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里的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池底的鵝卵石和水草，幾株荷花正含苞待放，粉色的花苞在碧綠的荷葉間亭亭玉立。
假山上的青苔綠茸茸的，幾叢修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嚴開成說道，「看來王嬸，打理得不錯。」
「我出門前還擔心這宅子這麼多年沒人住，會不會荒了，沒想到比我在的時候還精神。」
「那是，王嫂子在打理庭院這一塊，那可是有幾十年的經驗了。」
「她在咱們陳家做了大半輩子的活，從前清那會兒起就在這宅子裡伺候，對這裡的一草一木比對自己家的孩子還上心。」
「您看看這池子裡的魚，條條都養得肥肥胖胖的，王嫂子每天早晚各餵一遍，從來不耽誤。」
嚴開成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頗為自豪地說道。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期待，「小姐，您難得回來一趟，這次就在蘇州多住一段時間吧？」
「正好北方現在也是三伏天，悶熱得厲害，四九城裡連棵像樣的樹都少，太陽一曬滿街都是灰。」
「咱們蘇州這邊雖然也熱，但宅子裡有池塘有迴廊，穿堂風一過，比四九城涼快多了。」
「您在自家園子裡住著，想吃點什麼蘇州時令的點心，我讓人去采芝齋和葉受和給您買回來。」
「這……」陳雪茹聽了嚴開成這番話，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心動。
她站在迴廊下，看著眼前這片父親小時候帶她餵過魚的池塘，看著假山上她曾經爬過的那幾塊太湖石，心裡確實有幾分不捨得馬上就走。
可她隨即又想起了四九城裡那攤子事——綢緞莊剛完成公私合營，公方代表那邊三天兩頭要開會，帳目也得及時交；
跟伊蓮娜約定好的那批冬季布料還沒備齊貨，蘇州這邊好幾個供貨商都需要當面去談；
兒子還小，雖然有張媽幫忙照看著，但她也不能離開太久。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今年怕是不成。現在四九城那邊的店缺貨缺得厲害，好幾樣時興的料子都斷了檔。」
「再加上我跟那個俄國女商人伊蓮娜還有筆大買賣要做，這次來蘇州就是專門為了多帶一批冬季布料回去的。」
「等忙完了這陣子，明年開春再回來多住幾天。」
王業在旁邊聽著陳雪茹跟嚴開成的對話，心裡也在默默盤算著。
陳家在蘇州的產業底子比他預想的要厚實得多，有這座大宅子作根基，有嚴開成這樣忠心能幹的老掌柜打理生意；
還有一批老僕人在當地經營著人脈關係，這些資源的商業潛力還沒有被完全開發出來。
蘇州這邊的絲綢、茶葉、刺繡、糕點，每一樣都是響噹噹的好東西。
他看著陳雪茹那張在晚霞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心裡暗暗做了個決定。
等從蘇州回去之後，得讓陳雪茹把嚴掌柜手上的進貨渠道好好整理一下；
看看有沒有哪些貨物可以繞過傳統的層層批發，直接由他從小世界裡調貨供應。
這樣既能省掉中間商的差價，又能保證貨源穩定，質量也更好控制。
「過冬的布料我已經在籌備當中了，雪茹小姐你就在這蘇州多住些日子。」
「宅子這麼大，空著也是空著，你和姑爺住在這兒，王嫂子她們伺候著也熱鬧些。」
嚴開成站在池塘邊的迴廊下，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
他花白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有話想說，卻只是嘆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雪茹正站在九曲迴廊的欄杆邊，看著池塘里那幾條肥胖的錦鯉爭相搶食，水面被魚尾拍得嘩啦啦響。
她好久沒回這老宅了，看什麼都覺得親切，完全沒注意到嚴掌柜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倒是站在她身旁的王業，從剛才起就留意到了——嚴開成從火車站接他們到現在。
雖然禮數周全，臉上也一直掛著笑，但眉宇間總有一股化不開的愁色，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一直憋在心裡，想說又不敢說。
「嚴掌柜，是不是有什麼事？你儘管說，這裡沒有外人。」王業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嚴開成看了看陳雪茹，又看了看王業，猶豫了一瞬，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這些天壓在心頭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不瞞雪茹小姐，還有姑爺，自從老東家去世之後，蘇州這邊不少一直為我們供貨的布商都在私底下議論。」
「說陳家現在只剩雪茹小姐一個女流之輩，恐怕撐不起陳記綢緞莊這麼大的攤子。」
「近來有好些人已經開始要求先錢後貨，不肯再按老規矩辦事了。」
陳家經營綢緞莊好幾代人，從同治年間起就在蘇州和四九城之間販運綾羅綢緞。
過去陳雪茹的父親陳海生主事的時候，在蘇州這一片是響噹噹的人物，說一不二。
那時陳家要貨，從來都是先貨後錢——貨先發到四九城，驗過了，入了庫，帳期到了再結款。
趕上陳記手頭周轉不開的時候，拖上幾個月再付款，那些供貨商也不敢有二話。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自己的貨能賣到四九城、能打進北方的市場，全靠陳家在北方鋪開的渠道和人脈。
沒有陳家，他們那些綾羅綢緞再好也只能堆在蘇州本地賤賣。
可如今陳海生卸任，陳家的家業需要靠陳雪茹這麼一個獨生女，那些人便覺得陳家後繼無人，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家不可能把生意撐起來。
於是私底下相互串通，聯合起來向陳家發難，要求必須先錢後貨，否則就不再供貨。
「當初要不是我們陳家疏通了北邊的門路，把蘇州的貨運到四九城去賣，他們早就不知道傾家蕩產多少次了！」
「我們陳家在蘇州做了一百多年的生意，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拿捏過！」
陳雪茹氣得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裡了。
她從小到大雖然沒直接插手過家裡的生意，但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對這些供貨商的底細一清二楚。
「好了雪茹，先別生氣了，為這些人不值當。大熱天的，氣壞了身子划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