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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膨脹的範金有

2026-05-17 06:54:28 作者: 皓月真人

  徐慧珍單手拎著酒罈抱在腰間,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在牛欄山比這更難纏的人我也見過,喝了半斤黃酒就敢往櫃檯上拍聘禮的都有。這位范副主任,至少還沒到那個地步。」

  她把酒罈輕輕擱在桌角,話鋒一轉,「不過今天這件事,也是託了您的善念。」

  「賀伯剛才雖然被嚇得不輕,可滿堂的街坊替他圓場的時候,他那眼圈是真紅了。」

  「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是有不對的地方,可這些街坊能容他,我就能容他。」

  「所以,」王業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杯中清澈透亮的酒液,聲音輕描淡寫,卻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往後有人再拿『歷史問題』做文章,街坊們自己就會替你擋回去。這叫人和。」

  徐慧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起空酒罈轉身回了櫃檯,繼續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王業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後悄無聲息地起身,從酒館後門離開了。

  這一夜,德順酒館的燈亮得比平時更久一些。街坊們免費喝了徐掌柜的二兩酒,誰也不捨得馬上走,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嘮到了打烊。

  第二天一大早,范家的四合院裡飄出了蒸饅頭的香味。

  范家住的是前門大街附近一條胡同里的小四合院,院子不大,擠了四五戶人家,范家占了靠東的兩間房和一間自己搭的小廚房。

  院子裡其他幾戶人家這時候也都起了,有人在洗漱,有人在劈柴,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在院子裡追跑打鬧。

  空氣中瀰漫著煤球爐子的煙火氣和各家各戶做早飯的香味,混在一起就是老北京胡同里最尋常不過的清晨味道。

  範金有從自己那間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打扮得跟要去參加國慶觀禮似的。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筆挺中山裝——昨天晚上臨睡前特地用搪瓷缸裝了熱水當熨斗,把領子和褲線壓了整整半個鐘頭。

  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的,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最得意的是上衣內袋裡,別著的那支鋼筆。

  那是他爹當年花了好幾塊錢給他買的,用了七八年了,筆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塊。

  但他依然覺得那是他全身上下最重要的標誌——幹部的身份,就靠這支筆來證明。

  他站在院子裡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前面,左照右照,把中山裝的風紀扣系了又解開、解開了又繫上。

  他反覆折騰了好幾遍,最後覺得系上顯得更正式一些,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媽,我先走了。」範金有沖廚房那邊喊了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輕快。

  范母正蹲在廚房的煤球爐子前揭蒸籠蓋,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噴了她一臉,熱騰騰的饅頭香隨即瀰漫開來。

  她聽見兒子的聲音,趕緊把蒸籠蓋往旁邊一放,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掀開門帘快步走了出來。

  范母今年五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雖然日子過得緊巴,但全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個要強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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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吃了飯再走?」范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兒子那一身筆挺的行頭,眼裡既有心疼又有驕傲。

  心疼的是兒子空著肚子出門,驕傲的是兒子如今是正兒八經的國家幹部了。

  範金有擺了擺手,動作很大,顯得格外有派頭:「不了,居委會今天上午要開會,我這副主任必須得提前過去。這種會,少了我開不成。」

  他說「副主任」三個字的時候特意提高了音量,引得院子裡正在劈柴的鄰居王叔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早上不吃飯可不行,」范母轉身進廚房,從冒著熱氣的蒸籠里抓出幾個白面饅頭,用一塊乾淨的屜布包了,又快步走出來往兒子手裡塞。

  「路上吃,別餓著。饅頭剛蒸的,還熱乎呢,揣在兜里暖手。」

  範金有接過饅頭,從裡面挑了一個最大的塞進自己中山裝的大口袋裡,剩下兩個又遞迴給母親。

  他覺得自己大小也是個副主任,不能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塞三個饅頭,被人看見了有損幹部形象。

  「我拿一個就行了,剩下的你跟我爸吃。中午我也不回來吃了,有人請客吃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帶著一種「你兒子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的驕傲。

  「有人請客?誰呀?」范母眼睛一亮,追問道。

  「工作上的事,您就別問了。」範金有含糊地應了一句,整了整衣領,轉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門口走去。

  皮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從這片擠擠挨挨的胡同平房裡踩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隔壁同樣在門口生爐子做早飯的鄰居王嬸,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蹲在地上扇爐子,看到這一幕,抬起頭來衝著范母感嘆道:

  「范大媽,金有這孩子是越來越出息了。我打小看他就不是一般人,院子裡的孩子都還在和泥巴呢。」

  「他就知道拿個小本子學幹部說話。果不其然,長大了就當了幹部!」

  「誰說不是呢!」范母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兩個被兒子退回來的白面饅頭。

  她望著兒子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晨光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把她內心的驕傲照得亮堂堂的。

  她抬手攏了攏被蒸汽打濕的頭髮,轉身回了廚房,嘴裡還哼起了年輕時的小調。

  範金有出了胡同,把那個白面饅頭三口兩口吞下肚,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又掏出小鏡子照了照牙縫裡有沒有菜葉子,然後繼續大步流星地往街道辦的方向走。

  到了街道辦門口,他抬手理了理髮型,正了正胸前別著的鋼筆,用袖口把皮鞋上蹭到的一點泥灰擦掉,這才滿意地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正在各自翻著報紙或者整理文件。

  範金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支磨掉了漆的鋼筆從上衣兜里拔出來,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的筆記本旁邊。

  然後是第二件事——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空白的檢查記錄表,把「待檢查商戶」那一欄,認認真真地填上了「前門小酒館」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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