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荒冢刀堂
淡淡的山霧包裹著群山峻岭，一座精美的客棧矗立在山林之中。
陸沉站在客棧門口，背著破陣槍，腰懸雙刀。
他背對著陽光，正對著如小山般的千歲。
「千歲爺，晚輩告辭。」
「嗯。」千歲耷拉在嘴角邊的舌頭甩了甩，「你的名字已經報上去了。」
「十天後，你代表白家客棧參加魔廚大賽。」它拍了拍肚皮，「別遲到，遲到算棄權，我可丟不起那人。」
「記住了。」
「還有，」千歲認真說道：「聽雨府水深得很，別一頭扎進去就出不來了，有什麼事，報客棧名號，能保你一條小命。」
說完它就走進客棧里，身影沒入昏暗的光線之中。
「多謝千歲爺。」陸沉轉身走進山林中。
身後傳來一陣悠長的轟鳴聲，他回頭看去。
客棧的輪廓漸漸消失於空氣之中，四條木腿緩緩抬起，走入熵道。
陸沉來到聽雨首縣外，遠遠望去，看到了一片彩色，和岐山鎮的灰白黑不同，這裡五顏六色、五彩斑斕。
城池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城牆由青磚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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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樓上掛著一塊石匾，刻著聽雨」二字，筆鋒圓潤，宛如毛筆字般。
城門外有一條護城河，河水清澈見底，一座石橋架在上面，橋上雕花畫蓮。
橋上站滿了穿著各式服裝的人，他們排列有序，一個接著一個進城。
陸沉跟著人流走過石橋，進入城內。
仿佛一幅山水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石板路上沾著些許晨露，水面倒映著兩邊的白牆黑瓦。
屋檐下掛著一盞盞燈籠，春風輕輕吹過，穗子如裙擺般飄起。
一條河從城中穿過，烏篷船行駛而來，船夫撐著長篙，唱著軟糯小調。
沿河邊是一家挨著一家的商鋪，街上的人穿的花花綠綠的。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動人。
可在陸沉眼中這些卻又顯得有些諷刺。
許多路過的人，袖口、褲腿、腰間都鼓鼓的，裡面攜帶的是短刀兵刃。
巷道里，陰暗處，搭著一個個破布木板小屋子，裡面住著乞丐。
白天他們不准出來，只有臨近深夜時，他們才可以出來撿些爛菜葉子、不要的泔水，以及從野狗嘴裡搶奪食物。
繁華是真的繁華。
骯髒也是真的骯髒。
走了約莫一刻鐘，一座木頭建築映入眼帘。
匾額上，寫著燙金大字，筆鋒瀟灑。
煙雨樓。
和臨山府那家一模一樣。
陸沉進入其中，剛到櫃檯前，他就愣在原地。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男子，站在櫃檯後。
外表、身形、面容都和沈無渡長得極其相似。
氣質上有些許不同，沈無渡沉穩內斂，有種與人永遠隔著一條路的感覺。
而眼前這人，溫和從容，笑意里多了幾分親近。
「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陸沉盯著他看了一會，「你是沈無渡的兄弟？」
那人笑出聲來，「沈無涯，沈無渡是我的兄長。」
「客官認識家兄？」
沈無涯保持溫煦的笑容，「不止，我的兄弟姐妹有很多，煙雨樓每個分號，都有個姓沈的掌柜。」
「這是我們的福分，也是我們的命。」
「客官您要是走遍天下，那你見到的沈家人就會越多。」
陸沉：「每個都長得一樣？」
「差不多。」
陸沉不再多問，把令牌遞了過去。
「來間房。」
沈無涯接過，拿著令牌操作一番，連同鑰匙和令牌一同遞過來。
「地字五號房，客官既然在臨山府的煙雨樓住過，規矩您都懂。」
「我就不用再重複了。」
陸沉接過兩樣東西，問道：「跟你打聽個地方。」
「您說。」
「雲夢鎮。」
沈無涯面色微變，「雲夢鎮，客官您去那裡做什麼？
」
「找人。」
他沉思片刻，「雲夢鎮在城外，出北門沿官道走半天就到了。」
「那裡是個好地方，從前熱鬧非凡，現在沒落了。」
陸沉：「怎麼說？」
沈無涯淡淡道來，像是在講一個老套的江湖故事。
「從前的雲夢鎮是刀客聚集地，百八十年間，出了不少有名的刀客。」
「後來一代不如一代，就此衰敗了。」
「鎮上有家刀堂，名為荒家刀堂，堂主姓顧名七，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人知道他如今多少歲，在雲夢鎮待了多久。
「聽老人講，從他來到雲夢鎮時就是一副老人樣。」
「客官我多嘴問一句，您找他是為了拜師？」
陸沉有些疑惑，為何會問這個，「此話怎講？」
「每年都有不少刀客到雲夢鎮裡，為的就是拜師學藝。」
「拜上了嗎？」
「沒有，一個都沒拜上，任由你跪在屋門三天三夜他也不理會。」
「為何會這樣。」陸沉問。
沈無涯雙手靠在櫃檯上，看向門外，「顧七的弟子一個接著一個離開、死去，銷聲匿跡。」
「反而這位老師父延年益壽，長命百歲。」
「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
「五十年前，他的關門弟子離去，他也封刀，再也不見客。」
陸沉眉頭微調，語氣上揚，「五十年？年年都還有人來拜師？」
「對。」沈無涯點頭道，「練刀之人，其心堅韌如鐵，對刀的渴望深似海，從年輕小伙子求藝到白髮蒼蒼，比比皆是。」
「時間對於求道者來說不算什麼。」
「不過，客官，您別怪我多嘴，去到哪您要做好持久戰的準備。」
陸沉聽完，對雲夢鎮有了個大概的了解，「多謝掌柜。」
他轉身上樓，放下行李包裹，拿上兵刀，出門前往雲夢鎮。
剛到門口，毛毛細雨，淅淅瀝瀝的灑下，將整座城池籠罩在朦朧里。
連愛出門的燕子都躲在鳥巢里。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客官，門口木架上有傘和斗笠，您可自行挑選。」
陸沉抬手示謝，來到木架前，拿了把油紙傘和斗笠。
把斗笠戴上，傘撐開。
走進雨幕里。
雨水打在畫著墨竹的傘面上，隨著傘骨往下流。
他漫步在河邊，雨水微風陪伴他走出這座城。
出了北城門，過了護城河，石板路變成了土路。
坑坑窪窪的，腳上的靴子沾了一層黃泥。
進入蜿蜒的山道，翻過一座山嶺。
站在高處往下望去，白牆黑瓦的房屋錯落在山谷之中，宛如一幅小橋流水人家畫卷。
進鎮的土路邊，立著一塊石碑。
雲夢鎮。
陸沉進入鎮子，來到鎮中唯一一家客棧里。
客棧里擺著五六張方桌，桌邊坐的全是帶刀的刀客。
「客官？」掌柜一路小跑過來，他一人任多職，小二、廚子...
