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的人，正是趙雅麗。她今年四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灰布列寧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別著個黑色的鐵皮發卡。
她的面相生得有些刻薄，顴骨很高，嘴唇又薄又抿，看人的時候總是微微揚著下巴，像是在拿鼻孔打量別人。
此刻她站在後門口，雙手叉著腰，兩隻眼睛往院子裡一瞟，看到灶台上那口正在冒蒸汽的蒸酒鍋，又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濃烈的酒糟味。
她嘴角頓時浮起一抹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似的得意笑容：「我說何玉梅怎麼中午連飯都沒吃就跑沒影了，原來還真是來這後院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呢？院子裡架這麼大一口灶，滿院子的酒味——做酒？」
「好啊徐慧真，你居然偷偷地在家裡釀酒！你還記得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嗎？公私合營酒館的私方經理！」
「你不好好經營酒館，躲在後院偷偷釀酒，這要是讓街道辦知道了，我看你怎麼解釋。」
「我釀酒怎麼了？上級有哪條規定寫了私人在自己家院子裡不能釀酒？」
「我是私方經理沒錯，但今天是我的休息日，我在我自己家的院子裡做什麼，跟你趙經理好像沒什麼關係吧。」
徐慧真擋在門口，語氣冷淡而不失分寸。
趙雅麗被她這一句話噎得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好像上級確實沒有明文規定私人在自己家院子裡不能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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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是自家的，灶台是自家院裡搭的，既沒有侵占公共空間也沒有動用公家的原料，於政策於法律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她心裡有點不甘，但臉上不好表露出來，只好換了個角度繼續發難：
「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何玉梅她中午不在宿舍好好午休，跑到你的後院來，這叫什麼？」
「這叫擅自離崗！下午上班要是沒精神，責任你擔得起嗎？居委會可是有規定的，中午休息時間必須在指定區域活動。」
「中午休息時間是職工的個人時間，玉梅她願意來我這後院休息，願意來幫我干點活，那是她的自由。」
「我這個當鄰居的給她切塊西瓜、盛碗綠豆湯解暑，也不違反哪條紀律。我想這挨不著你什麼事吧，居委會主任？」
徐慧真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趙雅麗最不舒服的地方。
她最近對趙雅麗這個人愈發的討厭了，這人仗著自己在居委會掛著個主任的名頭，三天兩頭就來酒館找茬。
不是嫌後廚的衛生不過關，就是說前堂的服務態度不好。
實際上她心裡清楚得很，趙雅麗就是眼紅酒館的生意太好。
眼紅她一個從牛欄山來的外來戶能把這酒館經營得紅紅火火，而她自己家裡開的那個小雜貨鋪卻門可羅雀。
「哼，我告訴你何玉梅，下午一點半上班，你要晚一分鐘，今天的工資你就別想要了！」
趙雅麗被徐慧真這番滴水不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只好把火氣全撒在何玉梅身上，惡狠狠地扔下這句話，轉身踩著那雙黑布鞋蹬蹬蹬地走了。
她這次來後院本來就是想看看徐慧真跟何玉梅兩個人在搞什麼鬼，現在知道兩人是在後院偷偷釀酒。
雖然上級沒有明文規定私人不能釀酒，但好歹算是摸清了她們在幹嘛。
這倒是個把柄——以後要是徐慧真的酒館出了什麼問題，這筆帳她可以隨時翻出來算。
趙雅麗在心裡恨恨地想，嘴角卻浮起一絲陰惻惻的笑。
看人走遠了，徐慧真這才轉身準備關上後門。趙雅麗這種人，她知道怎麼對付。
你越跟她爭辯她越來勁，你不冷不熱地把她晾著，她自己就待不住了。
她剛要把門閂插上，忽然看見胡同口那邊拐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高大的身形在正午的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來人也看見她了，遠遠地就朝她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怎麼了慧真？剛剛那個人是趙雅麗？她來幹什麼？」王業走到後門口，看了一眼趙雅麗消失在胡同拐角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是認得趙雅麗的，這女人是居委會的主任，跟徐慧真素來不和，好幾次在街道辦的會議上當眾挑酒館的毛病。
徐慧真不想讓王業為這些瑣事操心，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了：
「沒什麼事，就是趙經理過來找我談點工作上的事，問了下酒館最近的經營情況。」
王業也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往趙雅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往院子裡一望。
院子裡的灶台上，那口蒸酒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蒸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酒香。
灶膛里的火光透過鐵鍋的縫隙映在院牆上，把整座院子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蒸上了？」他問。
「嗯，已經蒸了兩大缸了，後天應該就能全弄好了。」徐慧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這蒸酒的活計確實是體力活，從泡糧、蒸糧、拌曲、發酵到蒸餾，每一道工序都得親力親為，容不得半點馬虎。
王業看她滿頭大汗、衣服前襟全濕透了的模樣，心裡又是感動又是心疼。說實話，他有點後悔當初把蒸酒這件事交給徐慧真了。
這四九城多的是會釀酒的人，糧店裡找個老師傅花點錢就能搞定的事，何必讓她一個姑娘家在這大熱天的守在灶台邊受這份罪。
「行了，趕緊進屋休息。看你這滿頭大汗的，都濕透了，我看了都心疼。」他抬手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徐慧真本來就被灶台烤得紅撲撲的臉蛋，聽了這話唰地一下更紅了，從臉頰一直燒到了耳根。
她微微低下頭，拿手指絞著圍裙的邊角，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又努力壓下去，聲音比剛才輕了好幾度：
「不累，這有什麼累的。我在牛欄山的時候，每年夏天都幫我爹蒸酒，早就習慣了。」
院子裡的石桌旁，正坐在那喝綠豆湯的何玉梅把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手裡端著那隻搪瓷碗，碗裡的綠豆湯都涼透了，她卻忘了喝，只覺得自己那顆心咚咚咚地跳得比院子裡的知了聲還響。
王老闆剛才那句話——雖然聲音不大，但院子就這麼點大，她又不是聾子。
原來慧真姐真的跟王老闆在一起了啊，那上次她在走廊上撞見的那個擁抱，還有那些若有若無的聲音，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她趕緊把碗湊到嘴邊，假裝專心致志地喝綠豆湯，眼睛卻忍不住從碗沿上偷偷往兩人那邊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