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放任自流,呂光述職
「稟陛下,燕廷日前方下詔,以慕容垂為使持節、鎮南將軍、都督河南諸軍事、兗州牧、豫州刺史。隨慕容垂南渡,有幽平軍民五萬餘眾,行屯墾事,南下之後,慕容垂將駐所設於梁國睢陽......」朱晃稟報著燕廷對慕容垂的任用。
「睢陽......」苟政不禁呢喃一句,前者他才將苟雄改封睢陽王,聽到此情,心頭難免生出幾分異樣。
而以目前中原現狀,以及燕國持續了數月的收縮態勢,慕容垂進駐睢陽的舉措,就略顯「激進」了。畢竟,睢陽可是真正的中原腹地,只要能夠站穩腳跟,其影響便可輻射中原州郡。
至於慕容垂能夠在睢陽站穩腳跟,苟皇帝也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並非高估慕容垂的能幹,而是目前中原實在沒有多少反制的力量。
東晉那邊,笑話鬧得夠多了,謝萬自潰之後,已然全部縮回淮南,淮河以北,就徐州晉軍那大貓小貓三兩隻,想要對慕容垂形成威脅,不亦可樂?
苟皇帝甚至懷疑,慕容垂是否會東進彭城,取徐州資眾,以補河南燕軍之需。
而秦國這邊,勉強能夠著點邊的,也就是洛陽了,然洛陽守治尚且不足,哪有餘力,到中原與燕軍來一場角力,那也不符合秦國當下勤修內政的國策大略。
腦子裡如此過了一圈,也就明白,慕容垂南渡之後,為何敢那般激進,一改慕容軍時期的保守,直下數百里,進駐睢陽,那也是看準了局勢的。
中原殘破,一片廢墟,卻也方便,重頭再來......
蹙著眉思忖良久,苟皇帝方悠悠嘆道:「想當年,朕在河東時,麾下直轄也就數萬軍民。看著吧,慕容垂這五萬餘眾,將來必成一顆硬釘子,不論秦晉,如欲拔之,恐怕都要崩掉幾顆牙......」
說到這兒,頓了下,苟皇帝又略帶少許唏噓道:「中原再不濟,那也是逐鹿天下的中心,不得不說,慕容恪這步棋走得清楚,慕容垂執行得更加堅決。
這倆兄弟合力,已經給燕國續了一大波命了!二人不除,燕國難下啊!」
說著,苟政又不禁笑了笑,以一種輕鬆的,帶著些許幸災樂禍的語氣道:「然而,這樣的局面,能夠持續多久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燕國的政局是嚴重不穩的,尤其是權力格局,分外失衡。
不管慕容恪如何恭謹、謙遜,都難掩其權臣的本質,國難之際,需要他統籌大局,安撫人心。
等到燕國緩過這股勁兒來,不管是宗室、鮮卑權貴,還是燕廷其他利益集體,還能坐視慕容恪掌權,而無動於衷。
即便懾於其權威,那位權欲旺盛的可足渾後,能安分多久?三五年後,小皇帝慕容暐長大了,又還能甘為圖章?
甚至是慕容評,以此君已往的各種操作來看,也是個不甘寂寞的主,他又能按捺多久?
念及此,苟皇帝嘴角的笑意變得濃郁起來。針對慕容恪掌權以來,那一系列積極強力政策舉措,再結合記憶深處的一些有關「前燕」的碎片信息,苟皇帝腦中也形成了一條清晰的思路。
對待燕國,不必過分緊張,不必過多操作,甚至適時從外部給它緩解壓力,待到一定時日,它自己就崩了。
尤其是,今時之燕國,比起原時間線上,局面要惡劣太多,秦燕大戰的慘敗,幾乎是致命的,那是燕國軀體上難以修復的一個出血點......
