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業聽她這麼說,微微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果不其然,」徐慧珍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今年開春,鎮政府就下了通知,牛欄山鎮所有的私人酒坊都要統一組織起來,成立國營酒廠。」
「消息一出,鎮上那些開酒坊的都慌了神。好幾家鬧著不願意,又是找人說情又是聯名上書。」
「前前後後鬧騰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該合營的還是得合營。」
「我們徐家不一樣。因為提前有了準備,我爹第一個,就去鎮政府登了記。」
「他把家裡的酒坊、存糧、酒麴配方,一樣一樣地全部交給了公家,痛痛快快的,沒有半句廢話。」
「鎮政府的人當時就愣了——別人家都是被動員了七八遍才不情不願地簽字,有的還跟工作組拍了桌子,唯獨徐家是主動送上門來的。」
說到這裡,徐慧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卻也帶著幾分實實在在的感激:
「因為這件事,鎮政府把我們徐家樹成了『積極接受社會主義改造』的先進典型,在大會上點名表揚了好幾回。」
「我爹和幾個兄弟,都被安排進了新成立的國營酒廠,成了正式工人。」
「我大哥和我三弟在釀酒車間,我二哥在倉庫,我爹因為釀酒經驗豐富,被新酒廠的領導點名安排當了第一車間的主任。」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多了一分體諒的溫和:
「王主任,我爹讓我務必當面跟您說——您那幾句話,不只是給徐家指了一條明路,更是救了一大家子人的生計。」
「您的情,徐家老小都記在心裡。我爹還說,等過些日子酒廠放假了,他要親自登門來拜謝。」
「我說您工作忙,我來就行了,他就讓我把新釀的酒帶上,說是徐家幾輩人的方子,您在外面喝不到這個味兒。」
「徐老伯太客氣了。」王業端起茶碗,在手中慢慢轉著,「我當時也就是隨口一說,沒做什麼。」
「徐家能有今天的好結果,說到底還是自己拿對了主意。第一個報名這件事,說得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
「別人都在觀望、都在猶豫的時候,你們敢第一個站出來,這份膽識就不是誰都有的。」
「你爹在牛欄山釀酒幾十年,經驗和技術擺在那裡,國營酒廠不用他用誰?」
徐慧珍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眼底閃過一絲驕傲的光芒,嘴上卻謙虛道:
「王主任您過獎了。我爹就是個實在人,釀了一輩子酒,除了釀酒什麼都不會。」
「進了國營酒廠他反倒高興了——不用操心買糧、不用操心賣酒,只管把酒釀好就行。」
「他年輕時就那樣,只管技術不管帳,要不是我和我娘以前幫他管著酒坊,鋪子早撐不住了。」
她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掏出帳本來,似乎想給王業看什麼,卻發現自己太激動忘了拿出什麼。
王業看著她微窘的樣子,笑了笑,示意她繼續說。徐慧珍輕輕嘆了口氣,收住了話頭。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雙手重新交握著放在桌上,神情微微一正。
「不過,好事是好事,也有個不如意的地方。」她的聲音平緩下來,語氣卻比剛才更加鄭重了幾分:
「徐家的男丁都進了國營酒廠,吃上了公家飯,這是好事。但另一方面,自家的私家酒坊也就沒了。」
「我一個人——您也知道,在酒坊里幹了這些年,從十幾歲起就幫著管帳、招待客人、聯絡買賣,不誇張地說。」
「酒坊的人情往來大半是我在張羅,可現在……我倒成了沒事做的那一個。」
王業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爹也為,這事犯愁。」徐慧珍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卻依然穩當。
「他老覺得對不住我——哥哥弟弟都有了著落,唯獨我,一個姑娘家,沒了酒坊就等於沒了營生。」
「雖然哥哥弟弟肯定不會讓我餓著,但我這個人您可能不了解,我從小到大就不是那種能閒在家裡的人。」
「以前在酒坊里忙慣了,每天從早忙到晚,雖然累,但心裡踏實。現在忽然沒事情做了,每天在家裡坐著,渾身不自在。」
她說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帶著幾分自嘲:
「您別笑話我,我說句不誇張的話——我是真的喜歡做生意。不是圖掙錢,是圖那股子勁兒。」
「招呼客人、調配貨物、算帳記帳,這些事我做起來特別順手,也特別有滋味。」
「現在一下子全沒了,像是少了什麼東西似的,心裡空落落的。」
「後來我爹,就想起來了。」徐慧珍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王業身上,眼神誠懇而坦率。
「他跟我說,去年您來牛欄山買酒的時候,不光提點了公私合營的事,還說過——要是有一天徐家的酒坊公私合營了,可以來找您,您會給徐家一份差事。」
「我爹的意思是,讓我進城來找您,看看您這邊有沒有什麼我能幹的活兒,不至於讓我這把年紀就在家裡閒出病來。」
她說完這番話,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搭在膝上,目光不閃不避地看著王業。
那目光里沒有急迫,沒有乞求,只有一種坦然和篤定——她已經把自己要說的話都說清楚了,剩下的事,交給王業來判斷。
王業從她說話開始就一直在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過一句。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無意識地在石桌邊緣輕輕敲著,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
這個動作說明他在思考,但臉上的表情卻始終波瀾不驚,看不出什麼傾向。
徐慧珍這個人,和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樣。她比他想像的還要務實,還要坦誠。
她不像是一般求人的那種姿態——她不是來訴苦的,不是來討施捨的,她只是來告訴他:
徐家現在有困難了,你當初說過可以幫忙,所以我來了。這種態度,讓他很欣賞。
這世上願意幹活的人很多,但能幹得好、又能擺正自己位置的人,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