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陽光,帶著初夏特有的、慵懶而熾烈的溫度,灑滿了南鑼鼓巷95號四合院。
平日裡上班的喧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的、帶著期待的喜慶氛圍。然而,這份喜慶之下,卻涌動著市井小巷特有的、關於柴米油鹽的算計與貪婪。
東跨院的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聲浪。屋內光線柔和,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和消毒水味。
秦淮茹靠在炕頭,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些,正低頭溫柔地凝視著懷中熟睡的兒子,手指輕輕描摹著嬰兒柔嫩的眉眼。
陳姨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裡縫著一件嬰兒的小褂子,動作嫻熟而安靜。
王業則坐在窗邊的書桌前,面前攤開著一本線裝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欞縫隙,平靜地觀察著中院的動靜。
他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棋手,靜觀著棋盤上即將上演的眾生百態。
中院,賈家門前那塊相對寬敞的空地,此刻成了臨時的「御膳房」。何大清指揮若定,如同即將出征的大將軍。
幾個半舊但擦得鋥亮的大鐵鍋,這是從軋鋼廠食堂借來的,現在被架在了臨時用磚頭壘砌的土灶上。
傻柱正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往灶膛里添柴引火,濃煙夾雜著火星升騰而起,引得旁邊看熱鬧的幾個孩子一陣咳嗽和嬉笑。
何大清挽著袖子,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面前的長條案板上,各種瓶瓶罐罐一字排開;
粗鹽粒、黃醬、醬油、醋、一小包珍貴的白糖、幾顆干辣椒、一把花椒、幾瓣大蒜、還有一塊老薑。
這些都是,他多年食堂工作攢下的「家底」和昨天特意去副食店淘換來的。
他正拿著一把厚背菜刀,在一塊磨刀石上「噌噌」地打磨著,刀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柱子!火別太大!先燒著鍋底!」何大清頭也不抬地吩咐,聲音洪亮,「待會兒焯水去腥,火候要穩!」
「知道了爹!」傻柱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應道。
這時,院裡的人家陸陸續續有人端著自家的板凳、拿著碗筷出來了。
二大媽、三大媽湊在一起,看著何大清那架勢和案板上的調料,嘖嘖稱奇:
「瞧何師傅這架勢,不愧是軋鋼廠大廚風範!」
「可不嘛!這調料備得真全!看來今天這王家喜宴,錯不了!」
「哎,你們家帶啥主食?我們蒸了窩頭。」
「我們家是二合面饅頭,摻了點白面呢!」
眾人互相打聽著,交換著信息,臉上帶著對即將到來的美食的憧憬,也帶著一絲對自家那點「細糧」的珍重。
傻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逐漸聚攏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
「各位街坊鄰居!今兒個是我業哥家的大喜日子!添丁進口!業哥仁義,跟戰友們上山獵了野豬、狍子、兔子,請大傢伙兒吃頓好的!熱鬧熱鬧!」
他話音一落,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和孩子們興奮的歡呼。
「但是!」傻柱話鋒一轉,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醜話說在前頭!肉、菜、油鹽醬醋,業哥全包了!」
「可這主食——窩頭、饅頭、餅子,得各家自己帶!碗筷板凳,也得自備!這年頭,地主家也沒餘糧不是?」
「業哥再大方,也不能把全院的嚼穀都包圓了!大傢伙兒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絕大多數人都點頭表示理解。
「應該的應該的!」
「王主任能弄來這麼多肉,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
「帶點主食算啥?我們這就回去拿!」
「就是!柱子說得對!」
然而,人群中立刻響起一個尖利刺耳、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瞬間破壞了和諧的氣氛:
「喲!這話說的!敢情我們還得自帶乾糧來吃席啊?」賈張氏叉著腰,從賈家門裡擠了出來,三角眼斜睨著傻柱,臉上堆滿了刻薄和不屑。
「王業他可是咱們院兒最大的官兒!紅星軋鋼廠的大主任!家裡還能缺這點米麵?」
「生兒子這麼大的喜事,連個饅頭都捨不得出?這也忒摳門了吧!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她這話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一瓢冷水,瞬間炸了鍋!
