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化七年的秦天子
成化七年,再看長安,已是煥然一新,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過去四年,隨著在內政民生上大下苦功,秦國各方面都取得了長足發展,錢糧稅入,水漲船高,年年攀升,建國十餘年的苟秦,至今方可勉強稱一句民殷國富、軍強糧足。
財政寬裕後的秦廷,也終於有精力、財力,對長安城進行翻新修葺,尤其近兩年來,長安的基礎設施建設,完全是大跨步前進。
不只是城池防禦的加固、軍事設施的完善,以及宮室、諸官署、倉廩、書院的翻新、擴建抑或重修,這場大基建同樣還惠及到廣大中下層的長安士民。
道路經過平整,逼仄處進行擴寬,各坊市間新增了上百間公廁,城市的排水系統也進行相應改造......
總之,長安城經歷了一場整體而系統的翻新改造,自上而下,由官及民,涉及到方方面面。
不敢說,所有人都在這場基建運動中獲益,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長安肉眼可見的變化,那份帝都應有的堂皇大氣,也顯露出來。
而秦廷投入大量人財物力,進行城市的改造,自然不只是一項面子工程。
根本原因還在於,長安落後的城市設施,跟不上大秦帝國飛速的發展,甚至無法滿足長安官民的基礎生活需求,畢竟自苟政入主長安以來,就從來沒有對長安有過系統性的恢復、整改。
隨著苟秦政權的穩定,大量人口也隨之湧入,但陳舊的都城承載力有限,這一點在成化三年之後,越發顯著起來。
在成化三年時,長安城的常住人口(主、客戶),便已突破二十五萬,這還是在朝廷出政策限制人口流入的情況下。 這麼多人口,擠在陳舊的城市中,可想而知,生活環境如何糟糕。民間有怨言,官府中也有議論,於是更新長安,幾乎在上下一致共識之中開啟了。
原本還有人建議,長安城基限制嚴重,當另擇地址,重新修建一座新都。這項提議,還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最終被苟皇帝否決了。
無他,從頭開始,營造一座新都,耗費的代價太大了,秦國好不容易積攢的國力,不能全用在「臉面」上。
但哪怕只是在舊城的基礎上進行翻新擴建,完工後的長安城,也終於具備一座強國帝都應有的氣象,給人的感覺,就仿佛蒙上了幾百年的塵埃,被擦拭乾淨了......
許多久居長安的秦國官民,也終於產生了一種自豪的感覺:我在帝都,我是京城人!
另一方面,改造帝都,也如今苟秦帝國煥發自信的體現,畢竟若無足夠的底氣與實力,怎敢花大代價進行如此工程。
就像亂世時期,許多軍閥,只好殺掠,不事生產,難道他們完全不知道生產經營的好處?
只不過,破壞比建設容易,守業比創業困難,若費心勞力地攢下點帶不走的家當,外敵一來,所有辛苦經營的成果,都跟著付諸流水了。
苟秦若連都城都不肯修,也就難免為人鄙夷、疑慮了。長安大工,是面子工程,也是民生工程,更是信心工程!
與城市基礎設施建設同時展開的,自是配套的管理制度,畢竟,一座城市幾萬人(早年大半還是軍隊),翻個四五倍人口,這兩者之間的管理難度,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而這些年,從尚書到京兆尹,也在不斷調整政策,以適應不同人口、形勢下的長安城市管理,光是建置區劃,來回變動了四五次,當然里坊制是制度核心......
秦宮,太極殿。 作為皇帝的寢殿,自然是也翻新過的,相比之下,反是殿宇的主人,多了幾分「古舊」。成化七年的苟政,已經三十七歲了,年紀不小了,雖說這些年養尊處優,但人老的速度,依舊很快。
早年那些宵衣旰食、嘔心瀝血,隨著年紀的增長,代價也在不斷兌現,就作用在身體上。鬢角的花白,額頭的皺紋,都在提醒苟政,韶華漸逝.....
