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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劉衛辰西歸

2026-10-16 13:13:02 作者: 羋黍離

  第2章 劉衛辰西歸

  盛樂王城內,南城邊緣,一座低調的宅院前,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直到大門前,清脆的鈴鐺聲戛然而止。卻是鐵弗左賢王劉衛辰,在幾名騎士的護衛下返家。

  比起當年,劉衛辰更加內斂了,或者說陰沉,兵敗秦軍、失眾喪國,是他人生一大挫折,同樣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當初,劉衛辰引代國與曹轂部為援,意圖恢復對河套的統治,但後來察覺到代國對河套的野心,經過對局勢審慎的研究,他決定率部歸順代國,以河套獻之。

  實在是,當時劉衛辰的處境太過慘澹,經過秦軍的血腥摧毀後,只剩一千來戶也部眾追隨著他,根本成不了事。

  於是,在秦成化二年的時候,劉衛辰主動到盛樂來拜見拓跋什翼鞬,一則為代王妃慕容氏奔喪,一則向拓跋什翼鞬表示徹底的臣服。

  為安拓跋什翼鞬之心,劉衛辰甚至表示,願將所屬部眾一併交出,聽從代王安排。

  劉衛辰的恭順,以及那副一心依附代國的態度,自然贏得了拓跋什翼鞬的歡心。不只當場拍板接納,也不要他的部眾,仍歸他統率,只不過每年要向盛樂上貢一批牛馬,這是應有之義。

  當然,劉衛辰有殺侄奪位的前科在,拓跋什翼鞬並不完全放心,提出讓他留在盛樂居住。對此,劉衛辰沒有任何猶豫,果斷答應。

  那份乾脆,甚至讓拓跋什翼鞬產生一種是否自己多心了的錯覺。

  而劉衛辰,畢竟是一方豪傑,賣相氣度實則不錯,且擁有鐵弗左賢王的名分,不管是出於安撫,還是利用,拓跋什翼鞬最終同意了他的求婚,將女兒嫁給他。

  於是,拓跋鮮卑與鐵弗匈奴,再度聯姻。而劉衛辰成為拓跋什翼鞬的女婿之後,在代國的地位,也有了點保障,並且在盛樂安穩地居住下來。  這一晃,劉衛辰居盛樂,已有近五年時間了,這是一段漫長的、韜晦的時間。

  這幾年間,劉衛辰在盛樂很安分,對拓跋什翼鞬尤其恭順,乃至謙卑,全然一副盡心侍代的忠誠模樣。

  不只以左賢王的名義,勸撫河套鐵弗遺民,為代國鞏固河套貢獻,還參與了幾次燕代戰爭,斬殺燕雁門太守單南,便有劉衛辰的功績。

  去歲,漠北的高車再度南下侵擾,拓跋什翼鞬親自領軍出擊,劉衛辰再度率本部兵馬隨軍,結果大破高車,斬獲高車上萬人口,及數萬頭牲畜,凱旋盛樂。

  由於劉衛辰這數年如一日的忠心勤懇,屢立戰功,拓跋什翼鞬也放下了戒心,甚至賞賜了一批俘虜、雜胡給他,以作犒賞。




  然而,在這份謙卑背後,是劉衛辰始終不曾熄滅的野心。

  在河套,他始終保持著對自己本部的掌控,並以此為基,默默發展,不斷聯絡離散舊部,借著拓跋鮮卑的勢力,招募流民,五年下來,他左賢王本部,已有三千多戶部民。

  這自然只是左賢王部勢盛時的一個零頭,但卻是劉衛辰的根基,被視作捲土重來的資本。

  在盛樂這邊,靠著拓跋什翼鞬的信任與賞賜,以及在歷次從征繳獲之中,劉衛辰同樣默默培植了一死士,人不多,兩百人,但人人皆可為之效死。

  而在培養核心力量的同時,劉衛辰也在悄然關注著秦、燕、代幾國的情況。對燕,他秘使人接觸,為今後轉向打個基礎。

  對秦,則秘密組建了一支商隊,前往關中販賣牛馬、毛皮,同時打探消息。幾國之中,劉衛辰最重視秦國,不只因為血仇,更因為,他想要重返河套,苟秦是一個無法避免的障礙,比代國更難搬開。  至於代國這邊,身在其心臟,對拓跋鮮卑的虛實,劉衛辰也了解得很透徹了。

  相處越久,他越看不上拓跋什翼鞬了,覺得這老酋言過其實。他能將代國發展壯大,不是因為他有多麼強的能力,只是占了一個得天獨厚的位置,以及一段相當寬鬆的外部環境,方助其快速發展,成為草原霸主。

