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不是變紅,不是變白,而是變成了一種僵硬的鐵青色。
他放在桌沿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關節硌在木頭桌沿上微微發白。
他剛才把渾身的解數都使出來了——鞠躬道歉、撤職表態、政策解讀、紅頭文件,能打的牌全打了,能亮的底全亮了。
他本以為話說到這個份上,總該有幾個人站出來表個態、帶個頭,哪怕是提個問題也好,把會場的氣氛打開。
然而什麼都沒有,滿院的人,像是在沉默中達成了某種默契——你不出頭,我也不出頭,大家一起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李主任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範金有,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東西。
範金有那天在酒館裡說的那幾句話,經過這段時間口口相傳的發酵,已經不是兩三句胡話了,而是變成了一片籠罩在整個大柵欄上空的陰雲。
這些商戶心裡頭在想什麼,李主任心知肚明——他們不是不給他李某人面子,他們是不相信政策不會變。
你街道辦主任今天說得好聽,鋪子還是我的,定息照付,可明天呢?後天呢?
要是有一天政策變了,把我們這些「資本家」像地主一樣打倒了,今天說的這些話還算不算數?
他們在等,等一個敢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站出來。誰都不想做那個出頭鳥,但也誰都不想錯過可能的好處。
要是沒人帶頭,大家就一起拖著,拖著拖著說不定就拖黃了。
這種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對都更讓人頭疼——反對好歹還能有的放矢地去做工作,沉默卻像一堵棉花牆,拳頭打上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李主任又想起了,自己在劉主任面前立下的軍令狀。那是當著工商辦全體同仁的面,他親口說的「保證完成任務」。
王區長在辦公室里訓他的話還歷歷在耳,那次是因為範金有捅的簍子,王區長指著他鼻子罵了二十分鐘,臨走還撂下一句話:
「你要是連自己的兵都管不好,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這個位子上?」現在想來,那話像是還在耳朵里燒著。
今天這個會要是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散了,回去怎麼跟劉主任交代?怎麼跟區長交代?
人家會不會說——老李連個動員會都開不好,連一個願意說話的商戶都找不出來,公私合營的工作還怎麼推開?
上回因為範金有的事,區里已經對他有了看法,這回要是再拿不出成績來,別說升遷了,這頂烏紗帽恐怕都得摘下來。
「這……這……」居委會主任大娘,也慌了神。
她站在方桌旁邊,看看台下的街坊,又看看身旁臉色鐵青的李主任,兩手在衣襟上反覆地絞著,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了川字,急得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她當了好幾年居委會主任,調解鄰里糾紛、幫軍烈屬送米送面都是好手,可這麼大陣仗的政策動員大會,她也是頭一回主持。
現在滿院的人都不吭聲,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架在爐子上烤,急得後背的襯衣都貼在了肉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掃來掃去,掃過低頭喝茶的老王頭、掃過假裝看報的布莊掌柜、掃過蹲在角落裡吧嗒旱菸的老趙頭。
她掃了一圈沒找到一個願意接茬的人,她的心更慌了。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目光掃到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忽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徐慧珍!
徐慧珍坐在第三排靠邊的長條凳上,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列寧裝,頭髮在腦後盤了個利落的髻。
她沒有像周圍人那樣低著頭假裝看鞋,而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主席台的方向,像是在等著什麼。
主任大娘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撈到了一根浮木,眼睛猛地一亮。
她認識徐慧珍——上回徐慧珍來居委會辦落戶手續的時候,就是這個主任大娘經的手。
那回徐慧珍拿著王主任給開的證明來找她,態度客氣又大方,手續齊全辦事利索,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後來她又聽說徐慧珍把德順酒館經營得紅紅火火,還當著那麼多街坊的面給賀老頭解了圍,心裡對這個外地來的姑娘更是多了幾分好感。
「徐慧珍!徐慧珍!」主任大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叫了兩聲,聲調比剛才高了半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期盼:
「你說說你的想法!你們前門小酒館,也是咱們大柵欄的商戶。」
「你在牛欄山長大的,公私合營的事情你比在座的誰懂得都早。你給大家起個頭,說說你怎麼想的!」
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轉到了徐慧珍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驚訝,有好奇,有審視,還有幾分隱隱的鬆了口氣——終於有人被點名了,不用自己做那個出頭鳥了。
修車的老趙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拔出來,眯著老眼往第三排瞄。王瘸子也扶著牆站起來,伸長脖子往前看。前面幾排的商戶們,更是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那位剛才還在跟李記醬園掌柜嘀咕的張姓布莊掌柜,此刻也用一種複雜而審視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年輕的女人。
徐慧珍在眾人的注視下站了起來。她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審視的、期待的、懷疑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落落大方地開了口,聲音清亮而不高亢,語速不快不慢,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話。
「本來這事,擱在過去,我一娘們家家的不該第一個發言。」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卻又不卑不亢。
「不過現在都是新政府了,都講男女平等,主席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那我就斗膽地說一句。」
她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男掌柜的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這姑娘膽子倒是不小——這是大多數人心裡的第一反應。
但也有人心裡在犯嘀咕:她一個女人家,這種時候出頭,是真傻還是假傻?
還有人認出了她是德順酒館那個把範金有懟回去的女掌柜,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期待,想聽聽她到底能說出什麼來。
「我沒啥大文化,公私合營是什麼我也不太懂。」徐慧珍的聲音越發坦誠,沒有半點賣弄和繞彎子,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不懂。
「不過既然是國家的政策,上頭既然專門開了會、發了文件,咱們李主任又親自來跟大家解釋,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鞠躬道歉。」
「這就說明國家是真的把咱們這些商戶的事放在心上,不是走過場、不是糊弄人。」
「所以只要是國家的政策,我徐慧珍肯定第一個答應。」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得極穩,像一顆一顆釘子釘在木板上。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小酒館也隨時做好公私合營的準備!」
說完她坦坦蕩蕩地站在那兒,目光平靜地看著主席台上的李主任和主任大娘,像是在等他們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