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夜色中,離開了磨坊。青城山的山路崎嶇難行,尤其是後山那片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
參天的古樹遮住了大部分月光,林間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的落葉層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寸,發出沙沙的輕響。
偶爾有夜鳥從頭頂飛過,發出一兩聲悽厲的鳴叫,在寂靜的山林中傳得格外遠。
王業走在最前面,手中捏著一枚從白玉京帶出來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三步的範圍。
司藤跟在他身後,腳步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響。兩個諦聽特工則留在山腳下,負責接應和通訊。
兩人沉默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誰都沒有說話。王業在前面開路,不時用手撥開擋路的樹枝和藤蔓,司藤在後面跟著,步伐不急不緩。
兩人之間只有夜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嚎。
直到月光漸漸明亮起來——他們已經走出了那片最茂密的原始森林,進入了半山腰的一片松林。
松樹的枝葉沒那麼濃密,月光大片大片地灑下來,照得林間一片銀白。
「王業。」司藤忽然開口了。
「嗯?」
「你和丘山無冤無仇,今晚殺他,真的只是為了那顆九眼天珠?」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緊不慢,聽不出什麼情緒,卻隱隱帶著一絲探究。
王業沒有回頭,一邊撥開擋路的一枝松針,一邊答道:「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九眼天珠是我想要的,這一點不假。」王業放慢了腳步,讓司藤走到他身側。
「但幫你報仇這件事本身,我也並不排斥。你在白玉京住了四年,雖說不怎麼給我好臉色看,但說到底,你是我王業的客人。」
「讓客人帶著幾十年的舊恨過日子,我這個當主人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司藤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那張精緻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隨即被一貫的冷淡所掩蓋。
「就因為這個?」
月光從他身後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認真。
「四年了,每次過年去看你,你都是一個人坐在那兒喝酒。你說你活了好幾百年,見慣了悲歡離合,不在乎這些東西。」
「但我在你眼睛裡看到的東西不一樣——司藤,你過得並不開心。所以我就在想,也許幫你報了仇,你心裡那個結就能解開一些。」
司藤沉默了,她沒有想到,王業會說這些話。在她對這個男人的認知里,王業是一個精於算計的人,做什麼事都要把帳算得明明白白。
幫她報仇是因為九眼天珠,這個理由她接受得理所當然——利益交換,簡單明了,不需要任何感情成分。
但此刻他說出的這個理由,和利益無關,和天珠無關,只是單純地覺得她「過得並不開心」。
這讓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重新邁開步子,走到王業前面去了。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她低低地說了一句:「多管閒事。」
王業笑了笑,沒有反駁,邁步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山勢漸漸陡峭起來。松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裸露的岩壁和零零星星的灌木叢。
遠遠地,已經能看見雲隱谷的輪廓——那是一處三面環山的幽深谷地,谷口很窄,兩側是陡峭的石壁,只在最深處有一片相對平坦的台地。
台地上矗立著一座灰撲撲的道觀,從高處看下去,像是山谷中隨意擺放的一個火柴盒。
王業和司藤沒有走正門的小路,而是繞到了道觀背後的斷崖上。
斷崖不算太高,大約七八丈的樣子,崖壁上果然如諦聽特工所說,爬滿了粗壯的藤蔓。
司藤蹲在崖邊,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指尖剛一觸碰,那些藤蔓便像是活了過來一樣,紛紛蠕動著靠近她的手指,像是在表達某種臣服和親近。
「從這裡下去,直接就是靜虛觀的後院。」王業壓低聲音說:
「按照諦聽的情報,後院是柴房和雜物間,亥時之後除了那兩個聾啞老僕,不會有別人。」
司藤點了點頭,眼中那絲猩紅的光芒又一次亮了起來。她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然後將那口氣緩緩吐出。
在吐氣的同時,她身上的氣息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收斂著的、平靜的狀態,而是一股凌厲的、近乎暴烈的妖力從她體內噴薄而出。
勁風從她足下升起,將她束成馬尾的長髮吹得獵獵飛舞,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王業站在她身後,感受到那妖力如潮水一般洶湧而出,心中微微一動。
看來這幾年的療傷,她恢復得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好得多。當初被他打出來的內傷,如今應該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走。」司藤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後縱身一躍,整個人如同一隻俯衝的獵鷹,沿著崖壁直直地墜了下去。
那些崖壁上的藤蔓在她經過的時候紛紛伸展出來,像無數隻柔軟的手臂,為她鋪就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
王業緊隨其後,腳下一踏,築基真氣運轉全身,整個人輕飄飄地貼著崖壁滑了下去,落在後院的地面上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後院果然如情報所說,是一個堆滿柴火和雜物的小院子。
牆角摞著一人來高的柴垛,旁邊放著幾口大水缸,另一側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應該是僕人的住處。
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廚房那邊還亮著一盞微弱的油燈,隱隱約約能聽見打呼嚕的聲音——兩個聾啞老僕,睡得正沉。
前院那邊,倒是還亮著燈光。
隔著後院的那道月亮門,能看見前院的大殿裡還有燭火在搖曳,隱約傳來一個蒼老而中氣十足的聲音,正在講授著什麼。
王業側耳聽了聽,內容大體是《道德經》的註疏,夾雜著一些懸門符籙術的心法口訣。
「丘山在給弟子上晚課。」王業低聲對司藤說,「現在動手嗎?」
司藤搖了搖頭,目光越過月亮門,牢牢鎖定在前院大殿的方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獵物在出擊前的耐心和克制:
「不。等他回房間。我不想讓別人攪局——丘山的命,我要親手取。別人,我一個都不想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