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居委會的位置,坐落在前門大街東側的一條名叫刷子市胡同的深處。
早年間,這裡曾經是國民黨一個情報機構的秘密駐點,院子外面看著普普通通,灰牆灰瓦,和胡同里其他四合院沒什麼兩樣。
但內里卻別有洞天——地下有一間用青磚砌成的暗室,據說當年藏過電台和密碼本。
四九城解放那年,我軍入城部隊在胡同里搜了兩天兩夜,最終靠著一位老街坊的舉報才把這個窩點連根拔起。
後來軍管會把院子清空,暗室用水泥填了,整座院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掛上了「前門大街大柵欄居委會」的木牌。
情報站,就成了為大柵欄街坊們服務的居委會。這座四合院比尋常民居大出了不止一圈,光是前院就能擺下四五十條長板凳。
院子裡原本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是國黨特務當年為了遮擋電台天線特意種的,長得又高又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居委會的人覺得這棵樹礙事,曾想過砍掉,但李主任說了句「樹又沒犯過錯誤」,便保留了下來。
此刻深秋時節,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枝頭瑟瑟地抖著,陽光穿過稀疏的枝丫灑在院子裡,把滿地的人影切割得斑斑駁駁。
院子裡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長條板凳是從隔壁小學借來的,一共三十多條。
每條凳子上擠著三四個人,實在坐不下的就靠在院牆根下站著,還有人乾脆蹲在月亮門旁邊的石墩上。
這次來的人數,比上回在陳家四合院參加王業和陳雪茹婚禮的人多得多。
上回來的都是大柵欄有頭有臉的商戶——陳記絲綢莊的陳雪茹、王記糧店的老王頭、雜貨鋪的劉嬸,以及幾家百年老字號的東家掌柜,都是些頗有家資的人。
那場婚禮雖然熱鬧,但好歹還帶著幾分體面人的矜持,大家坐在席上推杯換盞,說的話都是客客氣氣的場面話。
可今天不一樣,居委會把能通知到的人全通知了,範圍之大,連在大柵欄胡同口擺修車攤的老趙頭都被叫來了。
老趙頭今年六十有二,一條腿有點瘸,在胡同口支了個修車攤修了十幾年自行車。
他的全部家當就是兩個工具箱、一個打氣筒、幾根補胎用的膠條和一輛破得不能再破的三輪車。
他坐在最後一排的長板凳上,嘴裡叼著旱菸杆,滿是老繭的雙手擱在膝蓋上。
渾濁的老眼茫然地看著前面烏泱泱的人頭,心裡直犯嘀咕——我一個修車的,跟公私合營有什麼關係?難道連我這破攤子也要合營?
有同樣疑問的不止老趙頭一個,坐在他旁邊的孫記炒肝攤的老孫頭、胡同口炸油條的王瘸子、推著小車賣豆汁的劉老頭。
這些平日裡在大柵欄街頭巷尾討生活的小攤小販,今天全被叫來了。
他們平時就知道出攤收攤,對什麼「政策」、「合營」一竅不通,坐在那裡個個都是一臉茫然。
偶爾有相熟的人交頭接耳幾句,問的無非是「到底要幹什麼」、「是不是要收稅了」、「不會連咱們這點小買賣也要充公吧」。
前頭幾排坐著的倒是些體面的商戶,有開布莊的、開鞋帽店的、開醬園的,穿戴都比後面那些小攤販齊整得多。
但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個端著茶杯不喝,拿著菸捲不點,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前陣子範金有在小酒館裡那番「打倒所有商人」的狂言,經過這段時間的發酵,已經傳得滿城風雨。
在這些商戶聽來,公私合營就是要把他們的鋪子充公,把他們這些「資本家」和地主劃成一類。
雖然街道辦後來貼了闢謠的告示,但人心裡的疙瘩哪有那麼容易解開。
院子最前面擺了一張從居委會辦公室里搬出來的方桌,桌上鋪著雪白的台布,放著幾個搪瓷茶缸和一疊文件。
方桌後面坐著李主任和居委會的主任大娘,旁邊還有兩個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一個負責會議記錄,一個負責整理簽到表。
李主任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灰布中山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瞧著比平時更加鄭重了幾分。
但他的眉宇之間有一絲藏不住的緊張——今天這個會能不能開好,直接關係到他接下來在區里能不能抬得起頭來。
居委會主任大娘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本簽到簿,挨個對著名單點了一遍名字。
她雖然五十多歲了,但聲如洪鐘,中氣十足,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輪,連蹲在月亮門旁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記糧店老王頭!」
「來了來了。」
「陳記鞋帽鋪陳老闆!」
「在這兒。」
「李記醬園李大掌柜!」
「到了到了。」
「老趙頭修車攤!」
「哎,這兒呢這兒呢。我說主任大娘,我一個修車的也叫來幹啥呀?」
「叫你來你就來,哪那麼多廢話。今天是街道辦李主任親自給大家開會,關於公私合營的事,跟你那個修車攤也有關係,聽完了你就知道了。」
老趙頭訕訕地閉了嘴,把旱菸杆往嘴裡一塞,悶頭抽了兩口,吐出一團嗆人的煙霧。
主任大娘從頭到尾點完了名,又核了一遍簽到簿,確定所有人都到了,才轉過身來對李主任點了點頭:「李主任,都到齊了,可以開始了。」
李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然後站起身來。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目光從前面幾排的商戶掃到後面幾排的小攤販,從靠牆站著的年輕人掃到蹲在月亮門旁邊的老夥計。
院子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把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什麼情緒都有——有期待的,有懷疑的,有漠然的,也有隱隱帶著敵意的。
李主任在這條街上幹了好些年,知道這些老街坊的脾氣,他們不是不講理,但得先把話說到他們心坎上。
「各位,」李主任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借著老槐樹下的天然回音效果,一開口便能讓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次召集大家過來,相信大家也有所耳聞,主要是商量公私合營的事。」
「針對近期有人故意捏造虛假的政策,導致大家誤解了公私合營的事。」
「我在這裡,代表前門大街街道辦事處,先跟大家鄭重地說一聲——對不起!」
說完,他後退半步,雙手貼在褲縫上,衝著滿院的街坊商戶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角度很足,腰彎下去的時候,院子裡甚至能聽見他中山裝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這一下,滿院的人都愣住了。前頭幾排商戶面面相覷——一個堂堂街道辦主任,正兒八經的國家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