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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樂之春

2026-10-16 13:12:44 作者: 羋黍離

  第1章 盛樂之春

  秦成化七年(365年),代國,盛樂。

  春寒料峭之際,塞北的風,依舊摧人神魂,令人不堪忍受。但冬季畢竟過去了,盛樂城內外又重新煥發了些活力。

  過去一冬聚居於盛樂的代國臣民們,又開始忙碌於新年之計了,尤其在農墾區的那些夏人農奴們,已然開始鬆土備苗,以啟春耕。

  胡部遊牧,夏人耕植。

  在長史燕鳳的建議並主持下,代國也在塞北,擇水土豐沃之地,進行民屯。一則發揮依附漢民的農耕之長,盡其功用;二則通過屯墾之法,治理夏民,以屯作收入供給盛樂之用。

  秦燕先後大行屯田,功力非常,他代國自能效仿。

  代國治下,通過吸納、擄掠等手段,得中原士民上萬家,分布漠南宜耕之地。

  用其治屯,數年之間,得田數千頃,課以粟稗,通過對屯田士民的剝削,代國也獲益匪淺。

  當然,比起秦燕剝削之嚴重,代國這邊,做得就更極端了,完全視屯民為奴隸,普通屯奴毫無身份、地位可言,對代國統治者來說,只是一些智慧更高、懂得運用工具的高級牛馬罷了。

  要知道,哪怕悽慘如燕國屯民,都還有個「官戶」的身份,聽起來好聽些。

  因此,代國的屯田也是麻煩不斷,騷亂不休,逃戶頻發,許多人乾脆難逃投奔燕。  說起來也是人間喜劇,對普通黔首極盡剝削壓榨之能事情的燕國,竟能收到異邦來投之民。

  但不管如何,漠南屯田的發展,的確增加了代國的稅入,也豐富了塞北地區的生產活動。

  尤其在國家艱難時期,屯田所得,更顯作用。

  事實上,過去幾年代國的日子並不好過。

  西部的河套地區,仍然動盪不斷,牽扯著代國大量的精力。自當年秦騎北擊朔方,擊破鐵弗左賢王部後,拓跋什翼犍便趁其空虛,遣兵西駐。

  但盯著河套的勢力,實在不少,劉衛辰殘部,右賢王曹轂部,被秦國擊破北徙的乞伏國仁殘部,以及那些雜胡部落,當然還有威脅最大的秦軍,各方勢力交織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當然,在苟秦有意的收縮與漠視下,拓跋鮮卑靠著更雄厚的實力取得「朔方爭奪戰」的勝利,向西將乞伏國仁殘部壓在「河東」,東則軟硬兼施,將曹轂部趕回臨河地區,又通聯姻把劉衛辰殘部納入拓跋鮮卑治下。

  一番縱橫捭闔,代國實現了對河套精華地區的初步占領,然而不管是西邊的乞伏國仁,還是東邊的曹轂,甚至一些本土雜胡,都並未真正臣服代國統治。

  大戰不起,但小亂不斷,各部族之間的小規模廝殺、劫掠,幾乎成為常態,哪怕拓跋什翼犍西遷了一千落鮮卑部民進駐,也未實現穩定。

  因此,哪怕到了成化七年,朔方仍是一個騷亂之地,河套沃野,非但沒有給代國提供助力,反而牽絆著代國大量的軍民物力。

  想來也是,朔方居關內之高,居高臨下,虎視苟秦,是秦國渭北地區的巨大威脅。

  秦國雖然因為國策戰略,沒有趁機吞併河套,安排兵馬戍守,而是將防線南移,設置上郡、朔方二郡,以遏邊情。  但這並不意味著秦國就徹底放棄朔方了,相反,除了軍事占領之外,秦廷的各種關注更多。上至長安中樞,下及洛川、上郡,對朔方地區的政治、經濟攻勢幾乎不曾斷絕。

  秦廷可以暫時放棄朔方,隔岸觀火,但絕不願意河套重地,落在拓跋鮮卑手裡,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河套落地生根。

  畢竟,河套對關中的威脅始終在那裡,這是地緣關係決定的。因此,自奔襲朔方之後,秦國對河套之地,大動靜沒有,小動作不斷,止於軍事鬥爭。

  為此,呂光奉命在上郡,不斷招攬河套雜胡,削其人口,同時加強與曹轂部的交通往來,支持軍械、布帛物資,挑撥關係。

  甚至於容忍乞伏國仁繼續存在,而不施以打壓,畢竟乞伏國仁豪傑之姿,雙方之間更是深仇大恨。當年可是被秦軍生生擊垮,將乞伏聯盟拆毀,使隴西鮮卑成為一盤散沙,漸為秦國歸化。

