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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妖鬼膳

2026-09-03 03:25:31 作者: 斗笠熊

  第107章 妖鬼膳

  客棧在熵道上移動,陸沉躺在床上就像床在海浪上一樣,怎麼都進入不了夢鄉。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穿上衣服往大堂走去。



  他背著手,文玩核桃在手心裡發出嘎吱聲響,「陸掌事,怎麼還不歇著?」

  「睡不著,出來走走。」

  「那您可有眼福了。」胡胖子朝大堂方向努了努嘴,「來了兩位貴客,千歲爺正陪著呢。」

  陸沉點頭示意,進入升降梯。

  他正想見識見識,熵道上往來的都是些什麼存在。

  梯門大開,血腥味先一步到來。

  仿佛是一座千年血池,裡面的血液黏稠濃郁,散發出來的味道讓人呼吸困難,喉嚨發澀。

  大堂里,坐著兩位客人,一個體型矮小,一個體型龐大,比旁邊的千歲還要大上不少。

  小的那個,是一頭蛤蟆,穿著打扮一點都不像妖怪,更像是一個體面的富家翁。

  身長不過三尺,癱坐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

  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帽檐鑲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翠玉。

  身上穿著黑紗褙塔,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緞靴。

  它端著一盞茶,姿態慵懶,仿佛是在品嘗名貴香茗。

  千歲站在它對面,蹼爪交叉抱胸,「老蛤,你怎麼還沒死啊?」

  蟆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托你的福,命硬,倒是你,這肚子又大了,能不能少吃點。」

  「放屁。」

  千歲嗤罵一聲,「你懂個屁,我這叫福態。」

  兩人就像許久未見的損友,上來就勾肩搭背、掏鳥摸蛋、嬉笑挖苦。

  陸沉的目光往左移動。

  

  那裡坐著一個更加詭異、沉默不語的傢伙。

  遠遠看去像一個和尚,只不過這個和尚跟一座小山一樣大。

  千歲看它都仰視。

  它穿著一件黑色緇衣,袒胸露乳。

  青面獠牙,頭頂光禿禿的,頭皮一圈疊著一圈猶如樹樁年輪。

  它盤腿坐在一張巨大的椅子上,四根椅腿不停顫動,仿佛即將要承受不住上面這頭妖的重量。

  千歲瞥了它一眼,「山和尚,你怎麼也來了?」

  被喚作山和尚的妖怪咧嘴一笑,「蛤蟆說帶我來吃好吃的,我怎能不來?」

  「上次你不是說要去山裡吃人腦?」千歲臉上露出揶揄的笑容。

  「別提了。」

  山和尚擺擺手,「在山中廟宇里,裝作大佛,坐檯子上,是吃了好些山匪的腦子,可那味道和漿糊一樣,一點都不好吃。」

  「你說說,這些粗鄙之人就不能讀點書嗎?」

  「活該。」千歲打趣道:「你怎麼就老喜歡吃這些東西。」

  山和尚也不在意,千歲是和它同一級別的大妖,換做小妖敢這麼說,早就被一口吞掉了。

  「好不容易等來一個趕夜路的書生,那腦子一打開,全是亂七八糟的味道,把我噁心壞了。」它說著,還做了一個乾嘔的動作。

  「一點都不像我以前吃的書生腦子。」

  「所以你就改行當評委了?你吃的明白嗎?」

  「這不又好吃的嘛!」山和尚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大堂里迴蕩,聽著瘮人。

  「再說了,魔廚大賽又不是只有我一個,這不還有老蟆嗎?」

  蟆妖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說:「我就是來看看,聽說今年有幾個好苗子,京都來的御廚,嶺南來的蠱師..

  「」

  「你消息倒是靈通。」

  「做這行的,耳朵不靈怎麼行?」蛤蟆眼珠一轉,似乎察覺到什麼,看向陸沉這邊。

  「這小子是誰?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山和尚也看了過來,「不錯,血氣足,腦子應該很好吃。」

