朝的定位。如果可以,寧肯永戍邊地,而不去趟鄴城的渾水。

  不過慕容恪相召,慕容垂又沒有多少拒絕的道理,也就是慕容恪了!

  思慮間,一騎飛馳來報:「啟稟大王,前方漳橋渡有官等候,言是太宰特使!」


  聞報,慕容垂醒了神,抬眼南望,不見漳河,僅聞水聲,稍一思忖,便帶領一隊親衛,揚鞭側馬,奔渡口而去。

  漳橋前,一名虬髯將領正帶著部卒候著,見慕容垂一行奔來,目光掃過那面大纛,近前高聲問道:「可是吳王殿下當面!」

  伴著一陣嘶鳴,慕容垂熟練地勒住戰馬,側過身子,居高臨下地審視了此人兩眼,淡淡道:「孤在此,你是何人?」

  將領躬身一拜:「督護韓苞,拜見大王!」

  「太宰遣你來何事?」慕容垂問道。

  韓苞拜道:「聞大王率幽平之眾南徙,特遣末將相迎!大王,太宰正於鄴都等候,讓大王抵達後,直接進城。

  另,太宰有令,南遷軍民眾,渡橋之後,暫時棲置鄴城東南白沙舊邑......」

  聽其解釋,慕容垂接過韓苞遞上的令文,仔細一覽,面露恍然,稍加沉吟,吩咐道:「既如此,那便依太宰之令執行吧!」

  「去,將各部將領及隨行官僚召來!」慕容垂扭頭對左右吩咐著。

  傳令官快馬而去,而得了慕容垂肯定的答覆,督護韓苞也暗暗鬆了口氣,生怕吳王有所誤會,不予配合......

  很快,隨行將吏趕來,慕容垂幹練地做好安排,命南徙軍民眾,隨嚮導南渡,往白沙駐紮。

  不過,在籌議之時,一名心腹僚屬,表示憂慮:「我等初歸,太宰分置部眾,單獨召見,大王孤身入城,倘生意外,萬事之休,是否多做些準備,以防不測。」

  顯然,慕容垂的這些僚屬們,對此時的燕廷,缺乏信任。尤其是那些常年追隨慕容垂的幕僚,他們可是親歷了慕容俊夫妻,是如何打壓、迫害慕容垂的。

  對僚屬們的憂慮情緒,慕容垂能夠理解,他又何嘗不是心事重重呢?

  不過,他的態度也是堅定而果斷的,說道:「太宰乃孤骨肉兄弟,他的才情品格,孤深明之。既受遺詔輔政,對孤多有信重,正欲報之!

