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業站在她身旁,看著夕陽下陳雪茹那張余怒未消的臉。
她還年輕,眉眼之間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跟她父親如出一轍,但終究還沒經歷過真正的商場風波。
遇事還是習慣憑情緒做判斷,沒有往更深一層的方向去想。
他搖了搖頭,在陳雪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溫聲說道:「雪茹,你說得對,蘇州城確實有很多布商。」
「你大可以拍拍桌子跟四大布商翻臉,從別家進貨。但你想過沒有——你是不用看他們的臉色了,可嚴掌柜呢?王嬸呢?」
「那些在蘇州替你守著這攤生意的老夥計們呢?他們是本地人,家在這裡,根基在這裡。」
「你拍拍桌子走了,回四九城照樣當你的東家,可他們以後在蘇州的日子怎麼過?」
「別的不說,光是在蠶絲源頭卡你一道,就能讓嚴掌柜跑斷腿也湊不夠你需要的量。」
陳雪茹愣住了,她確實沒有考慮過嚴掌柜這些人的處境。
她從小在四九城長大,對蘇州這邊的印象無非是逢年過節父親帶她回來住幾天的老宅,和那些每次來拜年都堆著笑臉的供貨商。
蘇州這邊的生意雖然是陳記的根基之一,但利潤跟四九城那邊比起來只能算九牛一毛。可對嚴開成這些夥計來說,蘇州就是他們的全部。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軟了幾分:「知道了業哥,我以後不會意氣用事了。這次的事,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就對了。做生意嘛,以和為貴。能坐下來談的,就不要撕破臉。不過——」
王業的目光越過池塘,落在遠處燈火漸起的蘇州城方向,語氣忽然沉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冷銳的光芒:
「這幫人敢趁你父親剛去世就合起伙來欺負你,那就是跟我過不去。」
「你放心,後天他們來了,看我好好殺一殺他們的威風。不把價格壓到最低,我就不姓王。」
他現在的修為已經觸及了築基中期巔峰,距離築基後期只差臨門一腳。
雖然還沒有突破,但以他現在的神識強度,施展一些精神類的小法術;
比如在談判中讓對手不自覺地感到心虛、緊張、下意識地想要妥協——簡直是易如反掌。
那四大布商大概還沉浸在老東家去世後陳家後繼無人的美夢裡,渾然不知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人物。
九月初的蘇州,雖然同樣被暑氣籠罩,但跟四九城那乾燥悶熱的「桑拿天」截然不同。
這座江南水鄉之城,河網密布,湖泊星羅,大街小巷兩側遍植垂柳香樟。
枝葉繁茂的樹冠在頭頂交錯成一道天然的綠色長廊,將毒辣的日頭遮去了大半。
微風從太湖方向吹來,掠過縱橫交錯的河道水面,帶著濕潤的水汽和不知從哪座園林里飄出來的桂花香,拂在人臉上清涼愜意。
陳家的園林更是占盡了地利之便,整座宅子依水而建,池塘、迴廊、假山、竹林錯落有致;
穿堂風從九曲迴廊里呼呼地穿過,把暑氣吹得七零八落。
比起四九城那悶在灰牆裡的燥熱,蘇州這地方簡直稱得上是避暑天堂。
陳家園林的寬敞大廳里,氣氛卻不像窗外的景色那般怡人。
正廳的門窗全部敞開著,迴廊下的紫藤花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池塘里的荷花隨風送來陣陣清香,可廳里坐著的幾個人卻沒一個有心思欣賞這份景致。
四大布商得知陳老東家的女婿親自來蘇州了,也都頗為重視,紛紛派出了各自商號里最得力的掌柜前來赴約。
嚴開成站在王業身側,微微欠著身子,依次給王業引薦:
「王先生,這位是茂春布行的馬掌柜,馬掌柜在蘇州綢緞行當里可是老前輩了。」
「這位是惠豐布行的田掌柜,惠豐的駝絨和呢絨在江南是數一數二的。」
「這位是永和布行的朱掌柜,朱掌柜家的織造工藝是祖傳的手藝。」
「這位是錦隆布行的何掌柜,何掌柜家的印染技術在蘇州城是頭一份。」
王業的目光隨著嚴開成的介紹,依次在四位掌柜臉上停留片刻,大都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淡笑。
既不熱情也不冷淡,讓人看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四位掌柜雖說都是布行里的老手,但到底也只是替東家跑腿管事的,犯不著跟他們多費口舌。
他今天要談的事,自然會有他們身後的東家來拿主意。
四位掌柜也趁著嚴開成介紹的當口,打量著這位陳家的新姑爺。
他們原以為陳家找的女婿不是個只會讀書的文弱書生,就是個繼承家業的尋常商人,可眼前這位王先生卻跟他們想像中截然不同。
此人穿著得體,氣度沉穩,雖一言未發,周身卻自有一股凌厲果決的氣勢。
幾個掌柜都是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老江湖,什麼人只要往面前一站,聊上幾句,便能大概掂量出對方的斤兩。
可這位王先生往那兒一坐,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眼神卻讓人捉摸不透,活脫脫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諸位掌柜,在下是陳老闆的女婿,這次特意從四九城過來,主要是想跟各位掌柜身後的東家商談今年冬天布料進貨的事宜。」
「我知道最近因為陳老東家過世,大家可能對陳記綢緞莊的經營狀況有些顧慮,所以今天特地把諸位請過來,就是想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王先生!」茂春布行的馬掌柜率先站起身來。此人是四大布商中年紀最長的一位,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說話時喜歡拈著鬍子搖頭晃腦,看起來頗有幾分老學究的派頭。
他朝王業拱了拱手,「本來這事我們東家,也是有所顧忌的。」
「畢竟陳老東家剛剛過世沒多久,咱們這邊突然就改了合作方式。」
「這要傳出去很容易讓人以為,我們幾家合起伙來欺負陳掌柜。實際上這真是迫不得已的,絕非我等本意。」
「對啊,王先生。」惠豐布行的田掌柜,也跟著起身附和。
田掌柜年紀稍輕一些,四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身藏藍色的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一枚成色不錯的翡翠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