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比馬掌柜,多了幾分生意人的精明銳利:「現在這年頭生意,實在是不好做。」
「從前咱們一直先貨後錢,導致各家的帳面上都壓著大筆的應收款,一到年底連夥計們的工錢都發不出來。」
「再說今年上面又有了新規定,讓我們必須得如實如數地先把棉農的錢給了,工人們的工錢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拖欠。」
「現在我們四大布行資金周轉實在是不靈便,王先生你們陳記在四九城做的是大買賣,家大業大,不在乎是先給錢還是先給貨。」
「我看您不如就答應算了,只要錢一到位,我們立馬就發貨,絕不耽誤您半天工夫!」
「三天!」永和布行的朱掌柜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洪亮,「只要王先生點頭,三天之內我保證錢到位。」
「三天之內貨就從蘇州碼頭裝船發出去,一路沿著運河北上,五天之內就能運到四九城!」
「我們永和的貨您是知道的,每一匹都是老師傅盯著織出來的,絕無半點瑕疵。」
「就是就是,王先生年輕有為,又是陳家新姑爺,往後陳記在您手裡肯定比老東家在世時還要紅火。」
「這點小改動對您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咱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呢?」
錦隆布行的何掌柜也跟著敲邊鼓,說話時滿臉堆笑,語氣里卻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強硬。
這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訴苦一個施壓,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顯然是來之前就已經串通好的。
王業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龍井茶,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哪還看不出來,這四人明擺著就是提前商量好了台詞,今天過來就是要聯合起來給他這個新姑爺一個下馬威的。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你……你們……」嚴開成站在王業身旁,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他當了幾十年的掌柜,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天這四位掌柜如此明目張胆地逼宮,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不就是在欺負陳家沒人嗎?他正要開口替小姐和姑爺爭辯幾句,卻被王業一抬手攔住了。
「好了嚴掌柜,不必動氣。幾位掌柜都是替人辦事的,跟他們生氣犯不著。」
王業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他把茶杯輕輕擱在茶几上,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四人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道四位掌柜,知不知道公私合營?」
「公私合營?」四個掌柜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幾分意外之色,不明白這位王先生怎麼突然把話題扯到這上頭來了。
還是馬掌柜最先反應過來,拈著自己的山羊鬍點了點頭:
「知道一點,聽說四九城那邊搞得很熱鬧,好多私人鋪子都跟公家合到一起了。」
「不過咱們蘇州這邊倒還沒什麼動靜,只是聽商會的人傳過幾次消息。」
「對啊,我有個親戚在四九城開雜貨鋪的,年初的時候合營了,現在每個月領定息,倒也省心。」
田掌柜也跟著附和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他們這些掌柜雖然身在蘇州,但對北邊的動靜一直都保持著密切的關注,畢竟四九城是全國的風向標,那邊的政策遲早會影響到南方來。
「那你們可知道,我們陳記綢緞莊今年年底也要公私合營了?」
「什麼?陳記要公私合營了?」「不會吧!陳記那麼好的生意,每個月流水少說也有好幾千塊,這麼紅火的鋪子也要合營?」
四個掌柜同時吃了一驚,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有震驚,有懷疑,更多的是一種隱約的不安。
陳記是四九城數一數二的大綢緞莊,如果連它都要公私合營,那合營就不是什麼「別人家的事」了,而是一場真真切切正在逼近的風暴。
更關鍵的是,如果陳記真的成了公私合營的企業,那它就不再是陳家一家說了算的私人買賣了,它背後會有公家的影子,會有政府的支持。
「公私合營是大趨勢,我們陳記自然要走在前面。這次我陪雪茹過來,除了籌備今年冬料之外,也是提前跟各位掌柜知會一聲;」
「這以後陳記就是公家的買賣了,先貨後款是公家定下來的規矩,不是我個人想改就能改的。」
「要是幾位掌柜對這個規矩有異議,不願意照辦,那也沒關係。」
王業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等我回了四九城,跟街道辦和工商科的領導匯報一下這邊的情況,就說蘇州那邊的供貨商對公私合營企業的供貨政策不太配合。」
「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專人親自來找你們東家談這件事的。」
這話一出,四個掌柜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剛才那個還在侃侃而談的田掌柜此刻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朱掌柜伸出去的三根手指還僵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來,何掌柜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們這些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手,太明白王業這番話背後的分量了;
私人之間的矛盾可以討價還價,可一旦上升到公家層面,那就不是賠幾兩銀子能了結的事了。
他們今天來是給陳家施壓的,可這位王先生反手就把壓力推了回來,而且分量比他們的重了不知多少倍。
「這……王老闆,這事太大,我一個當掌柜的實在是做不了主,我得馬上回去請示我們東家。」
「我也得回去請示東家,這事必須東家親自定奪。」
「王老闆您稍坐,我先告辭了,回頭一定給您個准信。」
四個掌柜像是被人從椅子上燙起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起身告退,腳步匆忙得連茶杯都忘了放下,還是嚴開成追上去把茶杯接過來的。
看著四人倉皇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王業冷笑一聲,靠回椅背上,右手食指在茶几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派四個掌柜來跟我談,說白了就是先讓他們來探探我的虛實。」
「看來這四大布商是有點看不起我王某人了,覺得派幾個掌柜來應付一下就夠了。」
「王老闆,咱們綢緞莊真的公私合營了?」站在一旁的嚴開成這才回過神來,滿臉吃驚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