  小動作不致命,但夠噁心人,對代國來說,軍民眾進駐河套五六年,未獲其利,反而牽絆流失了不少國力。

  鑑於此,盛樂的鮮卑權貴們,也頗有微詞,尤其奉命抽調部民西戍的幾個部落,對他們來說,牲財稅收沒收多少,反而白白投入了不少人物力,以維持一個治而難安的局面。


  因此,早就有鮮卑貴族建議,應該將派駐軍民從河套撤回,還給劉衛辰,讓鐵弗人自己去料理,畢竟當初拓跋什翼犍發兵西進,還是打著扶持劉衛辰的名義。

  包括以見識謀略著稱的長史燕鳳,也委婉地向拓跋什翼犍建議,河套宜棄。

  與那些肉疼於本部損失的拓跋鮮卑貴族不同,燕鳳看問題要清楚得多,朔方的不安,河套的紊亂,原因絕不在乞伏國仁、曹轂,抑或是其他什麼雜胡部落。

  問題的根源,在南邊那個鄰居,那個已然盡據西北、東爭天下的強悍強秦,如果秦國不停下北地里的動作,那河套永遠難以安寧。

  而朔方所處位置,太過關鍵,如果秦只是一個「關內」之國,那麼河套占了也就占了,但如今苟秦是大國、強國,在關中這等核心統治區域周圍,絕難容忍威脅存在。  鐵弗強盛,就打鐵弗,換了拓跋鮮卑,亦然......

  對燕鳳的建議,拓跋什翼犍感到一陣羞辱,難道因為畏懼秦國,就要主動放棄既得領土?苟秦是強,但他拓跋什翼犍,還沒有那麼軟弱。

  更何況,河套之地對關中是威脅,對盛樂又何嘗不是,甚至自河套東行盛樂,要更近、更快,路況更平。

  將近半個世紀以來,拓跋鮮卑之所以容忍鐵弗人占據朔方,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鐵弗人恭順,甘為代國臣屬。

  當年劉虎時期,就屢屢與拓跋鮮卑起衝突,後來的臣服,也是打出來的,被活生生打服的。但凡鐵弗人敢有反覆,拓跋鮮卑便敢發兵征討。

  於定都盛樂的代國而言,河套的歸屬及穩定,同樣關乎核心安全,即便只衝這一點,拓跋什翼犍也不可能輕易捨棄河套。

  而在堅守河套的前提,燕鳳又只能重提舊議,遣使長安,與秦重修舊好。畢竟,當年燕國橫掃河北,北方群雄為之側目,兼兩鮮卑之間爆發的并州大戰,苟秦這邊主動派人去盛樂結盟,期以共抗燕國。

  但是,兩盟友之間,根本沒起到多少協同作用,反而是拓跋什翼犍,在其王后慕容氏的勸說下,與燕修復關係,背秦而就燕。

  有這段過往在,苟皇帝對代國嫌惡極甚,還把手伸到河套來,窺伺關中,豈能容之。

  即便來使以臣禮相侍,也被斷然拒絕,苟皇帝雖然重實利而不務虛名,但如今秦帝國已經起來了,自然要顧及大國之威嚴,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至於河套對秦代兩國的重要性,那自然秦國的安全利益,大大優於代國了,誰教秦強代弱呢?

  事實上,代國想要解決河套問題很簡單,只需要集中力量,將河套諸部全部掃平即可,他們有這個實力,只要秦國不直接出兵干預......  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幾年,代國面對的困難形勢,遠不止河套地區的紊亂,無法將國家的主要精力,放在河套方面。

  河套再多紛擾,也只是小騷亂,費些神罷了,代國在其他兩個方向,才是真正的流血。

  漠北的高車族屢屢南侵,攻略代國部民。高車部落與拓跋鮮卑之間的紛爭,屬於塞北草原的霸主之爭,生態位之爭,由來已久。

  高車部落想走的,只是拓跋鮮卑曾經走過的路罷了——向南!

  只不過,長久以來,處在蒙昧原始部落狀態的高車人,一直不是拓跋鮮卑對手罷了,且往往是被侵略的對象。

  但近幾年,情況變了,高車人變得極具攻擊性,頻繁南下入侵。不是高車人變強了,而他們找到了一個靠山——燕國!

  沒錯,從燕建熙三年開始,燕國便開始調動兵力,北侵代國!燕代之間,再度開戰!

