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事處設在南鑼鼓巷南口往東的一條岔巷裡,是一排三間的老式公房,青磚灰瓦。
門楣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寫著「前門大街街道辦事處」幾個大字。木牌掛了有些年頭了,邊角上的漆都起了皮,被秋風吹得一翹一翹的。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枝頭瑟瑟地抖著,像是在替什麼人打寒顫。
李主任,是早上八點半到的辦公室。他今天本來心情還不錯——昨天區里剛開過公私合營的階段性總結會。
前門大街的進度在全區排前三,他作為街道辦的一把手,臉上有光。他甚至在來的路上還買了一套剛出鍋的煎餅果子,打算泡杯濃茶慢慢吃。
這個好心情,在他進門之後持續了不到五分鐘。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李主任接起來,聽筒那邊傳來區里張秘書的聲音:「老李,張區長讓你馬上到區里來一趟。」
語氣很簡短,簡短到連句「早上好」都沒帶。李主任在街道辦幹了好幾年,一聽這語氣就知道出事了。
他放下電話,煎餅果子一口沒動,拿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等他到了區政府大院,剛上樓還沒走到區長辦公室門口,就被張秘書攔住了。張秘書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壓低嗓子說了幾句話。
就這幾句話,讓李主任的臉色從紅潤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蒼白,最後停在了憤怒的通紅上。
他顧不上跟張秘書道謝,快步走到區長辦公室門口敲了門。
門開了,張區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摁了三四個菸頭。
看到李主任進來,張區長沒讓他坐,更沒有倒茶,而是直接開始了長達二十分鐘的訓斥。
那訓斥的內容李主任這輩子都忘不了——什麼「無組織無紀律」,什麼「在群眾中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什麼「破壞公私合營的大好局面」。
張區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落在李主任頭上像一記又一記悶錘。
李主任一開始還試圖解釋幾句,很快就發現王區長知道的事情比他多得多,連範金有在小酒館裡說了什麼話都一清二楚。
他只能筆直地站在那裡,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左手攥著公文包的提手,攥得指節發白。
二十分鐘的訓斥,李主任感覺像是過了整整二十年。等他終於從區長辦公室出來,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閉著眼站了好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大踏步地下了樓,騎上自行車往回趕。
回到街道辦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了不少人。居委會的幾個職工正站在院子裡聊天,看到李主任陰沉著臉走進來,笑聲戛然而止。
李主任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有看到範金有的影子,便徑直穿過院子,推開了居委會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裡面,主任大娘正坐在椅子上翻著一本去年的婦聯工作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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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面相和善,是那種街道上典型的「老大媽」形象。
她能當上這個居委會主任,不是因為她對政策有多深的理解,而是因為她在前門大街住了大半輩子,左鄰右舍的人都熟,誰家幾口人、什麼成分,她門兒清。
平日裡街坊之間有什麼雞毛蒜皮的糾紛,她一出面說和幾句,大家看在老鄰居的份上也就散了。
至於政策文件上的彎彎繞繞,她大多數時候只記個大概,具體精神還得靠街道辦的年輕幹事幫她解讀。
李主任推門進來的時候,主任大娘還衝他笑了笑,剛要開口問「李主任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她的笑容就凍在了臉上。
李主任的臉色,她在這條街上幹了好幾年都沒見過——不是普通的生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憤怒,眼眶都是紅的。
「李主任,這是怎麼了?」主任大娘放下手裡的小冊子,站起身來。
李主任沒有回答她,而是先朝門口站著的幾個職工揮了揮手:「門關上。」
然後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主任大娘。辦公室里就剩他們兩個人,空氣一下子變得又悶又緊。
「到底是怎麼回事!」李主任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玻璃窗都被震得微微發顫。
主任大娘被這一嗓子吼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李主任,什麼怎麼回事……」
「是誰告訴那個範金有,我們要打倒商人的?」李主任往前逼了一步,右手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蓋子咣當一聲彈起來又落下去:
「還有,我們什麼時候說過要改造普通老百姓了?你告訴我,這話是誰教他的?是你嗎?還是街道辦給他的文件里寫了?」
「這……這……」主任大娘的嘴唇哆嗦了幾下,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整個人委屈得像一個被冤枉了的小學生。
「李主任,這可跟我沒什麼關係。昨天晚上我早就回家睡覺了,我哪知道範金有他跑到小酒館耍酒瘋去了?我老伴兒能作證,我吃完飯洗完碗就上炕了,連門都沒出過。」
「耍酒瘋?」李主任聽到這三個字,聲音不降反升,嘴角甚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是耍酒瘋嗎?這是他範金有無組織無紀律!這就是他範金有的問題!他以為自己是誰?」
「憑著一時衝動,就敢在小酒館裡顛倒黑白!他就是拿老百姓當傻瓜,以為沒人能把他的話告到區里去!」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右手握成拳頭在桌面上又狠狠地砸了一下,搪瓷茶缸終於沒撐住,咣當一聲翻倒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沒人顧得上去擦。
「聽了三瓜兩棗的,就敢胡言亂語大放厥詞。在酒館裡說『要剷除所有資本家』是他吧?說『要打倒所有商賈商戶』也是他吧?」
「還有那句『要改造普通老百姓』——這是他範金有說的吧?啊?」李主任瞪著主任大娘,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這幾句話,隨便拎出哪一句來,都夠他喝一壺的,他倒好,三句打包一起說了,還當著滿堂街坊的面!」
「現在這些話已經傳到了區里,傳到了王區長的耳朵里!我這一大早被叫到區里,被王區長指著鼻子罵了整整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我這張老臉在王區長辦公室里都丟盡了!」主任大娘張了張嘴,這才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