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送別
渭城朝雨,客舍青青,西去的官道旁,依依惜別之情正瀰漫在蒙蒙雨霧之中。
茅亭間,苟恆即將西赴高昌戍邊,呂光、苟荻夫婦則親自為其送行。
點點哀傷,恰如雨絲,落在心頭,但此時在場三人,臉上並沒有太多矯情,更多是一種慨然與祝福。
苟荻初為人婦,氣質發生了質的變化,更顯溫婉大方。
飲酒,折柳,起離歌,餘韻裊裊,久久不息。
苟荻將一件新趕製的紅氅交給苟恆,動情地叮囑道:「兄長,西域僻遠,此去山高水長,務必珍重!」
苟恆接下,頷首道:「阿妹,家中之事,就拜託你了!」
「兄長放心!」苟荻回以一個鄭重而肯定的眼神。
苟恆此番西行,拒絕了所有相識的送別,只想默默離京,連他府中姬妾想攜子相送,都被他嚴詞拒絕,唯獨對阿妹苟荻,沒法那麼不近人情。
同時,苟恆在離京前,還把家事委託給苟荻,畢竟苟恆府中尚無一個女主人。
雖然被奪爵之後,因為逾制,苟恆曾經的公府不能住了,全家都搬了出來,而苟皇帝終究沒有將他家產抄沒。
而苟恆家資頗豐,有萬畝良田,家奴、佃客數百,這些人、財、事,在他西戍期間,全部交給苟荻打理,連家中進出帳目都已移交給她。
這邊,呂光朝後招了招手,隨從近前,遞來一酒罈。
「石久兄,壇中乃十年陳釀,取關中精糧釀製。此去萬里,若東顧思鄉,便小酌一杯,千言萬語,皆在酒中!」呂光以酒相贈,慨然道。
頓了下,呂光又以一種鄭重的語氣說道:「西戍不易,安危難料,兄務必當心。
不過,西域乃用武之地,正堪施展,我等當時時西望,為兄祈福,期待佳訊,候君載譽歸來!」
接過酒罈,聽呂光這樣一番話,苟恆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兩分認可,肅聲道:「多謝!吾妹,拜託了!」
感受到苟恆那融化的態度,呂光正色一禮,一切仿佛皆在不言中。
亭外,細雨已霽,官道上薄霧冥冥,收回目光,苟恆輕舒一口鬱氣,對苟荻、呂光道:「雨既已收,該啟程了,就此別過。」
「不送!勿念!」
苟恆收著氅袍與酒罈,以一副瀟灑的姿態,轉身離去。道左林蔭下,候著幾名勁裝騎士,都是苟恆的家將與親隨,他們將隨苟恆一道赴邊。
想來也是,哪怕奪爵免職,苟恆所享受的待遇,也絕非庶人可比,也不可能真按照流刑發配西域。
同時,苟雄也不會放心讓他孤身西行......
隨著一道嘶鳴,苟恆已然登上健馬,遙遙與苟荻二人對視一眼,不復多言,策馬躍上官道,在親隨們的護衛下,從容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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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幹道,土地很實,但路面依舊泛著些泥濘,難以起速,因此,過了許久,苟恆一行方消失在視野中。
苟荻立於亭前,無語凝噎,美眸緊緊地盯著遠去的苟恆,一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被薄霧籠罩,也不肯挪開眼睛。
到此時,心中悵然方以一種噴涌的方式襲來,哀傷之情,也再難繃住,在玉容間破碎開來。
呂光陪同在側,聽到苟荻那輕輕的啜泣聲,猶豫幾許,輕柔地將苟荻攬入懷中,輕撫其背,以作安撫......
