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聽到「貨真價實」這四個字從一個金髮碧眼的俄國女人嘴裡蹦出來,忍不住掩嘴輕笑了一聲。
但她很快便收了笑意,因為伊蓮娜的表情告訴她,對方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伊蓮娜放下茶杯,身體又往前傾了幾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陳雪茹。
她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寒暄和客氣,而是變得十分認真,甚至帶著幾分急切:
「但是我這次來你們國家,不僅僅是為了買這些高檔綢緞。陳掌柜,我跟你說實話——最近我們國家急缺基礎物資。」
「不是缺好東西,是缺最基本的、老百姓穿的、工人穿的、士兵穿的那些。」
「我們那裡馬上就要入冬了,你不是俄國人,你不知道俄國的冬天是什麼樣子。」
「西伯利亞的寒流一來,氣溫能降到零下四五十度。沒有厚棉布,沒有呢絨,沒有氈子,凍死的人比凍死的大牲口還多。」
她的聲音不高,但說這番話的時候,語速明顯比剛才快了不少,顯然是憋在心裡很久了,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她比劃著名,像是在試圖把俄國冬天的嚴酷用這間布置雅致的茶室里的溫暖空氣來形容:
「所以這次,我們國家最想要的,不是綾羅綢緞——那個當然也好,但那個是給少數人用的。」
「我們缺的是普通人穿的布料,不管好壞,不管檔次,只要是能禦寒的,我們全都要。」
五十年代,為了與美帝爭霸,正是蘇聯大力發展重工業的時期。
史達林時代的工業化戰略,將幾乎所有的資源都傾注在了鋼鐵、機械、軍工這些硬核領域。
五年計劃一個接一個地推進,高爐一座接一座地拔地而起,坦克和大炮的產量趕超了全世界,但輕工業卻因此被擠壓到了極度邊緣的位置。
紡織廠用的機器還是戰前從德國進口的老設備,壞了都沒人會修。棉花產量也上不去,中亞那幾個加盟共和國的棉田被霜打了一茬又一茬。
農業方面倒還勉強撐得住——蘇聯如今人口不算太多,加上從東歐衛星國進口來的糧食,勒緊褲腰帶倒也夠吃。
可輕工業不同,輕工業不是靠進口糧食就能補上的。
剛剛結束二戰才十年,全世界的工業國都在拼命發展重工業,為的就是怕第三次世界大戰隨時爆發。
誰都不願意,把有限的資源投入到「不務正業」的紡織業上去。
全球的輕工業物資,都極度稀缺。印度和東南亞那邊倒是有些產量,可那些地方背後站著的是老牌殖民帝國英國,蘇聯根本插不上手。
鐵幕早已落下,冷戰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歐亞大陸,資本主義陣營的貨源對社會主義陣營來說,幾乎等同於不存在。
這不,蘇聯只能把進口輕工業物資的希望放在了東方大國身上。
伊蓮娜說這番話的時候,兩隻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放在膝上的公文包。
那是她父親在她臨行前送給她的牛皮公文包,裡面裝著莫斯科方面開出的採購授權書和信用證。
包被她捏了半個月,把手上的皮都已經磨出了淺淺的印痕,此刻又添了幾道新的摺痕。
看伊蓮娜終於把底牌亮出來了,陳雪茹面色一喜。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前兩次見面的時候,伊蓮娜雖然對貨品很滿意,但始終沒有明確說出採購的具體規模和標準,只是反覆強調「量大」。
陳雪茹做了這麼些年生意,深知「量大」這兩個字可以差出十萬八千里——大到一個貨櫃,也大到一個火車皮,甚至大到一整條貨輪。
現在伊蓮娜把底牌翻開了——不限質量,不限檔次,只要是能禦寒的布料,全都要。
不限質量——這就意味著姑蘇那邊那些積壓了好幾年的老庫存、次品布、斷碼布,甚至是不太適合做高檔成衣的粗布,全都有了出路。
陳雪茹在心裡快速地,算了一筆帳。陳記綢緞莊在姑蘇的倉庫里,這些年積壓下來的布料少說也有幾萬匹。
這些布料有的是上一季沒賣完的,有的是花色不太時興的;
有的是織的時候出了點小瑕疵被挑剔的客戶退回來的,在市面上零賣的話,最多只能折價賣個五六成。
但要是賣給伊蓮娜,按俄國人的標準,這些布料完全能用,而且對方還不限好壞。這筆生意要是做成了,利潤比正常賣貨還要高出一大截。
她心裡甚至已經在盤算,要不要把姑蘇同行手裡的積壓庫存也一併吃進來——反正俄國人說的是「越多越好」。
「要多少?」陳雪茹壓下心中的激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從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遮掩了一下嘴角不聽話的笑意。
「越多越好。」伊蓮娜放下手裡的茶杯,杯底在茶碟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給這四個字加了一個著重號。
她來到四九城已經快半個月了,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找到陳雪茹這個可靠的合作夥伴。
此刻她也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需求全盤托出,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著名,像是在試圖用肢體語言來彌補語言表達上的不足。
「現在雖然是初夏時節,但再過幾個月,俄國的天氣就會轉冷。不是慢慢轉冷,是一下子就冷。」
「我們那裡沒有你們這邊的秋天——九月份葉子還是綠的,十月份西伯利亞的寒流一來,一夜之間就變成冬天了。」
她說到這裡打了個寒噤,大概是回想起了莫斯科冬天的刺骨寒風,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急切:
「我必須得趕在冬季來臨之前,把貨物運到莫斯科去。」
「從四九城到滿洲里,火車要走好幾天,從滿洲里到莫斯科,要走更長的時間。所以,時間很緊。」
「越多越好?不限好壞?」陳雪茹放下茶杯,身子往沙發里靠了靠,右手放在小腹上。
這是她懷孕以來養成的習慣動作,大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撫著連衣裙柔軟的布料。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用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做了這麼些年買賣,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主顧——不限質量,不限檔次,只要是布料就全要。這說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