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等你的消息。」王業點了點頭,帶著趙剛又進了東西廂房,一間一間地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他心裡盤算的是,修繕的方案——正房的漏雨點,至少要補三處瓦片;
天花板的石灰層要鏟掉重新抹,土炕不知道還能不能燒,保險起見最好拆了換成木架床。
東廂房朝南的窗戶採光最好,可以改成會客室。西廂房連著儲物間,正好可以用來堆放雜物。
院子的青磚地面要全部掀了重新夯實,鋪一層新磚,排水溝也要重新砌,不然夏天積水,蚊蟲孳生。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列著修繕清單,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多問了一句:「趙大牛,你東西廂房也看完了,有什麼要補的嗎?」
趙大牛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巡視,此刻被點到名,才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穩利落:
「王先生,這院子的院牆雖然看著完整,但我剛在東南角發現有一處磚縫鬆動,應該是去年冬天凍裂的。」
「修繕的時候最好把那一整段牆重新勾一遍縫,不然雨水灌進去再凍一個冬天,磚牆就該酥了。」
「另外院門那扇木門也撐不了太久,門軸已經歪了,最多再頂半年就該掉下來了。」
「記上。」王業點了點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對這個院子的修繕方案已經有了大致的藍圖。
出了院子,方秉成把門重新鎖好,又殷勤地送王業出了胡同口。
王業抬頭往西邊看了一眼——故宮的東華門就在胡同口正對的斜前方,金黃色的琉璃瓦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連屋脊上的脊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不由暗暗稱奇,難怪人家都說這地段是「皇城根下」。
這距離近到什麼程度呢——估摸著要是大半夜隔音效果差點,故宮那邊宮裡養的烏鴉叫喚一聲,這院子裡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先生,怎麼樣?這位置沒得說吧?」方秉成見他盯著故宮看,趕緊趁熱打鐵:
「您別看這四合院現在破舊,單單這個地界,全四九城就找不出幾間能在售的。」
「我跟您透個底——這燈籠庫胡同里住過的人家,往上數三代,那都是有來歷的。往後翻新出來,您住著就知道什麼叫體面了。」
王業笑而不語,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這間四合院要是買下來,留到幾十年後,一個億不敢說,幾千萬是最少的了。
獨門獨院,產權清晰,緊挨著故宮東華門,出門右轉就是護城河,左轉走十分鐘就是王府井大街。
這種地段在幾十年後就算揣著幾千萬的現金去找,都未必能碰上一間有房主願意出手的。
現在花幾百塊錢就能拿下來,什麼叫撿漏,這才叫撿漏。
他之所以四處搜羅這些院子,除了資產保值增值之外,主要還是為了安置將來自己的紅顏知己。
南華那邊雖然生活舒適、氣候宜人,但王業心裡清楚,他的根終究是在東大,他的絕大多數紅顏知己和孩子們將來還是要在大陸生活的。
四九城是他經營了多年的核心據點,這裡有他的家人、他的事業、他的人脈網絡,把院子買在這裡,就等於給每一個人都預留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家。
就算他自己不能同時陪著所有人,至少有院子在,她們就有地方可以安居,孩子們就有地方可以成長。
這麼好的地界的四合院,現在不花幾百塊買下來,難不成等到幾十年後有價無市的時候再買不成?
到了那時候,買一間皇城根下的四合院得多少錢?恐怕單位都得按「億」來算了。到那個時候再後悔,可就真的晚了。
想到這裡,王業收回目光,跟方秉成道了聲別,轉身帶著趙剛上了等在胡同口的三輪車。
車夫一蹬踏板,三輪車便沿著南池子大街往南去了,輪子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漸漸消失在胡同深處的人來人往之中。
第二天下午,方秉成果然沒有食言。他托去天津的人連夜趕了來回,把老中醫的大兒子從天津紡織廠請了回來。
這位大兒子姓陳,五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技術人員。
他顯然是急著把這院子出手,好回天津去——這院子空了一年多,每個月還得托鄰居照看,院子裡草長得比人高,他心裡也煩得很。
談判是在,方秉成的牙行鋪子裡進行的。方秉成的鋪子,在大柵欄西街的一條小胡同里;
門面雖小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靠牆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不值錢的舊瓷器,算是他當年倒騰古玩時留下的念想。
他搬了把紅木太師椅給王業坐,又親自泡了一壺上好的茉莉花茶,給買賣雙方各倒了一杯,自己則站在中間,充當主持人的角色。
王業不慌不忙地跟這位陳技術員喝著茶聊了半個多鐘頭,從天津紡織廠的生產情況聊到四九城這幾年的變化,聊得陳技術員漸漸放鬆下來。
然後他才不緊不慢地把修繕清單拿出來,一項一項地數給陳技術員看;
屋面撿瓦多少錢,牆面重新粉刷多少錢,窗戶維修多少錢,地面翻鋪多少錢,水井清理多少錢。
他說的每一個數字都有據有憑,聽起來不像是壓價,倒像是在跟房主商量怎麼合夥把這個院子重新整修起來。
陳技術員一開始還有些端著,可聽著聽著,自己心裡那本帳也越算越明白;
這院子的修繕費用算下來不是個小數目,王業說的每一項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
他去年回來辦喪事的時候也親眼看過,確實如王業所說,屋頂有三處瓦片碎了沒人換,牆角的漏雨痕跡他自己都記得。
放著不修,院子只會越來越破,遲早變成危房。到那時候,別說八百了,五百都未必有人要。
方秉成在旁邊適時地敲了敲邊鼓——這院子空了一年多,來看房的人少說也有十來個,可願意出價的,王先生是頭一個。
最後雙方以五百五十元成交,含院內的棗樹和水井,契稅和牙紀的中人費另算。
王業當場從公文包里數出五百五十元現金,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陳技術員點了一遍,收好錢,在兩份房契上簽字畫押。
方秉成把房契拿過來,分別遞給買賣雙方,整個過程利索乾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辦妥了。
五百五十塊,在四九城現在的行情里算是公道價——比南鑼鼓巷那些遠地界的院子貴一些,但這是皇城根下,單是地段就值這個差價。
出了牙行鋪子的門,王業把那份薄薄的房契折好放進公文包的內袋裡。
秋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灑在他臉上,他微微眯起眼望著胡同盡頭那角故宮的飛檐和明黃的琉璃瓦,忽然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