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平淡,卻瞬間勾起了舒曼的好奇。她一直對戰場上的醫療救護充滿關注。
「王同志…您…在戰場上,見過很多傷員吧?」她小心翼翼地問,眼神中帶著對那個神秘而殘酷世界的探求欲。
「見過。」王業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琥珀色的酒液,眼神仿佛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片冰與火的土地。
「最慘烈的一次…是長津湖。零下四十度,凍傷比槍傷還多。」
「很多戰士…手腳都凍成了黑紫色,硬得像石頭…衛生員只能用刺刀一點點刮掉壞死的皮肉…沒有麻藥…那慘叫聲…」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雅間裡的空氣仿佛也凝滯了幾分。
舒曼聽得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作為醫生,她能想像那場景的可怕。
「後來呢?」她忍不住追問。
「後來?」王業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帶著鐵血意味的弧度。
「後來,我們連的衛生員老趙,一個平時話都說不利索的老實人,硬是咬著牙,用他那把豁了口的刺刀,救下了十幾個凍傷的兄弟!」
「手都凍僵了,刀都拿不穩了…還在那兒刮!颳得自己滿手都是血…最後自己也凍暈了過去…」
他描述的畫面極其殘酷,卻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壯力量。
「老趙…他後來怎麼樣了?」舒曼聲音發顫。
「命保住了,但左手…截掉了三根手指。」王業語氣平靜,「復員回老家了。聽說現在在公社衛生院當赤腳醫生,幹得挺好。」
他端起酒杯,「來,敬老趙,敬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用命給戰友開出生路的衛生員!」
舒曼連忙端起自己的酒杯,與王業輕輕一碰。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帶著一種灼熱的敬意和悲憫。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戰爭不僅僅是英雄的衝鋒和勝利的歡呼,更是無數像老趙這樣默默無聞、在極端環境下用血肉之軀踐行職責的普通人,用難以想像的犧牲換來的。
「還有一次,」王業似乎被勾起了談興,繼續道,「在漢江南岸阻擊戰時,我們連守一個無名高地。敵人炮火太猛,電話線被炸斷了。」
「命令傳不出去,補給也上不來。團部以為我們全連都打光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舒曼專注的臉,「是通訊員小高,一個才十七歲、剛入伍半年的娃娃兵,主動請纓去送信。」
「他背著步話機,愣是從敵人的火力封鎖線下爬了整整一夜!渾身是傷,腸子都流出來了…硬是爬到了團指揮所!」
「把我們的情況報告了!等增援部隊上去的時候…他…他已經犧牲了…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台沾滿血的步話機…」
王業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沒有刻意渲染悲情,卻將那慘烈與犧牲描繪得入木三分。
雅間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市聲。舒曼聽得忘記了悲傷,忘記了自身的不幸,完全沉浸在那片硝煙瀰漫、英雄輩出的戰場上。
她能想像那個十七歲的小戰士在炮火中艱難爬行的身影,能感受到那份超越生死的忠誠與勇氣。
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但這一次,不是為情傷,而是為那些素未謀面、卻用生命捍衛了家國的英魂!
「王同志…你們…太不容易了…」她哽咽著,聲音充滿敬意,「和你們比起來…我這點事…真的…不算什麼…」
「都過去了。」王業擺擺手,語氣恢復了平靜,「活下來的人,總得往前看。就像老趙,沒了三根手指,照樣能當醫生救人。」
「小高犧牲了,但他的名字,刻在了團里的英烈牆上。後人會記得他們。」
他看向舒曼,眼神帶著一種鼓勵,「舒醫生,你也一樣。出身無法選擇,但腳下的路,可以自己走穩。」
「治病救人,救死扶傷,在哪都是新社會的建設者。何必把自己困在那些虛妄的標籤里?」
王業的一番話,如同在舒曼心中推開了一扇窗。
那些戰場上的故事,帶著硝煙味和鐵血豪情,如同最強勁的罡風,吹散了她心中積鬱已久的陰霾和自憐。
她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如山、言語間卻帶著奇異的撫慰力量的男人,第一次感覺自己的世界不再那麼冰冷和絕望。
「王同志…謝謝您…」她由衷地說,這次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聽您講這些…我心裡…好受多了。也…豁達多了。」
她端起酒杯,鄭重地敬向王業,「這杯酒,敬您!也敬那些…最可愛的人!」
王業坦然接受,與她碰杯。
「對了,王同志,」舒曼放下酒杯,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您剛才說…轉業了?在紅星軋鋼廠?」
「嗯,後勤處副主任。」王業點點頭,「瞎混日子。」
「紅星軋鋼廠?」舒曼眼睛一亮,「那可是大廠!我有個遠房表舅,以前就在那兒的機修車間…不過好多年沒聯繫了。」
她自然地聊起了家常,氣氛變得更加輕鬆融洽。
兩人,邊吃邊聊。王業又講了些戰場上的趣事,比如某個北方兵第一次吃到繳獲的美軍罐頭,以為是毒藥死活不肯吃;
比如高大山(王業隱去了名字)在陣地上用繳獲的留聲機放蘇聯歌曲,結果引來敵人炮火覆蓋,氣得團長直跳腳…
這些帶著煙火氣的細節,沖淡了戰爭的殘酷,也讓舒曼聽得忍俊不禁,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心的、輕鬆的笑容。
時間在愉快的交談中悄然流逝。桌上的菜餚漸涼,酒壺也見了底。窗外,夜色已深,前門大街的燈火依舊璀璨,但行人已稀。
「時候不早了。」王業看了看手錶,「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您了,王同志!」舒曼連忙擺手,「我…我回醫院宿舍就行,離這不遠,坐公交車很方便。」
「也好。」王業沒有堅持,起身道,「那…就此別過。舒醫生,保重。」
「您也保重,王同志。」舒曼站起身,微微欠身,臉上帶著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今天…真的謝謝您。不僅是因為…耿直的事,更因為…您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也…想通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