  蟆妖拍了拍桌子,笑道:「別嚇到人家,好歹是千歲的人。」


  它笑眯眯地看著千歲,仿佛只要千歲說不是,它就會一口把陸沉吃掉。

  千歲惡狠狠地看了兩妖一眼,「這小子是魔廚,給我和魅爺做飯的,他都見過熵爺,你們可別打什麼歪腦筋。」

  兩妖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儘是疑惑不解。

  「就他?!能見到熵爺?」

  它們轉過腦袋,仔細打量著這個人類,想看看陸沉怎麼配見到熵爺的。

  連它們這種在這個世間也算排得上號,叫得出名的大妖都難見熵爺一面。

  陸沉被這兩道視線壓迫得心臟加速,在面對頂級大妖時,不管再好的養氣功夫、城府都會露出破綻。

  它們給人的壓迫感太足了。

  「好了,別看了,菜上來了。」

  千歲把它們兩個的視線拉回來,「這次可是魅爺做的,你們有口福了。」

  端菜小二,把一個個大如戰鼓面的盤子頂在頭上,雙手撐著,一個接著一個端上來。

  一道道白家客棧招牌菜被放在桌子上。

  「吃完趕緊走,別在這礙眼。」

  蛤蟆和山和尚也不客氣,直接上手扒。

  它們的吃相和千歲有得一拼。

  蛤蟆雖說穿得講究,可吃起東西來一點都不斯文。

  山和尚更誇張,連雞帶盤子一起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還是來你這兒舒服,外頭做的東西都一個味,吃多了膩。」老蟆邊吃邊說。

  「就是。」山和尚附和道,「上次在京都,御膳房裡做的東西,看著花里胡哨的,吃到嘴裡寡淡如水,還不如山裡的野果子有味道。」

  「那是你不會吃。」千歲說道。

  「你倒是會吃,把自己吃成這副德行。」老蟆瞥了一眼那肥大的肚子。

  「我這是福態!」千歲再次強調。

  「行行行,福態。」老蟆懶得跟它爭,又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它們吃的很快,一會兒工夫就掃了半桌菜。

  「魅爺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廢話,幹這行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蛤蟆話中有話。

  千歲愣了一下,舌頭縮回嘴裡,「忘了。」

  「不出去看看?」

  千歲心中有什麼情緒都掛在臉上,語氣有些沉悶卻又有幾分歡喜地說道:「快了,到時候出去,找你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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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蛤蟆和山和尚一愣,旋即大笑起來,千歲也跟著一起笑。

  陸沉看著這三個妖怪吃吃喝喝、說說笑笑。

  忽然覺得,這場面和北坊的屠夫們收工後喝酒吹牛沒什麼兩樣。

  妖怪和人的區別,也許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大。

  這時千歲朝陸沉招了招蹼爪:「過來。」

  陸沉走上前去。

  「這是蟆老九,妖鬼膳的供奉,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東西,別看他長得醜,嘴刁得很。」

  蟆老九點了點頭,用蹼掌捋了捋帽檐上的翠玉:「小子參加魔廚大賽嗎?」

  此話一出,在場三妖全部看向陸沉。

  陸沉倍感壓力,思索片刻道:「參加。」

  來都來了,還遇上了,自然要參加,還能見識一下這更加精彩的世間。

  「那就好好干,別給千歲丟人!」

  「丟什麼人?他是他,我是我。」千歲翻了個白眼。

  「好好好。」

  千歲又指了指山和尚:「這是山青,也是妖鬼膳的供奉,別看他長得像吃人的,實際上」」

  「我就是吃人的。」山和尚嘴角咧到耳根,憨憨一笑。」

  「」

  千歲說:「好吧,他就是吃人的,你的菜要是能入他的口,這比賽就贏了一半。」

  陸沉抱拳躬身:「多謝千歲爺引薦。」

  「別謝我。」千歲擺擺蹼爪,「我就是順嘴一提,你自己要是沒本事,見了面也是白搭。」


  蟆老九和山和尚吃完了飯,也不急著走,各自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千歲趁這功夫,跟陸沉說起聽雨府的事。

  「聽雨府這塊地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名義上歸朝廷管,實際上朝廷現在連自己都管不過來了,還管別人?」

  「真正說了算的,是三撥人。」

  它豎起三根指頭。

  「頭一撥,刺青李家,聽雨府最老的世家。」

  「這天下但凡有點名氣的刺青師,十個里有八個是李家出來的。他們家的刺青術,能把鬼神封進皮肉里,能把天地靈氣鎖在骨頭上。」

  「不過嘛,李家現在不行了,家主病了好些年,底下的人各懷心思,外人看著還風光,內里已經爛了。」

  「第二撥,罪罰司。」千歲的聲音沉了幾分,「謝家在聽雨府根深蒂固,謝清元那個人,你知道吧?」

  「見過。」

  「見過就好,謝清元是第五關的道家劍修,按理說這個境界的人,在聽雨府這種地方不算最頂尖,但他不一樣。」

  「他背後有人宗。」

  「人宗?」

  「道家分兩支,天宗和人宗,天宗在山上,不問世事;人宗在世間,管的是紅塵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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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清元入的是人宗,他師父是聽雨府人宗的宗主,第八關的大修士。」

