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隨著火車頭髮出一聲悠長的汽笛鳴叫，綠皮火車緩緩地停靠在了蘇州火車站的月台邊。
站台上的廊柱是仿古的蘇式建築風格，灰瓦白牆，飛檐翹角，跟北方那些方方正正的紅磚站房截然不同。
空氣中飄來一股濕潤的水汽，夾雜著不知從哪座園林里飄出來的梔子花香，讓人聞了就覺得渾身清爽。
王業一隻手拎著一個大行李箱，另一隻手也拎著一個，用肩膀和手肘在前面開路，讓陳雪茹緊跟在他身後。
這蘇州站下車的旅客不少，月台上擠擠挨挨的全是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
還有幾個穿著旗袍的時髦女郎，踩著高跟鞋在人群中小心地避讓著地上的水漬。
王業好不容易擠出了出站口，剛把兩個行李箱放在地上喘口氣，就看到一個穿著灰布長衫、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快步迎了上來。
「小姐！」嚴開成今年五十多歲，是陳家在蘇州這邊綢緞生意的老掌柜了。
從陳雪茹父親那一輩起就在陳家做事，為人忠誠可靠，做事一絲不苟。
他今天特地換了一身新漿洗的長衫，頭髮也理得整整齊齊，早早地就在火車站門口等著了。
這會兒看到自家小姐和姑爺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了。
「嚴叔！」陳雪茹看到這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掌柜，心裡也是格外高興，踮起腳尖朝嚴開成揮了揮手。
她父親去世得早，嚴開成在蘇州這邊替她撐著這攤生意，每個月寫信匯報帳目，她心裡對這個忠心的老掌柜一直是很感激的。
「小姐，這一路上坐火車辛苦了吧？這大熱天的趕路，實在是不容易。」
「我已經安排了幾輛人力車在外面等著了，咱們先回宅子裡歇歇腳，喝杯涼茶解解暑。」
嚴開成說完，又恭恭敬敬地朝王業欠了欠身，目光在這位年輕姑爺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跟陳家打交道好些年，小姐結婚的時候他專程去了趟四九城參加婚禮，知道這位姑爺是個人物；
不光一表人才，而且在四九城有好幾處產業，小姐能嫁給他，也算是找了個好歸宿。
他含笑說道，「這位就是姑爺吧，上次在四九城婚禮上見過一面，姑爺比那時候更精神了。歡迎您和小姐來蘇州遊玩。」
「嚴掌柜客氣了，雪茹要來蘇州，我肯定是要親自陪同一道的。她一個人出遠門我不放心。」王業笑著朝嚴開成點了點頭。
「是是是，看我這腦子。姑爺對小姐這份心意，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看著也高興。」
嚴開成一拍腦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他在前頭帶路，一行人穿過火車站前的小廣場，來到路邊停著的幾輛人力車旁。
車夫們正在樹蔭下乘涼，看到客人來了連忙站起身來，殷勤地把車帘子掀開，用雞毛撣子撣了撣座位。
王業和陳雪茹上了最前面的那輛車，車夫吆喝一聲，拉起車便沿著青石板鋪成的街道跑了起來。
蘇州的街道跟四九城，完全是兩種風格——四九城的街道寬闊筆直，兩側大多是灰撲撲的磚牆和莊嚴的機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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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的巷子則又窄又彎，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石縫裡長著綠茸茸的青苔。
兩側的白牆黛瓦上爬滿了藤蔓，時不時有一株石榴樹或者枇杷樹從院牆裡探出枝丫來，果子已經掛滿了枝頭，在陽光下泛著青紅相間的光澤。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河水味和梔子花香，偶爾還能聽見不知哪家院子裡傳來的評彈聲，曲調軟糯，吳儂軟語的唱腔婉轉悠揚。
人力車穿過一座又一座拱形石橋，橋下的河水碧綠幽深，幾艘烏篷船慢悠悠地從橋洞下划過，船尾的船娘用腳搖著櫓，嘴裡哼著江南小調。
陳雪茹坐在人力車上，透過車帘子的縫隙看著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親切感。
她祖上是蘇州人，雖然後來為了生意舉家遷到了四九城，但在這蘇州城裡還保留著一座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子。
這宅子一直是陳家幾個多年的老僕人打理著，嚴開成隔段時間就會寫信匯報宅子的情況。
但她自從爺爺去世之後就再也沒回來住過了，算起來也有十好幾年了。
人力車在一扇氣派的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王業下了車，站在門前往里一望，不由得暗暗吃驚。
眼前這宅子占地少說也有十幾畝，光是大門口的台階就有五級，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寫著「陳宅」兩個大字。
進了大門，迎面是一座雕刻精緻的磚雕影壁，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典型的蘇州園林式布局，亭、台、樓、閣樣樣俱全，曲徑迴廊，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正房、廂房、花廳、書房，三進三出，院落套著院落，每座院子都有自己的獨立小景，或是一叢翠竹，或是幾塊太湖石，或是一小片芭蕉林。
整座宅子的中央是一個足有半畝地大小的池塘，池水碧綠清澈，幾條肥胖的錦鯉正悠閒地擺著尾巴，在水面上盪起一圈圈漣漪。
一道九曲迴廊從池塘上橫跨而過，連接著東西兩座院落，廊下掛著幾盞紅燈籠；
廊柱上爬滿了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垂在水面上，引得幾隻蜜蜂嗡嗡地圍著轉。
饒是王業這種見多識廣的人，看到陳家在蘇州有這麼大一座宅子，也是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在四九城買的那幾座四合院加起來恐怕也沒有這座宅子的一半大。他轉頭看向陳雪茹，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驚訝：
「雪茹，你這蘇州的宅子可比你在四九城那個四合院大得多了。這要是在前清那會兒，少說也得是個三品以上的大員才能住得起的宅子。」
「祖上傳下來的，好幾代了都。」陳雪茹似乎也有很長時間沒回這老宅了，站在池塘邊的迴廊下，看著園子裡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花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