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王業打了這麼些日子的交道,已經學會了從他的語氣里辨別事情的輕重。
此刻他的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這件事很重要」的意味,她聽得出來。
「你知道公私合營嗎?」
徐慧珍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輕鬆:
「知道啊,這事不早在咱這大柵欄傳遍了嗎?這酒館每天都有人聊起公私合營的事情,我聽都聽了不少了。」
「有說是好事,有說是壞事,還有人說得跟天要塌了似的,說什麼的都有。」
她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看著王業,「王大哥,你突然問這個——難道公私合營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沒什麼不妥的。」王業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組織了一下措辭:
「我今天要跟你說的,不是公私合營妥不妥的問題,而是到時候要是街道辦的人來通知你關於公私合營的事。」
「你就直接答應,不但要答應,還要爭取做到第一個。」
徐慧珍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安靜地看著王業,等著他把話說完。
王業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現在這個小酒館,雖然東家是我,但日常經營全是你一手打理。」
「你來了之後,酒館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街坊鄰居都認你徐掌柜,這點有目共睹。但我有我的事要忙,不能經常過來。」
「這小酒館人來人往的,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要是有人故意來鬧事,我也未必能第一時間幫你解決。」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什麼:「但要是你能第一個答應做公私合營的試點,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公私合營是大趨勢,但說到底它是一場運動,運動就需要樣板,需要先進典型。」
「你要是能當上這大柵欄第一個公私合營的商戶,街道辦肯定會把你樹成典型,區里甚至市里都會關注你。」
「到那時候,你就是這前門大街上一面紅旗,誰想動你都得掂量掂量。」
徐慧珍聽到一半的時候,眼睛就已經亮了起來,但她沒有打斷他,而是繼續安靜地聽著,只是放在桌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些。
「不但沒人敢輕易找你麻煩,官面上還會主動幫襯你。」王業繼續說道,語氣篤定而不容置疑。
「為什麼?因為你是試點,是樣板。樣板不能倒,倒了就是打街道辦的臉、打區裡的臉。所以不管出什麼事,都會有人替你兜著。」
「你在官面上有了幫襯,比十個我來來回回替你撐腰都管用。這就是第一個合營的好處。」
徐慧珍聽到這裡,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默契。
她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就點了頭,語氣乾脆得像是在答應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要是居委會那邊來找我說這事,我肯定第一個答應。」
王業倒是被她這份乾脆,弄得微微一愣。他本以為以徐慧珍的性格,怎麼也得問上幾句「為什麼」、「什麼好處」、「什麼壞處」。
畢竟她在牛欄山的時候就是個精明透頂的女掌柜,從不做沒算過帳的買賣。
他都準備好了後面的說辭——公私合營的具體政策、定息的算法、經營權和管理權的劃分——可這些說辭全都還沒用上,她就一口答應了。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讓你答應?」王業挑了挑眉,有些錯愕地看著她。這可不像,他認識的那個凡事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徐慧珍。
平日裡連菜價漲了一分錢她都要追著賀老頭問清楚緣由,今天這麼大的事,她居然連一句追問都沒有。
徐慧珍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那茶杯是粗陶的,杯沿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她的指尖在那道裂紋上來回劃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那一抹紅暈從她的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鮮艷,像是剛從酒罈里舀出來的新釀。
「只要是你說的,我都答應。」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輕到幾乎要融進窗外呼呼的風聲里。
說完這句話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一層,連脖子都變成了粉色。
她趕緊扭過頭去,假裝去整理桌上那疊進貨單子,手指在單子邊緣翻了兩下,卻又沒真的拿起任何一張。
「你才是這小酒館的真正老闆,你做什麼決定,我就跟著做就是了。」
她辯解似的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大了幾分,但那語氣又虛又飄,像是踩在棉花上,怎麼聽都不像是辯解,反倒更像是在掩飾什麼。
王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臉紅得像是喝多了美酒一樣,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漾開了,一層一層地往外擴,到最後連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種發自心底的愉悅。
他端起茶杯想掩飾一下自己的表情,但杯沿遮住了嘴角卻遮不住眼底的笑意。
他本想順勢調笑兩句——徐慧珍平時那麼精明能幹的一個人。
難得有這樣羞赧窘迫的時候,這個反差實在是太可愛了,不逗一逗簡直對不起這麼好的氣氛。
可他看徐慧珍臉紅得實在不成樣子,連耳朵尖都紅透了,握著茶杯的手指都有點發抖,也是知道這時候要是開口,恐怕她會羞得奪門而出。
於是他輕咳了一聲,將話頭重新引回了正事上,語速放慢了些,像是在給彼此一個台階:
「公私合營是大趨勢,不止是現在的小酒館,還有整個大柵欄所有商家,乃至四九城和全國。」
「你現在不答應,以後還是得答應。與其到時候被人家三番五次地上門做工作,最後落個被動合營的名聲,還不如趁早第一個站出來。」
「與其拒絕,最後做個落後分子,還不如趁早率先答應。」
「而且——」他話鋒一轉,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第一個答應的好處,我剛才只說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