  爾等勿要見疑,且依命令而行,先往白沙安頓,孤當親自進城謁見!」

  見慕容垂態度堅決,眾僚即便心存疑慮,也不敢再勸,只讓慕容垂多加小心。

  而慕容垂在做好初步安排後,只帶一隊輕騎,過河進京。

  經過那一場規模龐大的兼併之後,鄴都範圍內,仍有軍官「民」奴幾十萬眾,鄴城之內,更有不下十萬之眾。

  然而,重返鄴城,滿目蕭索,人無生氣,所見所聞,毫無一座十萬人大城應有的活力,更無大國都邑該有的氣象。

  起初,慕容垂還讓韓苞介紹鄴城的一些近況,聽得也認真,慢慢地,也不需他介紹了,各處的蕭條淒清,已然說明了一切。

  太宰府,得知慕容垂進城,慕容恪的欣喜全然寫在臉上,親自立於堂前等候。

  「臣慕容垂,拜見太宰!」見到慕容恪,慕容垂以臣禮相拜。

  見他拘禮,慕容恪趕忙扶住他,故作不悅道:「道業快快請起,你我兄弟之間,何需拘此俗禮?」

  慕容垂則滿臉正色:「兄長而今貴為執政,江山所系,眾心所望,正當重定倫常以安內外,禮絕不可廢!」

  聽其言,慕容恪若有所思,不再拒絕,受其一禮後,大笑著拉著慕容垂往裡走:「走,進堂敘話!」

  入堂,落座,慕容恪開懷依舊,兩眼神光,笑吟吟地看著慕容垂道:「道業歸來,我得一臂助,國家得一棟樑啊!」

  慕容垂則謙遜道:「兄長肩挑江山社稷萬鈞重擔,令人欽佩,倘不嫌臣鄙,只應竭盡心力,略施功能!」

  「道業何必自謙,旁人不知,我豈能不知你佐時濟世之才?如論才幹,你遠勝於我,有你輔助,我也多幾分信心,保下我慕容氏四代基業了!」

  慕容垂想了想,拜道:「目下,兄長已然穩定國內大局,只要秦晉二鄰不啟邊釁,便可安心理政,恢復秩序,危局終可度過!」

  「但願如道業所言!」聞之,慕容恪抬首,眼神中流露出幾分迷離。

  此時,慕容垂方得暇仔細觀察慕容恪,如今的慕容恪,已無當年之從容意氣了,鬢間白髮叢生,滿面的疲憊與蒼然。

  一個冬季過去,慕容恪起碼老了三歲,讓人惋嘆一聲「不復當初」......

  當然,慕容垂固然年輕些,其臉上,同樣寫滿了故事。


  心中慨然,慕容垂端起侍婢奉的杯盞,啜了口,發現竟是清水。

  見他面上表情,慕容恪輕笑著道:「國事艱難,各項資需稀缺,我這裡來客,也只能用清水招待了,道業莫嫌薄待!」

  聞之,慕容垂搖了搖頭,沉聲道:「當此國情,兄長儉樸至此,正是眾臣之表率,朝廷內外皆應效仿,我也感佩萬分,豈有怨遜之說?」

  「還是道業深明事理!」慕容恪不禁搖頭道,「近來,我在鄴都提倡儉樸,然放眼朝內,宗室、諸臣之家,響應寥寥,令人心累啊!」

  慕容垂想了想,建議道:「兄長欲興節儉,僅靠提倡,遠遠不足,還需馭之有術,另思考手段!」

  頓了下,又輕笑一聲:「當此之時,宗室大臣諸家,家有餘裕,於朝廷而言,也未必是壞事,怕只怕內外空竭,無以為繼......」

  聽慕容垂這麼說,慕容恪愣了下,旋即苦笑道:「道業識略闊達,然因放任權貴官僚占田奪民,朝中也不乏非議,悅綰連番上表,痛言弊害,我並非無動於衷,只是無力制之啊!」

  感受到慕容恪那股掙扎的情緒,慕容垂思慮幾分,揖手道:「國家艱危至此,唯有上下同欲,共度時艱,至於弊害禍患,唯有留待他日,騰出手來,再逐步解決了!

  眼下大燕首要之務,仍在存續發展......」

  「還是道業明白我的為難與用心啊!」聽其言,慕容恪忍不住撫了撫掌,面上多了幾分振奮。

  但那股振奮勁兒很快便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愁緒。

  察其愁情,慕容垂主動問道:「兄長似乎遇到了為難之事?」

  抬眼看嚮慕容垂,慕容恪醞釀幾許,方低沉著聲音說道:「昨日太師慕輿根來見我......」

  慕容恪簡練地將慕輿根那番「驚天之論」轉述給慕容垂,甫聞之,慕容垂也不禁面露訝色,抬眼打量著慕容恪,只見他滿臉的沉凝與愁緒。

  心思微動,腦筋急轉,琢磨幾許,慕容垂輕聲問道:「敢問兄長,可有此意?」

  聞之,慕容恪有些著惱,瞪著慕容垂:「道業,我受先帝遺命輔政,自當鞠躬盡瘁,扶持少主,力保社稷,豈有悖逆之志?」

  面對慕容恪的惱怒,慕容垂不慌不忙,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待其怒意收斂,淡定而果斷地建議道:「若兄長無心自立,甘為周公,為明此志,當從速收斬慕輿根,免遺禍患,擾亂人心!」

  見慕容垂給出如此狠決的建議,慕容恪眉頭微蹙,略加思忖,緩緩搖頭道:「我雖錄國政,然慕輿根亦受命輔政,新君初立,若遽然殺輔,恐遭非議,人以我無容人之量,亦亂人心......」

  聽慕容恪這樣的思路,慕容垂嚴肅道:「慕輿根既守遺命,理應恪盡職守,以報先帝之恩。然口出悖逆之言,妄議廢立,挑撥離間,必懷異志,兄長絕不可姑息!」

  然而,慕容垂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慕容恪仍然猶豫,搖頭不已。

  無他,殺慕輿根簡單,但這會破壞慕容恪好不容易維繫起來的「團結」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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