  說白了,也就欺負欺負塞北的弱小部族罷了(包括他鐵弗)。

  

  只需看近十年來,隨著中原風雲變化,東燕西秦,相繼崛起,北方形勢劇變,外部環境一改,拓跋什翼鞬就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應對乏術了。

  旁的不說,光是對燕關係的處理,便遲鈍失策,猶豫軟弱,讓代國損失慘重。面對燕國,尚且一碰就碎,何況這十年間,戰績更為彪炳的苟秦。


  在內部的治理,也是隱患重重,對鮮卑諸部缺乏約束,無法有效調度其兵眾,發揮其戰力,這些年,代國面對燕國屢屢受挫,塞北部族慘遭劫掠,損失嚴重,對拓跋什翼鞬也不如過去那般服從了。

  拓跋什翼鞬的威信,正肉眼可見地流失。畢竟,拓跋什翼鞬雖然主導了代國的改制,但都是些表面功夫,拓跋鮮卑部落聯盟的統治內核並沒有改變,比起燕國都差得遠,而一個習慣於失敗的代王,是無法服眾的。

  若非前者,取得了對燕國的兩次小捷,以及大破高車人,勉強給「國人」一個交代,劉衛辰一點都不懷疑,代國會發生顛覆危機。

  而在繼嗣問題上,更是隱患重重,世子拓跋寔,以其母貴,立為嗣君。但其母貴,源於燕國公主(慕容皝之女)的身份,而隨著燕代之間衝突頻繁,這份尊貴就大打折扣了,甚至成為動搖拓跋寔地位的直接原因。

  代國在燕國手上吃的虧越大,拓跋鮮卑上層的不滿就越重,而鮮卑諸部權貴對代國繼嗣生態的攻訐,這幾年同樣相當頻繁,大量貴族不惜直接攻擊拓跋寔,希望拓跋什翼鞬能另立世子。

  而他們的人選,是拓跋什翼鞬的庶長子拓跋寔君,理由很簡單,拓跋寔君的血統要更「純粹」些。

  但是,拓跋什翼鞬很強硬地拒絕了廢立世子的建議,頂著巨大的壓力,保護拓跋寔。他很喜歡這個兒子,並且,比起衝動易怒、殘暴好殺的拓跋寔君,拓跋寔明顯更具人君之象。  更何況,血統之論根本站不住腳,拓跋寔固然燕國公主所生,但同樣是他拓跋什翼鞬的親兒子,再退一步,慕容鮮卑也是鮮卑族。

  說白了,只是拓跋鮮卑這十幾年間,在慕容鮮卑身上吃了太大虧罷了。但拓跋什翼鞬可不相信,有朝一日,拓跋寔繼位了,會忘記這些恥辱,出賣代國的利益......

  拓跋什翼鞬雖強勢地壓制異議,保護拓跋寔的世子地位,但反對的聲音,只是從明面的抗拒,轉移到水面之下罷了,代國的世子之爭,已然暗流涌動。

  拓跋寔君本身有著不錯的武力,手中也掌握著部分軍隊,更有一批拓跋鮮卑貴族支持,他們掌握的實力,已然足夠可觀。

  這些不滿的情緒,靠強壓是無益於解決的,若不及時疏導,早晚會化作最直接的流血衝突,甚至直接干係到拓跋代國的生死存亡......

  而事實上,拓跋什翼鞬的強勢堅定沒有什麼錯,只不過,他喪失了與這份強硬相匹配的威望與實力。

  當然,拓跋什翼鞬也絕非一無是處,至少在統治的眼界上,他很出眾,也善選才用人。他尤以御下「寬仁」知名,很擅長收買人心,受其恩惠的臣民,也大多感恩,願意為之效勞。

  但這些,都不影響代國內部統治危機的加重與蔓延。

  對代國的這些情況,劉衛辰這些年一直觀察著,他甚至也在暗中推波助瀾,尤其挑撥拓跋寔君那邊的關係。

  於劉衛辰這樣的野心家而言,混亂才是進步的階梯,代國若亂,他才好趁機漁利。

  一直以來,劉衛辰的目標都很清晰,那便是依附代國,壯大自身,以期重返河套。但為了避免拓跋什翼鞬的猜忌,他一直很克制,努力隱藏著自己的用心。

  不過,隨著時局發展,感受著盛樂內外那股異樣的氣氛,劉衛辰覺得差不多了,重返河套的時機到了,於是果斷採取行動。  當然了,劉衛辰倒也沒有蠢到直接去向拓跋什翼鞬請求回朔方,而是隱居幕後策動,讓拓跋什翼鞬主動放他回去。

