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全無應了一聲,親自拿了飯盒去打飯台上給王業打了一份;
白米飯上澆了一勺紅燒肉,旁邊配了清炒豆芽和醋溜白菜,又從後廚端了一碗早上剩下的豆漿。
王業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來,拿起筷子剛扒了兩口飯,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通往後院的那扇門瞟了一眼。
何玉梅在前堂端盤子他是看見了的,但徐慧真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在酒館裡露面。
她平時這個點兒應該在櫃檯後面打算盤才對,今天怎麼不見人影?
午後的太陽如同火爐一般炙烤著大地,院子裡的老棗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叫得人心裡發慌。
小酒館的後院內,徐慧真正站在灶台前忙得昏天黑地。院子裡臨時搭起了一個大灶台,上面架著一口半人多高的蒸酒鍋;
鍋蓋的縫隙處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的蒸汽,整座院子都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酒糟味。
灶膛里的火苗子燒得正旺,劈柴在火中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火光映在徐慧真滿是汗水的臉上;
把她那張原本白皙的臉龐烤得通紅通紅的,額頭上、鼻尖上、下巴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匯成一道道水痕順著脖頸往下淌,把她那件碎花布衫的前襟都洇濕了一大片。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白淨的手臂,手臂上也蒙著一層亮晶晶的汗水,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旁邊的何玉梅,也沒好到哪去。這姑娘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火,一張小臉被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的;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腦門上,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快要虛脫了,眼神都有些發直,手裡的柴火好幾次差點掉在地上。
「玉梅好了,讓它自己慢慢煮就行了。火不用再添了,柴已經夠了。」徐慧真看何玉梅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
她放下手裡的長柄木勺,快步走到院角那口水井邊,彎下腰拽住一根從井口垂下去的粗麻繩,兩隻手交替著往上拉。
麻繩繃得緊緊的,隨著她一下一下地拉動,井底傳來竹籠磕在井壁青磚上的沉悶回聲。
不一會兒,一個濕漉漉的竹籠被她從井底拽了上來,籠子裡裝著一個圓滾滾的大西瓜,瓜皮上還掛著冰涼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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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西瓜抱到院子裡的石桌上,拿起菜刀利索地切開。
刀刃剛切入瓜皮,就聽咔嚓一聲脆響,瓜身順著刀口裂開,露出裡面紅艷艷的瓜瓤和黑亮亮的瓜子。
一股清甜的香氣,在蒸酒的濃烈氣味中顯得格外清新。
這西瓜是早上剛從集市上買的,在井水裡冰鎮了一整個上午,切開的時候還冒著絲絲涼氣。
「玉梅,過來吃點西瓜解解暑。別蹲在灶台邊了,再烤下去你該中暑了。」
徐慧真把切好的西瓜往石桌中間推了推,自己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冰涼的瓜瓤入口即化;
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往下淌,總算把那股子從灶台邊帶過來的燥熱壓下去幾分。
何玉梅從灶台邊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兩條腿蹲得都有些發麻了,走路的時候像個剛學步的小孩似的,一瘸一拐地挪到石桌前。
她也顧不得什麼吃相了,拿起一塊西瓜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咽地啃起來,西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她那件已經濕透了的圍裙上。
「吃慢點,別噎著。我還弄了點綠豆湯,你喝完再接著吃。」
徐慧真一邊說一邊轉身進了廚房,從裡面端出一個搪瓷盆,裡面是她今天早上熬好的綠豆湯,這會早就涼透了,湯麵上還凝了一層薄薄的豆皮。
她拿起勺子給何玉梅舀了滿滿一碗,遞到她手上。
「謝謝慧真姐,你這綠豆湯里還放了冰糖吧?真甜。」何玉梅接過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冰涼的綠豆湯從喉嚨滑下去;
整個人都像是從火爐里被撈出來放進涼水裡浸了一遍似的,舒服得她長嘆了一口氣。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這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要說起來,也該是我謝你才對。
這麼大熱的天,你還得過來幫我蒸酒,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徐慧真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拿起一塊西瓜慢慢地吃著。
何玉梅連忙搖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張被灶台熏得花貓似的臉上滿是真誠:
「沒事的慧真姐,這酒館中午也沒生意,我一個人在宿舍里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儘是聽知了叫,還不如過來幫幫你。」
「雖然沒工錢拿,但幫你幹活我樂意——再說你還給我西瓜和綠豆湯喝呢,比我一個人待在屋裡划算多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把手裡啃乾淨的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歪著頭好奇地問道:
「對了慧真姐,你怎麼不讓人去牛欄山進酒,非要自己在家蒸啊?」
「這大熱天的,蒸酒多遭罪呀。你之前不都是從鎮上酒廠直接拉現成的回來賣嗎?」
「這酒,不是給小酒館的。是王老闆之前跟我提過,說需要一批酒,但具體要多少、什麼時候要,他也沒催我。」
「我就想著趁現在天熱蒸酒容易發酵,能多蒸一點是一點,早點弄好,也不耽誤他的事。」
徐慧真搖了搖頭,目光往灶台上那口還在咕嘟咕嘟冒著蒸汽的蒸酒鍋上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只要答應了他就一定要做到最好的執著。
「王老闆?」何玉梅聽到這三個字,腦子裡忽然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天晚上的畫面。
王老闆把慧真姐摟在懷裡,慧真姐紅著臉推開的動作,還有後來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響。
她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耳根子悄悄爬上一抹紅暈。
原來慧真姐是為了王老闆才這麼拼命地蒸酒,難怪寧可自己累成這樣也不肯讓別人幫忙。
她覺得心裡頭有好多話想說,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嘴巴張了好幾次都合上了。
就在這時,後院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拍得咚咚直響,把何玉梅那一肚子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的八卦全給堵了回去。
「何玉梅,你給我出來!」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咆哮聲,嗓門又尖又高,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股子來者不善的味兒。
何玉梅聽到這聲音,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剛才被灶台烤出來的那團紅暈全白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手裡的綠豆湯碗都差點打翻。這是趙雅麗的聲音——她怎麼會找到後院來的?
徐慧真卻是一臉平靜,把手裡那塊還沒吃完的西瓜往石桌上一放,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西瓜汁,站起來輕輕拍了拍何玉梅的肩膀。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要擔心的篤定:「沒事,你在這坐著休息,我去跟她說。」
說完她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打濕的衣襟,轉身快步走到後門,拉開木閂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