為此,苟皇帝已經很少照鏡子了,怕影響自己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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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也聽取太醫的建議,積極療養,召秦國后妃侍寢的頻率,也大大降低,可謂屈指可數,這可讓秦宮的美人們難熬了。
軍國大政,有王猛、鄧羌、陳晃、任群、梁平老等臣協助處理,但需要苟皇帝操心勞神的事情,一點不減,他近幾年,只是儘量減少身體的勞碌,以彌補早年的虧空。
然而,對苟皇帝這樣稟性的人來說,勞心之耗,儼然更甚於勞形。
苟皇帝明顯人老,心不老,甚至於,在沉寂這幾年之後,那匹名為「野心」的烈馬,又開始躁動起來,按捺不住馳奔的欲望。
若自「梁犢起義」算起,他苟政已然打拚了整整十七年,創立苟秦江山,占據西北一隅,居高臨下,俯視關東,可謂輝煌了。
從創業的角度來看,這個速度不慢了,但以胸懷天下為己任,就顯得有些慢了......
所謂靜極思動,秦晉燕三國,這幾年間互不侵犯,各管各家。尤其秦國,潛心發展國力這幾年,軍力、民力、財力、物力,都有一定的積累,苟皇帝覺得,秦國該有所行動了。
這幾年,秦廷中樞的人員,依舊在調整,比如北地公、羽林大將軍苟安,被苟皇帝派去當御史中丞(成化三年,秦國官制改革,以御史中丞為御史主官),主管御史。
御史的架構並不複雜,但權力很重,畢竟監察天下將臣,有立案、司獄之權,最重要的,他是少數直接對皇帝負責的朝廷機構,獨立性很強。 當初,苟皇帝任命苟安,不只朝野譁然,就連苟安自己,都很迷茫,帶兵他會,宿衛也會,當御史中丞,這於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領域。
因此,對苟皇帝命令從來不折不扣執行苟大將軍,第一次露怯了。最後,還是在苟皇帝一番安慰、指導下,方才不情不願走馬上任。
苟皇帝任用苟安的理由很簡單,一自是信任他,二則是他鎮得住場子,監察處置,能少許多顧忌。
越是和平時期,監察力量越需加強,越需要警惕權貴及官僚系統內部的腐化與墮落,而御史,在不同時期,其監察執法的力度與尺度,也要進行相應調整。
用苟安,無異於亮劍!
至於「專業領域」的衝突,根本不算問題,畢竟秦國御史自王猛建置開始,前後十餘載發展,已然相當完善,各項典章制度、辦案程序都有規定,並且系統內部也有一批行家裡手、「技術官僚」。
不缺辦事的人,缺的是一股能夠支撐御史們辦事的能量,讓苟安去,就是起這個作用。
放眼朝內,恐怕沒有苟安不敢督辦的人,如果真有顧忌,還能直接找皇帝......
國丈、前丞相郭毅,也自秦州卸任,返回長安,徹底離開一線政壇。
不過,郭毅人雖退了,但依舊活動在秦國權力的核心,被拜為太子太傅。
原本苟皇帝還有些疑慮,畢竟郭毅這個人,世家觀念根深蒂固,怕他把太子帶歪了。
但後又想到,太子總得接觸、認識這些思想及權利關係,方好應對。而比起旁的臣僚,苟政倒相信,郭毅對苟捷這個外孫,會傾注心血、全力輔佐...... 人來人去,屬於常態,但總有幾個不曾變動過的人與位置,比如新亭侯朱晃。
都成化七年了,他仍是別部將軍,主管這秦國這架越發龐大的對外軍事情報機器。
為了提升別部的地位,也為靠朱晃兢勤十餘年的功勞,苟皇帝後又晉其為別部大將軍,恩遇優厚!
春日透過門扉與簾幕,進入東閣,就著陽光,新亭侯朱晃再度覲見,帶來一則重大消息。
「又死了?」御座上,苟皇帝擡起頭,多了些斑點的面容上,難掩訝異!
朱晃揖手,鄭重應道:「稟陛下,方收到消息,晉帝司馬丕於二月丙申病故。」
消息自然是真的,朱晃也不可能拿這等事玩笑。只是,倏地聽聞此事,苟皇帝心頭沒來由卻生出幾分異樣來。
「月前,晉國皇后才死,不到一月,司馬丕也崩了,該不會是殉情吧......」苟政眉毛微揚,以一種調侃的語氣道。
朱晃拜道:「回陛下,據察,晉帝好方術,求長生,終年用藥,以致藥性發作,不能視事已久。晉帝之崩,不足為奇!」
簡單地說,司馬丕是嗑藥嗑死的......