回城的車輪碾過道路,濺起泥塵,車廂內,清風透過車窗,帶來絲絲涼爽。
呂光、苟荻夫妻相對而坐,各有思吟,良久,苟荻主動打破沉默的氛圍:「夫君何故欲言又止?」
聞問,沉默少許,輕聲道:「我此番回京述職、成婚,逗留已久,陛下寬恩,多給假期,然上郡多擾,實不便久離,我......」
「夫君準備何時動身北返?」仔細地聽著,苟荻突然問道,語氣很平靜。
呂光愣了,看著苟荻那美麗面容間的平和反應,說道:「三日後!」
猶豫幾許,呂光道:「我自想與公主長相廝守,只是職分所在,不敢久怠......」
「夫君不必解釋,我明白!」迎著呂光的目光,苟荻輕笑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豈能久居溫柔之鄉?我會在京中,等待夫君歸來!」
依朝制,呂光這樣的邊臣邊將,是必須有家人質京的。
而況,以苟荻的身份,如果不是遭到貶流,也不合適跟著呂光到邊地吃苦。
面對苟荻的通情達理,呂光不由心生感動,鄭重道:「多謝公主!」
「夫妻一體,何以言謝?」苟荻反問道。
見狀,呂光面上更添悵然:「只是如此,委屈公主了!」
苟荻溫柔一笑:「夫君不必如此負疚,上郡雖遠,抬眼可見,怎及西域路遙,且有書信往來。我自當安居京中,料理家事,靜待夫君歸來……」
呂光對苟荻,本就十分敬重,一敬其身份,而慕其容貌,而今更敬其深明事理、善解人意。
微微調整心緒,呂光握住苟荻的手,動情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苟荻的笑容很溫暖,如水的眸子中,也流露出對這個夫君的滿意。
可以想見的是,苟荻留在京中,是不會清閒的,她的公主府,呂光的伯府,再加上苟恆的託付,足足三大攤子事,需要她勞心。
馬車以速度平穩朝長安駛去,泥濘聲中,苟荻忽然又說出一句讓呂光心頭髮熱的話:「夫君,趁離京之前,儘量給我留個孩子吧......」
————
秦宮,椒蘭殿,瑾蘭閣內,一場別離同樣在上演。
謹蘭閣是瑾妃趙氏的居所,這些年,隨著諸妃抬閣,鄧、柳、杜諸妃相繼搬離椒蘭殿,獨居一宇,以副名位。
唯有趙妃沒有遷居的意思,哪怕長秋監那邊,已經幫她收拾了一棟宮殿,但為其婉拒。說是謹蘭閣住久了,習慣了,不願添麻煩,實則是保持著她一貫的低調謹慎。
從跟著苟皇帝,從河東霸府,一路進入長安秦宮,成為早期的幾大妃子。身份地位的抬升,並沒有讓她心態失衡,反而越加樸實,多年以來,一心所求,只是四個子女,能夠安然長成。
也正是這份安分守己,讓趙妃雖不受寵,但日子始終過得平穩、踏實。
當然,這其中郭皇后的接納與庇護十分關鍵,否則,就沖趙妃給苟皇帝生的兩個兒子(長子苟定、三子苟岩),就容易引發針對。
宮廷的生存規則里,可不是不爭不搶、人畜無害,就能保全的。
椒蘭殿,作為秦宮後宮,僅次於昭陽殿的宮殿群,占地還是很寬的,建築也不少,如今仍然是新進宮美人們的住所。
謹蘭閣在諸閣中,雖地位超然,但與一干年輕貌美的後進佳麗待在一起,既降身份,也往往容易引發哀怨,畢竟趙妃早就不年輕了,年老色衰。
然而,趙妃的心理,仿佛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始終怡然自得。
不過今日,趙妃那被歲月磨平的心境再起波瀾,並且難以平復下來。她的長子苟昌,作為一批青俊軍官,即將遠赴邊陲戍防。
苟昌這些年,成長軌跡很清晰,曲線很平穩,小學、太學、從軍,既有禁軍基層行伍經驗,也有外出公差的履歷,同時,也曾在太極殿宿值。
可以說,作為精英後備軍官的培養,苟昌的基礎已經打牢了,如今需要的,是真正能見血經事的磨礪。
於是,自然而然的,苟昌進入了新一批下放軍官的名錄。
當然這其中,苟皇帝的意志起決定性作用,畢竟不管是羽林衙署,還是大司馬府,都不敢隨便將皇帝的養子外派。
而出於對苟昌的照顧,最終將他安排到涼州,擔任一名基層騎將。
涼州的整頓,仍在持續,人走人留,變化頻繁,而相比於其他地方,涼州總是要成熟些,且有渤海王苟武在姑臧坐鎮。
但即便如此,對作為母親的趙妃來說,依舊難以接受,她也打聽了,苟昌此去,少則三年,多則五載,並且不是在姑臧這樣的大城當職,要去真正的邊關,那種與戎狄直接接觸的地方,怎能不憂心。
謹蘭閣內,趙妃母子五人圍坐同一張食案,案上擺著由趙妃親自烹出的菜餚,但菜已冷,香漸散,哀傷的氛圍在擴散。
苟昌一身常素服,身姿挺拔,眉目俊秀,賣相當真優秀,只是離別之際,少年的意氣風發,被收起來了。
看著雙目泛紅的趙妃,苟昌輕嘆一聲,出言勸慰道:「娘親不必擔心,兒此前也曾出京(到漢中),也安然返回,此番不過時間長些......」
聞之,趙妃雙目更加紅了,但還是竭力控制住情緒,道:「我怎能不擔憂,我......」
此時,趙妃腦海中浮現出苟昌生父當年被徵調入伍從征的事情,結果是,歿於強渡北上的苟軍,留下他們孤兒寡母。
若非他還有些姿色,被苟材選中,送給苟政,他們母子會是何等下場,難以想像。苟軍下轄的各屯營中,有太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如今,這樣的事情,似乎又要在他兒子身上重演了,也難怪趙妃會有些應激反應。
她想說「陛下為何如此心狠」,然而,終究沒敢說出來。苟皇帝決定的事情,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此事,找皇后郭蕙都沒用,或許還要被以家國大義勸說......