  這五年間,劉衛辰在盛樂,也結交了不少鮮卑貴族以及代國大臣,大方地輸送利益,此前盛樂出現的「捨棄河套」的聲音,背後也有劉衛辰在使力,挑起那些傾向於收縮止損的鮮卑權貴情緒。

  不過,那只是一次嘗試,或者說鋪墊,至少給拓跋什翼鞬一個這樣的印象與選擇,好在正式推動此事時,顯得不那麼突兀。

  而在去冬以來,關於棄守河套,專注漠南事務的討論,再度熱了起來。

  劉衛辰這是安排人挑起這個話頭,便迅速有鮮卑權貴跟進,尤其是幾個向河套派駐兵卒的部落貴族,他們甚至認為,若非河套牽絆了代國不少精力,在面對燕國北伐之時,不會那般拮据,損失或許會小一些......

  這些議論,讓拓跋什翼鞬羞惱異常,但又不得不傾聽,畢竟如果代王連臣下的話聽都不聽了,那就不怪臣下離心離德了。

  而讓拓跋什翼鞬真正考慮此事,重新審視河套戍防利弊的,是郎中令許謙。


  許謙乃是代國老臣了,是早期投入拓跋什翼鞬帳下的士人,追隨了二十多年,資歷很深,與燕鳳同為拓跋什翼鞬心腹僚臣。

  許謙沒有多說其他,只是告訴拓跋什翼鞬,以代國當下國力,無法三面布防,處處布防,則處處失防。

  於代國而言,燕國始終是最大的威脅,需要花大力氣應對。

  同時,對漠北的高車,許謙則提出,代國當加大攻略,北上掠其人口、牲畜,以彌補代國,安撫鮮卑貴族頭領們。

  總結來就是,燕國搶代國,代國就搶高車,等把高車徹底打服了,獲其人物力,再集中精力,南向對付燕國。  至於河套,形勢多變,人情複雜,不如暫時舍之,就像丟出一塊肉骨頭,讓那幾條「狗」去撕咬,等它們筋疲力竭了,再騰出手來收拾,而非作為一個靶子,立在河套,任人針對攻擊。

  對許謙的建議,拓跋什翼鞬也認真考量,有所意動,但還是說出對苟秦的忌憚,對代國西部穩定的擔憂。

  畢竟,秦國也是餓狼,甚至比燕國更兇狠,十來年間,不知多少勢力為其消滅。一旦棄守河套,秦軍趁勢進駐,那代國將三面為難了。

  對此慮,許謙很冷靜地勸他,說秦國若有意河套,早就動手了,秦軍若北上,僅憑河套部卒,也難抵抗。

  若實在憂慮河套局勢,不若在撤回駐軍部民後,將之交給親信勢力,而這個所謂的「親信勢力」,算來算去,自然落到劉衛辰頭上了。

  顯然,許謙也是在替劉衛辰當說客,這位郎中令貪財,而劉衛辰則投其所好,這些年投資了不少,於是在此事上,許謙發力了。

  以許謙的老辣,倒也不是看不出劉衛辰的用意,但他也有足夠的理由先說服自己。

  讓劉衛辰回河套,是有利於代國的,他與秦國是死敵,有他在河套,可以為代國西部屏障,他也擺脫不了代國......

  這些理由,同樣被許謙輸出給拓跋什翼鞬,於是,在幾經琢磨後,拓跋什翼鞬終於做出了決定。

  就在半日前,劉衛辰奉命前往雲中宮拜見,拓跋什翼鞬在那裡窩了半個冬季。而拓跋什翼鞬召見他的目的,正是做最後一輪考察,諮詢他本人的意見。

  劉衛辰做戲做全套,自然一副樂不思歸的反應,表示願意留在盛樂,侍奉「父王」。

  面對女婿始終如一的態度,拓跋什翼鞬稍安其心,主動開口勸說,讓他回河套,是為鎮撫諸夷,屏障西部,讓他放心去......  「猶豫」幾許,劉衛辰方才答應西去,並再度表忠。當然,戲演得再真,拓跋什翼鞬也不可能毫無懷疑,他只不過是在權衡利弊之後,做出了一個能夠接受的決定罷了。

  而得到拓跋什翼鞬的任命之後,劉衛辰果斷行動,動員他在盛樂地區的下屬附眾,即行西遷,踏上回歸河套的旅途,生怕拓跋什翼鞬後悔。

  他甚至利用其妻拓跋氏,作為掩護,可謂機關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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