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大街的早晨,總是從一片嘈雜而熱鬧的市聲開始的。
賣豆汁的小販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青石板路,炸油條的鐵鍋滋啦滋啦地冒著油煙。
趕早市的街坊們挎著菜籃子互相打招呼,自行車的鈴鐺聲和孩子的嬉鬧聲攪在一起,把整條街攪成了一鍋熱騰騰的雜燴粥。
王業從翠花胡同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他沒有直接去小酒館,而是先在前門大街上轉了一圈,看了看幾家鋪子的情況。
他在前門大街上安插的產業不少,除了趙德順和李茂才管著的那賀家小酒館。
還有兩家布莊、一家雜貨鋪和一家糧店,都是幾年前趁著市面還不算太緊張的時候陸陸續續盤下來的。
這些鋪子有的賺錢,有的不賺,但真正的作用都不是賺錢——它們是王業在四九城的眼睛和耳朵,是他在這座古老都城的情報網絡。
公私合營的大潮湧過來之後,這些鋪子的經營狀況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變化。
布莊被合營了,原來的掌柜變成了拿定息的「私方人員」,雖然表面上還在鋪子裡管事,但實際上什麼事都得聽公方代表的。
雜貨鋪還好,因為規模小,暫時還沒被納入合營範圍。
糧店的情況最微妙——公家的糧站就在隔壁街上,私人的糧店夾在中間,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王業一家一家地看過,和掌柜們簡短地交談幾句,了解最近的情況。
這些都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基業,他不會輕易放棄。合營也好,不合營也好,他總有辦法讓這些鋪子繼續為他所用。
等他走到小酒館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鐘了。
小酒館坐落在前門大街中段的一條岔巷裡,門面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小酒館」三個字。
這名字是用了趙德順的名字,對外就說趙德順是掌柜的,王業只是幕後東家。
酒館的門板已經卸下來了,趙德順正拿著雞毛撣子在門口撣櫃檯上的灰,看見王業走過來,趕緊放下撣子迎了上來。
「王主任,您來啦!」趙德順壓低聲音,湊近了才說,「徐慧珍已經到了,我讓她在後院等著呢。」
「她是天沒亮就從牛欄山那邊出發的,騎了兩個多鐘頭的自行車,到的時候天剛亮透。」
「來這麼早?」王業微微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趙德順一邊引著王業往裡走,一邊小聲說道,「我還沒卸門板呢,她就來了,在門口等了小半個鐘頭。」
「我說讓她先去吃個早飯,她說不用,就在門口等著就行。這女人,做事真叫一個認真。」
王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穿過小酒館的前堂——這時候還沒上客,幾張方桌擦得乾乾淨淨,長條凳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下面。
地上撒了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糟香——然後推開後門,走進了後院。
後院不大,是個四四方方的小天井,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棵老棗樹。
棗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幾顆乾癟的紅棗掛在枝頭,在秋風中輕輕搖晃。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粗陶茶壺和兩隻茶碗。
徐慧珍就坐在石凳上,背對著後門的方向,微微側著身子在看棗樹上的紅棗。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領口別著一枚紅五星胸針,頭髮整齊地在腦後盤了一個髻。
這身打扮乾淨利落,既有幾分女幹部的幹練氣質,又不失女性的端莊。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筆直,兩手交疊放在膝上,腳邊擱著一個藍布包袱。
聽見腳步聲,徐慧珍轉過頭來。她的臉和她的人一樣,談不上多漂亮,卻讓人一眼就能記住。
圓臉盤,皮膚不算白,顴骨上帶著兩團被秋風吹出來的紅暈,眉毛又濃又整齊,一雙眼睛不算大卻格外的亮,裡面盛著一種經得起事兒的沉穩和通透。
她的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揚,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天生一副和氣生財的長相。
看到來人是王業,她立刻站起身來,雙手在衣襟上輕輕拍了兩下,微微欠身行了個禮,動作利落而不卑微,語氣親熱而不諂媚:
「王主任,一大早就來叨擾您,實在是不好意思。」
「慧珍客氣了。」王業笑著走過去,在石桌對面坐下,伸手示意她也坐,「讓你大老遠從牛欄山跑過來,該我不好意思才對。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騎自行車來的,兩個多鐘頭就到了。」徐慧珍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從包袱里掏出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我們家新釀的一壇小酒,我爹讓我帶給您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自家釀的,您嘗個鮮。」
王業接過酒罈,揭開藍布看了看。酒罈不大,大約能裝兩斤酒的樣子,壇口封著紅泥,泥上還蓋著徐家祖傳的戳子。
他點了點頭,把酒罈放在一邊,沒有急著寒暄,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
「惠珍,趙德順跟我說您來找過我兩回了,想必是有要緊的事。有什麼話您儘管說,咱們也算是有交情的,不用拐彎抹角。」
徐慧珍也沒有扭捏,她端起桌上的茶壺先給王業斟滿了一碗,然後才坐下來,兩隻手交握著放在石桌上。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條理清晰,帶著牛欄山那一帶特有的口音,聽起來既質樸又親切。
「王主任,首先我得代我爹,當面跟您道一聲謝。」她說著又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給王業鞠了一躬。
「去年您到牛欄山鎮來買酒的時候,跟我爹提了幾句關於公私合營的話。」
「您當時說,這股風遲早要刮到牛欄山,讓徐家早點做準備。我爹當時將信將疑,回來後把您的話跟我說了。」
「我們家琢磨了一宿,覺得您說得有道理——這公私合營是上頭的政策,遲早是要推開的,早做準備總比臨時抱佛腳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