  「所以他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誰都敢惹,誰都惹得起。」

  「道家在哪?」陸沉問道。

  千歲指著鏤空雕花窗,「看見那邊那座山沒有?」

  陸沉順著看過去,客棧已經從熵道離開,出現在世間。

  所處位置也來到聽雨府,雲霧繚繞,煙雨江南般的地界。

  遠處一座層巒疊嶂、高聳入雲的大山映入眼帘。

  「那山名為雲棲山。」

  「半山腰屬於人宗的地盤,謝清元就是他們在聽雨府的耳目和手腳。」

  「天宗呢?」

  「天宗在山頂,一口天山寒水池子旁,天宗主宰著道家。」

  千歲說得含含糊糊,「那地方兇險萬分,有這世間鳳毛麟角的那一批人之中的一人,在上面,總之你知道有這麼回事就行,別去招惹。」

  「第三撥呢?」陸沉問。

  千歲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金樓。」

  「金樓?」

  「聽雨府最大的銷金窟。」千歲的臉上露出雄性生物都懂的表情。

  「什麼都有,吃、喝、嫖、賭、抽,你能想到的,金樓都有,你想不到的,金樓也有。」

  「人、妖、鬼、怪,只要你能付出的了代價,什麼都能買到,連第七關的女修者,只要你出得起價,金樓也能給你找來。」

  「連魔廚大賽都在金樓舉辦。。」

  「金樓每年都要搞這麼一出,說是弘揚美食,其實就是給自己臉上貼金。」

  「不過對參賽的人來說,這是好事,金樓的客人非富即貴,你的菜要是入了他們的眼,銀子、名聲、人脈,什麼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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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了,要是做砸了...

  千歲嘿嘿笑了兩聲,「金樓的後廚里,缺的可不是食材。」

  「聽雨府的勢力就是這樣,三家互相制衡,誰也吃不掉誰。」

  千歲總結道,「表面上和和氣氣,背地裡你捅我一刀,我咬你一口。繁華是給外人看的,底下那些髒的臭的,才是真的。」

  「聽風煙雨,好聽吧?可這雨里摻了多少血,霧裡藏了多少骨頭,誰知道呢。」

  蟆老九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插嘴道:「你跟他說這些做什麼?他一個參賽的,好好做菜就是了。」

  「閒著也是閒著。」千歲翻了個白眼。

  山和尚打了個哈欠:「小子,我倒是挺期待你的菜,你身上那股血氣,比這滿桌子的菜都香。」

  「別嚇他。」千歲說道。

  「我就是實話實說。」

  山和尚聳聳肩,「再說了,我要是想吃他,還用等到現在?」


  陸沉面色不變,抱拳道:「兩位前輩,屆時請多指教。」

  蟆老九和山和尚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這小子有點意思。」蟆老九說。

  「確實。」山和尚點頭,「比上次那個見了我就尿褲子的強多了。」

  千歲得意地揚起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人。」

  陸沉站在一旁,看著這三個妖怪拌嘴,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些荒誕。

  先前,他還在北坊的石台上殺豬。

  現在,他和三個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妖怪站在一起,聽它們說聽雨府的勢力格局,說魔廚大賽的規矩。

  窗外,一頭頭大妖也選擇在此出熵道。

  它們都是為了魔廚大賽、李家、金樓,為了各自的目的。

  蟆老九和山和尚走後,千歲抽著旱菸,吞雲吐霧。

  「陸沉。」

  「在。」

  「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陸沉想了想:「千歲爺想讓我贏。」

  「贏?」千歲嗤了一聲,「贏不贏的,關我什麼事?」

  它沉默了一會兒,聲音難得地認真起來:「魔廚大賽每年都辦,每年都死不少人,有的是做砸了菜被金樓處理的,有的是被人盯上,出了金樓就沒了。」

  「你身上有血氣,有煞氣,這些東西在客棧里沒什麼,出了客棧就是招牌,會有人來找你,好的壞的都有。」

  「我跟你說這些,是讓你知道,你進了聽雨府,面對的不是一口鍋一把刀,是一整個局。」

  「李家、罪罰司、金樓,三家各有各的算盤,你一個外人,要在裡頭活下來,光會做菜不夠。」

  陸沉抱拳躬身:「多謝千歲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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