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接過文件,低頭一看,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黑體字——「關於公私合營試點規劃與後期的統籌工作指示」。
標題下面蓋著三個鮮紅的公章,依次是市工商局、區人民委員會和區工商辦的印章。
三個紅戳摞在一起,像三座山壓在一張紙上,分量沉得李主任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往下墜了一下。
這……公私合營,終於要正式啟動了?
這可是大事啊!
李主任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腦門,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前門大街的商戶們議論公私合營已經議論了好幾個月了,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有的商戶隔三差五就來街道辦打聽政策;
有的商戶已經開始偷偷轉移存貨,還有的商戶乾脆破罐子破摔,鋪子也不好好開了,整天等著合營。
他和街道辦的人一直在等上級的正式文件,現在這份文件終於來了。
他翻開第一頁,快速地瀏覽起來。文件的措辭很正式,條條框框列了一大堆,但他還是一目十行地從那些公文套話里提煉出了核心內容;
以工商辦為指導單位,以街道辦為執行單位,選擇轄區內符合條件的私營工商戶,按照自願原則分批納入公私合營軌道。
第一批為試點商戶,數量不超過十戶,要求在年底前完成清產核資、定息談判和公方代表派駐。
過了幾分鐘,劉主任見大多數人都翻到了最後一頁,便把手中的文件合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會議室里緩緩掃了一圈。
「昨天下午的時候,區長叫我過去,跟我講了市裡面對於公私合營的完整安排。」
「我回來之後連夜把這份文件趕了出來,今天一早就把大家叫過來,就是要第一時間把這件事部署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然後繼續說道:「我們大前門,是整個四九城商賈最多、小攤小販也最多的區域。」
「從正陽門到珠市口,這一條街上的鋪子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加起來少說也有幾百戶。」
「這些商戶,有百年老字號,有剛開一兩年的新鋪子,有祖傳的手藝,也有靠倒買倒賣餬口的。」
「論商業密度,別說四九城,就是整個華北地區也找不出第二條這樣的街。所以這次公私合營,市裡面決定拿我們大前門的商戶做一個試點。」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會議室的地板上。在座的所有人都屏著呼吸,連平時最愛打瞌睡的一個老乾事都瞪圓了眼睛。
「市裡面之所以選我們大前門,不是因為我們的工作做得有多好,恰恰相反,是因為這裡的情況最複雜,矛盾最集中,最具有代表性。」
「如果我們能把大前門的公私合營做好,那全區的公私合營就有了樣板,全市的公私合營就有了底氣。」
「反過來說,要是連大前門的試點都做砸了,那整個區的公私合營工作都會受到嚴重影響,市里在公私合營全局上的布局也會被打亂。」
「張區長特別強調了這個全局問題——不是一地一區的局部問題,而是事關全市社會主義改造的全局問題。」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翻動文件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茶杯輕磕聲。
劉主任說到這裡,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的李主任,語氣鄭重了幾分:「李主任,區長交代我——這件事交給你負責。」
「你是大前門街道辦的主任,前門大街的商戶你最熟,哪家是真老實哪家是假積極,你心裡都有一本帳。」
「你要挑起這個擔子來,親自抓、親自管,每一個環節都要落實到人,出了問題我找你,出了問題你找我,咱們誰都跑不掉。」
李主任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膝蓋差點磕在桌腿上。
他顧不上疼,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而堅定,像是當兵時在操場上喊口令:「保證完成任務!」
「嗯,任務要完成,但前提必須得合法合規。」劉主任壓了壓手,示意他坐下,語氣嚴肅了幾分:
「區長交代,試點的事是至關重要的大事,萬不可馬虎。特別是在選擇試點商戶的時候,要提前做好調查工作。」
「這家商戶的東家是什麼成分、掌柜的是什麼來路、經營狀況怎麼樣、在街坊鄰居中間的口碑好不好、對公私合營的態度是積極還是牴觸,這些都要摸得一清二楚。」
「不能光聽他們嘴上怎麼說,要看他們實際怎麼做。定了誰就是誰,但不能拍腦袋決定,要有調查、有數據、有依據。」
李主任認真地點頭:「這點你放心劉主任,我肯定做好試點的排查。戶籍資料、經營狀況、街坊評價,我都會親自過一遍。」
「每一戶試點商戶的檔案材料我都讓人整理出來,該核實的核實,該補充的補充,確保不出任何差錯。」
「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這個重擔的,李主任。」劉主任看著李主任鄭重的表情,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
他又轉向在場所有人,聲音拔高了幾分,「同志們,公私合營是一場偉大的社會主義改造運動。」
「上級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們大前門,交給了我們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這是信任,也是考驗。」
「同志們都要記住——咱們每個人肩上的擔子都很重很重,但同樣也預示著我們大前門接下來會成為全區的焦點,乃至全市的焦點。」
「能不能扛住這個壓力,能不能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就看大家的了!」
會議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李主任鼓著掌,目光落在手邊那份文件上那行黑體字的標題上,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從試點商戶的篩選到清產核資,從定息談判到公方代表的選派,每一個環節他都要親自盯著,絕不能再出一個範金有那樣的簍子。
他已經犯過一次用人不當的錯誤,這次絕不能再犯。窗外的秋陽明晃晃地照在,工商辦小會議室的玻璃窗上。
陽光透過窗格落在散落著文件和搪瓷茶缸的長條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政策條款照得清清楚楚。公私合營的時代,終究還是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