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老百姓鞠躬道歉,這在四九城解放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後面幾排的小攤販也都瞪大了眼睛,老趙頭嘴裡的旱菸杆差點掉在地上,他活了六十多歲,當官的給老百姓鞠躬,這還是頭一回見。
王瘸子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老孫頭,壓低嗓子說:「這李主任,跟以前那些當官的不一樣啊。」
李主任直起腰來,臉上沒有絲毫的難為情,語氣反而比剛才更加坦誠:
「我知道,在座的好多街坊都聽說了範金有的事。沒錯,範金有,原來是我們居委會的副主任。」
「前些日子在小酒館裡喝了幾兩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在酒館裡大放厥詞,說什麼要『打倒商人』、『剷除資本家』、『改造普通老百姓』。」
「這些話,全是他範金有個人酒後胡言,不代表街道辦事處,更不代表人民政府。」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怒意和果決:
「關於範金有的事,街道辦事處已經做了嚴肅處理——撤銷他居委會副主任的職務,從今往後不允許他再踏進居委會的大門。」
「今天我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一來是給街坊們一個交代,二來也是鄭重承諾——街道辦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這種事。」
「這句話是我李某人說的,在座的每一位都可以監督。」
院子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聲。有幾個人帶頭鼓了掌,但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交換著眼神,臉上的戒備雖然消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放下。
一個姓張的布莊掌柜低聲對旁邊的李記醬園掌柜嘀咕道:「範金有是撤了,可這公私合營到底是怎麼回事,李主任還沒說清楚呢。」
「萬一合營了,咱們的鋪子還是咱們的嗎?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的家當,不會一夜之間就歸了公吧?」
李主任像是聽到了這些竊竊私語,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反而更加放慢了語速,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至於公私合營的事,我今天可以在這裡向大家保證——一切工作,全部嚴格按照上面的指示進行,絕不走樣,絕不加碼。」
「上面怎麼定的,我們怎麼做;文件怎麼寫的,我們怎麼執行。不打折扣,不搞變通,更不會像範金有那樣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點著,像是在給自己的話打拍子:
「我知道,現在市面上有一些謠言,說公私合營就是沒收財產,就是把大家的鋪子充公。」
「我今天在這裡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這些話,都是假的。公私合營不是沒收,是合營。怎麼個合法?」
「一是通過贖買政策,國家會以合理的價格購買你們手中的股份,付給你們定息,定息是年息五厘,一付就是七年。」
「二是合營之後你們還是掌柜,鋪子還是歸你們管,公家派代表來是參與管理,不是來代替你們的。」
「三是合營之後鋪子的原料採購、產品銷路,公家都會幫著解決,這不是吃虧,是大家一起把生意做大。」
他說完這番話,朝旁邊一個年輕幹事招了招手。
那幹事趕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紅頭文件遞過來,李主任接過文件舉在手裡翻了翻,把蓋著鮮紅公章的那一面朝向大家:
「我這兒有市里和區里下的正式文件,紅頭黑字,公章齊全,上面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願意看的可以留下看看,我放在前頭,隨時給大家翻閱。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散會了去街道辦問我。」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算是把李主任多年的基層經驗全用上了。
先是把範金有拿出來鞭屍,既滿足了街坊們需要一個出氣口的心理,又順勢給街道辦塑造了一個「敢於認錯、敢於糾錯」的姿態。
然後才切入正題,把公私合營的核心政策用最通俗的話掰開來揉碎了講,把「贖買政策」、「定息年利五厘」、「七年付清」這些最關鍵的條款明明白白地擺出來。
他在基層摸爬滾打了這麼些年,太了解這些商戶了——你要先讓他們出了氣,他們才願意聽你講道理。
你要把帳算清楚了,他們心裡那桿秤自然就平了。會議繼續,進行著。李主任又詳細解釋了,幾項具體安排。
哪些類型的商戶可以作為第一批試點,清產核資的流程是什麼,公方代表的選派標準是什麼,合營之後經營管理權怎麼劃分。
他說得很細,細到連「鋪子裡原來的夥計只要本人願意,合營後都會繼續留用」這種細節都專門點到了。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該講的都講完了,李主任把搪瓷茶缸里的水喝乾,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然後重新坐下來,目光平和地掃視著全場的街坊商戶。
居委會主任大娘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熱情洋溢的語調說道:
「好了各位,剛剛李主任已經把公私合營的來龍去脈和政策細則都講得明明白白了。」
「大家有什麼想法,現在可以說一說。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當面提。今天李主任在這兒坐著,就是為了聽大家說話來的。」
「不管你是開大鋪子的東家,還是擺小攤的夥計,有什麼疑問儘管敞開了說。」
她的聲音在院子上空迴蕩了一圈,然後被滿院的沉默吞沒了。
鴉雀無聲!不是安靜了一兩秒,而是一直安靜下去。
安靜到能聽見老槐樹上最後一片枯葉從枝頭脫落、擦著樹枝翻了幾圈、最終落在青磚地上的細微聲響。
安靜到站在院子角落裡的人,都能聽見旁邊人喉嚨里咽唾沫的聲音。沒有一個人,說話!
前面幾排的商戶們低著頭,有的盯著自己的鞋尖,有的假裝在看桌上的文件,有的端著搪瓷茶缸反覆地摩挲著杯沿,就是不往主席台那邊看。
後面幾排的小攤販們更是把腦袋縮得低低的,老趙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兩下,又把菸絲塞回去點著了。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青煙從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升起來,像是在他和主席台之間築了一道模糊的煙牆。
王瘸子則乾脆蹲到了角落裡,把兩條瘸腿伸得直直的,兩眼放空地盯著自己那雙破了洞的解放鞋,仿佛那雙鞋上寫著什麼了不得的機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