趙妃明白這些道理,只是難以接受罷了。
見趙妃那憂傷的表情,感受著那深沉的母愛,苟昌心下也十分沉重,但還是鼓足笑意,沖她道:「娘親常說,要知足惜福,要感激陛下再造之恩。
我身雖來自父母,然魂由陛下鑄造,學藝十載,今日戍邊,正為回報陛下大恩!
更何況,兒既從事軍旅,戎馬沙場,便是宿命,兒有壯志,也將馬上自取,自戍邊伊始,還望娘親理解、支持......」
聽苟昌這樣一番話,注視著他那張英俊的面龐,感受著眼神中的堅定,此時趙妃方才恍然,自己的大兒,是真的長大了。
念及此,趙妃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抹眼淚,收起那副柔弱不舍的表情,露出一抹釋然,甚至帶著點微笑:「我兒長大了!
你既有壯志,為母豈能相阻,君命、軍令皆不可為。你走之後,我只當日夜為你禱告祈福,祈求上蒼,讓你平安歸來!」
「不能在娘親身邊盡孝,勞母親擔憂,是兒的罪過!」苟昌起身跪倒,用力地磕了幾個頭,微微哽咽道:「您務必保重!」
「快起來!」那「嘣嘣」的叩頭聲,聽得趙妃心驚,趕忙扶起他。
看著苟昌額頭的紅印子,清涼的手撫了上去,輕斥道:「你這般不愛惜自己身體,又如何讓為娘放心?」
苟昌又欲謝罪,被趙妃阻止了。
「苟芮、苟定、苟岩,你們都把酒端起來,為你們兄長送行!」扭頭,看向被哀傷氛圍束縛著的三姐弟,趙妃以前所未有的威嚴吩咐道。
「諾!」三人小聲應道。
清脆的碰撞聲響在閣中,那股遠別的愁緒,似乎也被撞散了幾分。
這一場離別家宴,苟昌吃脹了肚子,將趙妃做的菜解決乾淨了,因為此一去,便數年再嘗到這樣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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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東南城,這是平民聚集之地,一間逼仄的院子中,苟洛從母親手中接過行囊,背到身上,而後跪下,重重地叩了幾個頭,起身,鄭重道:「娘親,等我回來!苟洛立誓,總有一日,我要讓您高堂顯貴!」
言罷,不再言語,轉身便去,走得利索,頭也不敢回。
其母宋氏,年不滿四十,然面上已然寫滿了歲月的痕跡。從得知苟洛被派去戍邊之後,她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苟洛準備著行囊與乾糧。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堅韌以至偏執,更何況,既有朝廷差遣,除了服從,沒有任何選擇。
門前,宋氏側倚著木門,默默地望著苟洛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方才收回目光,回到家中。
她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只是默默地替兒子祝福,守在這所簡陋的小院,過著清苦的日子,待子而歸。
宋氏,已故蒲陽伯苟旦姬妾;苟洛,苟旦養子。
只是,自當年苟旦醉死之後,他們母子,便被苟旦的妻子趕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