苟政聽了,不禁莞爾,這種死法,在東晉的上層權貴間,也不算罕見了。畢竟那邊多談玄弄虛之士,嗑藥成風。
司馬丕以皇帝之尊,如此務虛求長,更加正常,畢竟傀儡的日子,哪兒是好過的? 除了嗑藥作死,以麻痹自己,還能做什麼呢?
「晉國這些個皇帝,都是如此短命啊!」苟皇帝輕嘆一聲,「不過,倒也可以理解......」
「司馬丕死了,晉廷如今是何形勢?」苟皇帝問道,轉念一想,又說道:「想來也亂不起來,左右不過,再換個皇帝就是了!」
說著,苟皇帝帶著幾分唏噓道:「晉帝連番崩亡,這晉國氣運日衰啊,於桓溫而言,或許是好事啊!」
這幾年,桓溫在晉國斷土分戶,將許多流民、難民、逃戶,全部就地編制,轉化為郡縣的編戶齊民,同時推行減租、減賦,加強桓氏對基層政權影響控制之餘,還狠狠地收割了一波民心。
再加上停止北伐帶來的自然恢復,晉國這幾年,國力還是恢復了不少,高層權貴與門閥士族之間的權力鬥爭依舊在持續,但階級矛盾卻在桓溫的強勢改革下,緩(壓)解(制)不少。
見苟皇帝提起桓溫,朱晃稟道:「前者,晉帝病重,徵召桓溫入朝,擔任揚州刺史、丞相,主持朝政,不過為桓溫所拒,仍然駐鎮姑孰。江東便有流言,說桓溫相當的是皇帝,而非丞相!」
「嗬嗬......」苟皇帝頓時笑了,「這自是顯而易見!問題在於,桓溫敢不敢,何時動手?」
對此,朱晃道:「據桓溫大司馬幕府傳出的消息,對代替之事,桓溫仍心存疑慮,顧忌不利影響,擔心威望不足以壓制各方,因而不敢妄動,也不願入建康,恐為江東門閥所趁!」
聽到這兒,苟皇帝忍不住發出一陣嗤笑:「朕都等了他四年了,還在疑慮!不做,如何知道影響,如何確定能否擺平那些士族門閥?
臨此大事,桓溫這般瞻前顧後,依朕看,他很難真正邁出那一步了!
幾十年前,連王敦都敢打進建康去,如今桓溫掌握權勢,比王敦更甚......」 一番吐槽後,苟皇帝不禁搖起了頭,語氣中帶著些對桓溫的鄙視,以及濃濃的失望之情。
當然,苟皇帝不是為桓大司馬著想,只是唯恐晉國不亂罷了!
「......因此晉帝無嗣,晉廷擁立其弟琅琊王司馬奕,已然登基!」朱晃繼續匯報著。
「此一回,他們達成共識,倒是迅速!」苟政微微一嘆,頓了下,道:「看起來,確實不能指望,司馬丕駕崩,能夠東晉政局,帶來更多的變亂了......」
但苟皇帝多少有些不甘心,眼珠子一轉,看向朱晃交待道:「幫桓溫一把!
發動東南別部,製作一張木牌,寫上『龍亢天子』、『桓氏貴不可言』之類的文字,找一條大魚,藏於魚腹,確保被人發現;
另外,在建康編些桓溫當為天子的流言,努力傳播;
還有,派人去江陵,編造些祥瑞,想一些讖語,比如『東皇顯靈,桓氏當興』之類......」
苟皇帝說著說著,眉眼間,透著幾分興奮,幫桓溫「謀事」,似乎比當年他稱帝前的造勢,還要讓他覺得有趣。
苟皇帝的意思,朱晃自然領會到了,只是見皇帝那興高采烈的模樣,忍不住猶豫道:「陛下之意,臣明白了。只是如此作為,是否略顯......不敬神祇?」
聞之,苟皇帝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朱晃兩眼,說道:「聽說這兩年信佛,果然有些教養啊!
朕口銜天憲,算不算一尊神祇?何來不敬之說?又誰該敬誰?朕與神祇,你朱晃信誰? 哦,你信那些西天佛陀......」
聽苟皇帝這樣一番話,朱晃面露緊張,不再有絲毫猶豫,拜道:「臣失言!臣謹遵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