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以為範金有頂多就是喝多了嘴上沒個把門的,在酒館裡耍耍威風就算了,沒想到他的話竟然傳到了區里,還連累李主任挨了罵。
她心裡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小心翼翼地說:「李主任,您先別生氣了,等範金有來了,讓他跟你好好的解釋解釋。」
「說不定……說不定他就是喝多了嘴上沒把門,不是真心的……」
「沒什麼好解釋的了。」李主任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忽然降了下來。
不再是剛才那種暴風驟雨般的怒吼,而是一種更加沉重的、帶著厭倦和失望的低沉。
「他範金有這個居委會副主任,我看是別想當了。」他頓了頓,從兜里掏出一支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煙霧連同下一句話一起吐了出來,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指不定還得背上,一個大大的處分。這簍子捅得太大,誰也兜不住。」
主任大娘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雖然對政策的領悟不夠深,但「背上處分」這四個字的分量她還是知道的。
背上處分的人,不光職務沒了,檔案里還得跟一輩子,以後不管調到哪兒都抬不起頭來。
她想起範金有家裡那個以兒子為傲的老娘,心裡一陣發緊,忍不住喃喃地說:「這麼嚴重啊……」
李主任沒有理她,只是悶頭抽菸。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一分鐘,只有牆上的掛鍾在單調地響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急不緩,皮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甚至還帶著一點輕快的節奏感。然後門被推開了。
範金有站在門口,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地往後背著。
胸前別著那支他用了七八年的鋼筆,雖然筆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但他依然把它擦得鋥亮,別在口袋最顯眼的位置。
早上出門前范母塞給他的白面饅頭剛在路上吃完,此刻他的嘴角還沾著一絲饅頭屑,整個人紅光滿面,精神頭十足,顯然是打算今天繼續在徐慧珍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他邁著小步子晃悠著走進來的姿態,甚至帶著幾分得意的味道,完全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一進門就看見辦公室里圍滿了人,街道辦的李主任站在正中央,臉色鐵青,旁邊的主任大娘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幾個職工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看向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像是同情,又像是看戲。
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味和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壓抑氣氛。範金有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
他走上前去,微微彎了彎腰,用一種自認為很得體的恭敬語氣說道:「李主任,您怎麼來了?您找我有事?」
李主任緩緩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斥責,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報廢的工具。
他夾著菸捲的手微微抬起,點了點範金有,然後又放下了。
「我怎麼來了?」李主任忽然笑了一聲,但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暖意,冷得像臘月里刮過胡同口的北風,「呵呵,範金有啊範金有,看看你幹的好事!」
範金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迅速堆了回來,但這次堆得不太自然了,嘴角的弧度有些發硬。
他小心翼翼地揣摩著李主任的臉色,試探著問:
「李主任,您說什麼好事?我這幾天一直在積極工作,昨天還在德順酒館檢查了商戶的經營情況——」
「夠了。」李主任抬手打斷了他,似乎已經懶得再聽他說任何一個字。他把菸捲往菸灰缸里一摁,用力碾了兩下,菸頭在缸底碾成了一團碎末。
然後他直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辦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範金有同志,」李主任開口了,語氣不再是剛才的咆哮,而是一種更加正式的、近乎宣讀文件般的平板語調。
「現在我代表街道辦事處,正式通知你以下決定:第一,從即日起,革去範金有前門大街居委會副主任的職務,立即生效。」
「第二,範金有同志自即日起不允許在居委會及街道辦事處下屬任何部門擔任任何工作職務。」
「第三,關於範金有同志昨晚在德順酒館公開發表不當言論一事,街道辦將上報區里,由區里決定是否追加進一步處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地剜了範金有一眼,聲音沉了下去:「範金有,從現在起,你跟這個辦公室沒有任何關係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範金有站在屋子中央,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雷劈中的木樁。
他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先是變白,然後變灰,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難看顏色。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里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在試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噩耗。
「什麼?革我的職!」他終於發出了聲音,那聲音尖銳而變調,完全不像是平日裡那個裝腔作勢的「范副主任」。
「憑什麼革我的職?我犯了什麼錯?我昨天去酒館檢查那是為了工作!是誰在李主任面前告了我的黑狀?是不是那個——」
「範金有!」李主任厲聲打斷了他,右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翻倒的搪瓷茶缸又跳了一下。
「你還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麼事?那我告訴你——你昨晚在酒館裡說什麼『剷除所有資本家』,說什麼『打倒所有商賈商戶』,還說什麼『改造普通老百姓』。」
「這些是你說的吧?你一個街道辦的小小副主任,誰給你的權力代表街道辦、代表政府發表這種言論?你是區長?還是部長?」
範金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他張著嘴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整個人晃了兩晃才勉強站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支鋼筆,筆帽上的漆還是磨掉的那一塊,什麼都沒有變,但什麼都變了。
主任大娘站在角落裡,看著範金有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既覺得他活該又有些可憐他。
她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可看了看李主任那張鐵青的臉,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