慕容恪以暴力手段強行捏合起的軍國體制,前途多遠肉眼可見,關鍵在於他的暴力本身摧毀的就是燕政權長久維繫的根基,至於那面向燕國統治階級的「如沐春風」,終究只是一種停留於表面的假象罷了。
不過,可以照此思路,但苟皇帝從來不習慣坐等,他更擅長積極干預。
抬眼,清明的目光落在朱晃身上,苟政交待道:「再給你一個任務!」
「臣恭聽示諭!」聞言,朱晃連忙表示道。
一縷笑意始終縈繞在嘴角,苟政說道:「發動在鄴城的別部下屬,對慕容恪進行吹捧、讚譽,要顯出他功高蓋世、德被草木、軍心所向、眾望所歸!」
朱晃也是一點就透,立刻機敏地表示道:「謹遵陛下之命,臣必定幫慕容恪大唱讚歌,令其置於輿潮之尖!」
見朱晃領會到自己的意圖,苟政微微頷首,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道:「此時當作為一項長期策略,不必急於求成,以免引起警覺!」
「陛下放心!」朱晃應道,「目前慕容恪在燕廷鄴中,人望極高,自官及民,信服者眾,臣只需適時推波助瀾,便可起效!」
說到這兒,朱晃猶豫幾許,提出一點疑慮:「陛下,若將其聲望推得太高,置其於『不得已』之境,終取而代之,豈不成全了慕容恪?」
聽到這番考量,苟皇帝不禁打量了朱晃兩眼,沉吟道:「你的考慮,不無可能!那畢竟是至尊權位,慕容恪未必甘於只做『周公』,時局一到,黃袍加身,亦未可知!
不過,即便出現了那樣的局面,於我朝而言,也未必是壞事,至少燕國政局穩定,又將遭到破壞,其內部鬥爭加劇!
朕也仔細研究過慕容恪此人,他不是石虎,顧慮太多!不論他在哪個位置,我們只需,讓他不那麼舒服即可,既邀名以聚人心,那便讓他為聲名所累......」
「臣明白了!」見苟皇帝如此表態,朱晃心頭有底了。
「慕容垂那邊的情況,也給朕盯牢了!」苟皇帝又交待道。
「諾!」朱晃應道。
稍作思考,朱晃主動說道:「陛下,燕太后可足渾氏頗有干政之舉,她與慕容垂之間,更有殺妻大仇,此恨難解。
慕容恪如此重用慕容垂,以河南軍政盡委之,必然引起可足渾後不滿。
臣以為,此事也可加以利用,以離間燕國內宮、前廷關係,臣意,尋機在鄴城散播慕容垂的功勞與聲望......」
見朱晃如此靈敏,舉一反三,苟政頓時笑了笑,大手一揮:「照你的想法去做!」
「諾!」朱晃心神微定,信心十足地答道。
......
「啟稟陛下,上郡太守呂光殿外候召!」
閣中,苟政正審閱著王猛關於進一步普及鐵器農具以促進耕產發展的若干條陳。當初,王猛初踐相位,便著手推進關中農具的鐵器化,曾立下目標,三年之內,讓秦國各家各戶,至少擁有一把鐵鋤。
如今,三年將期滿,而這個「宏願」卻並未達成。當然,那個目標,只是展現王猛在「耕具鐵器革命」上的決心。
平心而論,即便家有一(鐵)鋤,對農業生產的促進,仍然是有效的,要實現關中農業的大進步,一把鋤頭遠遠不夠。
當然,在此期間,在王猛的積極推動下,關中農具的更新換代,還是相當顯著的,一場圍繞著耕具展開的「鐵器革命」,已經蔓延開來了。
如今,在綜合各地調查情況後,王猛決定為其再添一把火。朝廷手中掌握的大量的鐵礦資源,就是王猛施此政最大的底氣,他決定在生鐵資源的調度上,進一步向民生領域傾斜,並協調諸部司及地方相關機構,一同推進,直觸民生。
而對王猛的構想,苟皇帝自然沒有否決的道理,御筆硃批一個「允」字。不過,還是忍不住加了個批示,要求在鐵具惠農、助農政策上,要加強監督,確保落實,保證「總體效益」。
顯然,如今苟皇帝對朝廷出台的任何政策,都持一種謹慎乃至悲觀的態度。執行層面,永遠是個大問題,也永遠避不開,執行層面的官僚們,也總能從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角度,給你搞出點問題與弊病來。
因此苟皇帝才著重提出一個「總體效益」,他要的,只是朝廷所施政策,在總體上是積極有效的,不能良變惡政。