  理由很簡單,慕容恪的「逆勢擴張」政策!為掠奪代國的人口、牛羊、車馬,以補燕國之的空虛。

  燕代之間的關係,自當年并州之戰後,就徹底回不去了。後來慕容俊主動遣使修復,也是為了專注於南面事務,集中精力對付秦晉二國。

  再加上拓跋什翼犍的王后慕容氏,居中調和,但巧的是,慕容王后在建熙二年死了,燕代二國之間,立刻少了一個潤滑劑。

  而慕容恪需要掠奪外部資源,以緩解內部矛盾,放眼四圍,秦不好惹,晉國勢力主動收縮到淮南,遼東高句麗本是屬國,討伐成本也高,一般的小部族又不值得出手......

  算來算去,也就占據漠南的代國,具備「血牛」屬性了。於是,在建熙三年初夏,慕容恪遣并州刺史悅綰與鎮北將軍宜都王慕容桓,將一萬五千騎,自雁門北出。  由於籌劃隱秘,行動迅速,代國完全沒有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雁門以北的大量部落,皆被燕軍鐵騎踏破。


  而燕軍按照慕容恪的指令,以掠奪為主,在擊退當地的抵抗力量後,便押解著三萬多男女以及數萬牲口南歸。

  等拓跋什翼犍這邊,組織好兵馬,南下迎敵時,燕軍已經退回雁門,幾乎沒有付出多少代價,從代國身上,狠狠地撕咬下一塊肉來。

  而拓跋什翼犍,則帶著一股強烈的憋屈,含恨退兵,同時將代國殘餘的靠近燕國邊境的部族,悉數北遷,以避燕軍鋒芒。

  當年秋,燕軍再度北出,仍是悅綰掛帥,中軍將軍慕容強、龍驤將軍李洪為副,率領三萬騎出塞。

  動兵規模與強度,遠超前次,顯然,這回燕軍想要搞把大的。而代國這邊,也有所準備,幾乎在第一時間,徵集了五萬騎,由拓跋什翼犍長子拓跋寔君率領,前往迎敵。

  雙方爆發了一場激烈的戰鬥,終以燕軍兵甲之強取勝,拓跋寔君率殘軍,狼狽逃回盛樂。

  而燕軍,一邊遣偏師,佯裝大隊,做出挺進盛樂的姿態,一面繼續對代國部落進行擄掠......

  拓跋什翼犍驚慌之下,只顧得保衛盛樂,一直到燕軍主動撤軍,滿載而歸,方才回過味來。

  也是到這個時候,燕國討伐代國的核心目標,方為代國所覺。

  對此,拓跋什翼犍自是羞憤難堪之極。他用了二十多年,帶領代國崛起,創立了一個屬於拓跋鮮卑的新時代,制霸塞北,過程中雖有坎坷,但並不妨礙代國的輝煌,也常常自得。

  但到頭來,竟被燕國視作魚肉,隨意侵奪......  拓跋什翼犍被徹底激怒了,矢志復仇,一血前恥。

  建熙四年,燕軍沒有再度大舉出塞,拓跋什翼犍主動動手了,不顧燕鳳的勸阻,趁秋高馬肥之際,親率拓跋諸部六萬餘眾,南侵併州。

  結果受阻於雁門,進退不得,燕軍則採取守勢,消磨代軍,最終拓跋什翼犍拔除了雁門境內幾處燕國邊屯,無奈撤軍。

  結果被燕騎反擊追擊,折了數千人,拓跋什翼犍鬱憤而歸,當年就病倒了,差點引發奪位之爭。

  若非拓跋什翼犍最終挺過來了,代國恐怕早就垮塌了。

  但雁門一役後,拓跋什翼犍的心氣大減,已經不敢再與燕軍尋求正面的決戰與對抗了,面對燕國的軍事壓力,也採取避戰守勢。

  如此,反倒取得了些戰果,建熙五年夏,寧東將軍慕容忠率軍出塞,尋代軍而不得,欲深入代地,劫掠其民,為代軍所破。

  當年秋,燕雁門太守單南擅自領軍出塞,被拓跋寔君擊殺,損兵數千,甚至被拓跋寔君南下雁門,大肆劫掠一番。

  而經此兩敗之後,燕國方面,終於開始放緩對代國的討伐。一方面,代國警惕愈強,大幅向北收縮,不好對付,出兵耗損太重,得不償失。

  另一方面,幾年的緩衝下來,燕國內部狀況有所好轉,不需要那種急功近利的掠奪政策。

  燕國政策調整,代國這邊,也終於能夠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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