傻柱的臉「騰」一下,就漲成了豬肝色!他本就是個暴脾氣,又視王業為恩人兄長,哪裡容得下賈張氏如此編排?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著賈張氏的鼻子,聲音如同炸雷:
「賈張氏!你放什麼屁呢?!我業哥摳門?他要是摳門,能把幾百斤的野豬肉、狍子肉拿出來給大傢伙兒白吃?!」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為院裡做過啥?整天就知道占便宜、嚼舌根、撒潑耍賴!」
「讓你帶倆饅頭來吃席,就跟要割你的肉似的!你還有臉說業哥摳門?!」
傻柱的怒罵酣暢淋漓,句句戳在賈張氏的痛處!圍觀眾人雖然覺得傻柱話糙,但理卻不糙!看向賈張氏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就是!賈大媽!你這就不講理了!」
「王主任夠仁義了!你還想咋地?」
「不想帶就別吃!省得占著茅坑不拉屎!」
「柱子說得對!院裡就數你家事兒多!」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指責賈張氏。平日裡被她占過便宜、受過氣的鄰居,此刻更是找到了宣洩口。
賈張氏被眾人指著鼻子罵,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想梗著脖子撒潑:「你們…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人!我…」
「媽!」賈東旭和白新生(小粉蝶)聽到動靜,慌忙從屋裡跑出來。
賈東旭一臉臊得慌,連忙拉住賈張氏的胳膊:「媽!您少說兩句!王主任夠意思了!咱回家拿饅頭去!」
白新生更是急得眼圈都紅了,對著傻柱和眾人連連鞠躬道歉:
「柱子兄弟!對不住!對不住!我媽她…她老糊塗了!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們這就回去拿!這就拿!」
她聲音帶著哭腔,心裡把賈張氏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太婆罵了千百遍!
好不容易盼到能吃頓好的,差點就被這老虔婆攪黃了!
看著白新生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再看看賈東旭那副窩囊相,傻柱滿腔的怒火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他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行了行了!趕緊回去拿吧!別耽誤大伙兒開席!」 他終究是個心軟的人,尤其看不得女人掉眼淚。
一場風波,在賈家母子的拉扯和白新生的眼淚中,暫時平息。賈張氏被賈東旭半拖半拽地拉回了屋,嘴裡還不甘地嘟囔著。
眾人也散了,紛紛回家去拿主食和碗筷。只是看向賈家的眼神,更多了幾分鄙夷。
傻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走到何大清身邊:「爹,甭理那老虔婆,咱們幹活!」
何大清一直冷眼旁觀,此刻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幹活!」
他拿起磨得鋥亮的菜刀,掂了掂,「柱子,去東跨院,找你王大哥拿鑰匙,把地窖里那半扇野豬和一隻狍子扛出來!該拾掇了!」
「好嘞!」傻柱精神一振,小跑著來到東跨院。王業似乎早已料到,沒等他敲門,門就從裡面開了。
陳姨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將一把黃銅鑰匙遞給他:「柱子,辛苦了。王主任說,野豬和狍子在窖里,你看著取。」
「哎!謝謝陳姨!謝謝王大哥!」傻柱接過鑰匙,心裡暖乎乎的。業哥還是,這麼信任他!
打開地窖蓋板,一股混合著血腥和寒冰的冷氣撲面而來。
傻柱借著天井的光線,看到那四扇被凍得硬邦邦的野豬和一隻同樣處理好的傻狍子,靜靜地躺在冰磚旁邊。
他深吸一口氣,憋足勁,將那沉重的半扇野豬扛上肩頭,又拎起那隻狍子,吭哧吭哧地回到了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