所幸有王猛,在政策落實方面,他能夠給苟皇帝一種保證,讓他寬心。
放下批示好的奏章,苟政抬首,伸了個懶腰,吩咐道:「宣呂光進殿,備茶!」
「上郡太守臣呂光,叩拜陛下!」未幾,呂光被接引入殿,見到苟皇帝便行大禮叩拜。
如今的呂光,還是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畢竟年輕得勢,封爵拜將,坐領一方。甚至,還蓄上了一抹小鬍子,顯出一種成熟的小性感。
「平身!」掃了他兩眼,苟政擺手輕笑道:「不錯,有股子封疆大臣的氣度了!」
「謝陛下!」呂光帶著幾分謙遜,拜謝道。
「聽聞你到任上郡後,招撫戎狄,戡亂制暴,諸夷懾服,境內立安,如今邊軍屯務,也有起色......」待其落座,苟皇帝語調輕快地說道。
「陛下謬讚了!臣只是遵照陛下教誨與朝廷政策而行,薄有成效,也多仰仗朝廷天威,塞北諸夷方才懾服。
不過,以臣之見,上郡目下初安,只是諸夷憚我朝兵強,並非真心依附,想要徹底歸化,還需時間,不可大意!」呂光表示道。
聽其言,苟政不禁點點頭,說道:「你能有這份警惕,可見是用心觀察的!怕只怕,被那些表象所迷惑!」
聞之,呂光多了幾分鬆弛,拱手道:「陛下,上郡目前所轄鐵弗、鮮卑及諸雜胡部落,眾以萬計,臣有意在郡內建立學校,揚我大秦教化,只是欠缺教師。雍北苦寒,也難吸引經才之士前往,此事還需朝廷支援。
另外,境內幾個大部落,依常例,當使其首領,遣質子赴朝,臣也有意,推進此事......」
苟皇帝聽了,也是大方地回應道:「如何治政典軍,撫民安夷,這是你分內之事。有所求者,去找丞相!」
「諾!臣拜謝陛下!」
「可有調查過,上郡下轄,目前有多少軍民?」苟皇帝突然問道。
呂光幾乎不假思索,道:「回陛下,在籍軍民,計一萬七千六百餘口,其中丁壯五千餘人,多為鮮卑、鐵弗降眾,夏民極少,不足十一。
另有歸附各族胡部三千餘家,其丁口不詳,但臣已擬清檢丁口之意,以配合朝廷深耕稅法......」
雖然苟皇帝也知,上郡的情況必定有水分,但呂光如此幹練,也足夠加分了。
笑了笑,苟政又問道:「朔方如今又是什麼情況?那劉衛辰下落如何?」
聞問,呂光依舊從容稟道:「回陛下,朔方形勢,目前依然混亂,自去歲我大秦鐵騎踏平河套之後,便徹底失序。
去歲秋,趁我朝與燕國大戰之際,代王拓跋什翼犍遣部西進,欲趁機收取河套。不過,劉衛辰逃奔右賢王曹轂部,借得兵馬,重返河套,招攬舊部,欲重整旗鼓。
後又與曹轂所部,發生齟齬,又棄右賢王部,轉投拓跋鮮卑。後乞伏國仁,率殘部北上,進入河套,占據其西部......
因此,到目前為止,有拓跋鮮卑、右賢王部、乞伏鮮卑三方角力,若加上劉衛辰便是四股勢力,相互糾纏。
自開春以來,天氣回暖,紛爭再起。臣在上郡,接攬的不少鐵弗部眾,都源自河套,南下避難。
不過,四方之間,以拓跋鮮卑最為強大,以臣之見,若代王願意加派兵馬,掃平乞伏國仁與曹轂,只是時間問題......」
顯然,目前的河套,快變成「失敗者集結地」了,但越是混亂,則越符合秦國的利益,尤其大大緩解秦國在北疆的邊防壓力。
當然了,自從苟皇帝派軍血洗河套,又建置洛川、上郡二郡之後,已然極大緩解了北面的軍事威脅,奠定了一個良好的外部環境。
「河套自是越亂越好!」沉吟幾許,苟皇帝交待道:「你在上郡,是我朝直面河套的第一線,繼續加以關注。
適時同曹轂方面取得聯繫,我們與右賢王部,並無仇恨,當年還有聯絡,如今也可以重新收拾起這份『情誼』了。
若有機會,可以出兵干預,總之,要避免河套重歸一家!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調兵之事,要格外慎重,守牧上郡仍為治政之要!」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