「荒冢刀堂怎麼走？」
話音落下，客棧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響起一陣低沉的嗤笑和討論聲。
「又來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出現，「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
「都覺得自己牛，可又有誰拜上了？上一個在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後還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人說：「跪三天算什麼？有人跪了七天，最後被抬走的。」
「誤，說不定，你要有新鄰居了。」
「哈哈哈...」
掌柜笑容一頓，「客官，您去那兒做什麼？」
「找人。」
「出門左拐，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見到。」
「多謝。」
陸沉推開門，走進雨里。
漸漸走出鎮落，一座宅院出現。
院牆是石頭壘起，有些地方已經塌了。
牆頭上長著野草，草葉在雨里搖晃。
大門敞開著。
門板上蟲蛀的痕跡很明顯，全是小洞。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門匾。
荒冢。
奇怪的是，大門敞開著，卻沒有人敢進去。
陸沉往裡面看了一眼。
院子裡除了一座木質建築，其他什麼都沒有，一點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更像是遺棄多年的老宅。
仿佛一個孤單老人，獨自住在這裡，什麼都不要收拾打理，一切都不重要。
孤獨。
陸沉邁步走進院子。
他走到台階前，正要開口說話。
轟的一聲，門被猛地朝里推開。
一道黑色的刀光，帶著茲拉聲響，咆哮而出。
天上落下的雨絲在黑光面前自動分開，空氣被撕裂，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刀光里裹著一往無前的凌厲決絕。
「白家的味道，我忘不了，也不敢忘。」
「居然敢踏入這裡。」
「死！」
陸沉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在刀光出現的那一刻，他的手就握住了兵刀，血煞之氣從丹田湧出，裹在刀刃之上。
身後骨相阿修羅也從身體裡站了出來，手中拿著放大版兵刀。
血煞之氣從刀尖迸發，化作一道猩紅刀氣，迎上那道黑色刀光。
這一刀，是他成為劊子手之後最強的一刀。
是獲得刺青之後最強的一刀。
「殺。」
劊子手的刀，斬肉身，斬靈魂，斬一切擋在面前的東西。
嗡嗡.....
周圍的聲音大到讓耳朵產生了嗡鳴。
紅與黑。
兩者互相吞噬，互相角力。
兩股力量僵持了一息，黑色以壓倒性的力量勝出。
陸沉整個人向後飛去，後背撞在院牆上，院牆轟塌，碎石亂飛。
他躺在地上，兵刀插在一旁。
胸口處，出現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液跟不要銀子般噴涌而出。
他的視線越來越恍惚，黑邊漸漸要吞沒一切。
一個體型纖瘦的光頭老者，臉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
手裡握著一把殘刀。
刀身斷口參差不齊，能看出已經很多年了。
顧七緩緩來到陸沉身前。
殘刀抬起，刀刃斜指，寒光一閃而過，宛如冬日裡暗流涌動的河水。
「斷骨刀法。」
「游龍八卦掌。」
「是誰教你的。」
語氣比刀刃還要鋒利。
陸沉一張嘴，一口鮮血直接噴出，上方的顧七在他眼中，一會是三個，一會是兩個。
他咬著牙，「斷骨教我的...
說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次睜開眼時，木頭天花板映入眼帘。
屋外雨停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被褥上，暖洋洋的。
花香飄入屋內，芬芳宜人；鳥鳴傳入耳中，清脆悅耳。
陸沉撐起身子，胸口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去，上半身赤裸，傷口也被包紮好了，白棉布裹了好幾層。
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和室。
寬敞明亮，牆角放著一個陶罐，罐里插著幾枝野花。
陸沉正要起身，拉門被拉開。
顧七手裡端著一根木托盤，走了進來。
步子緩慢，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普通老人，察覺不出一點威脅氣息。
他將托盤放在地上。
托盤上放著一碗米飯、一碟野豬肉，樸實卻又美味。
「吃吧。」
話語平淡，不冷不熱。
陸沉喉嚨滾動，他確實餓了。
失血過多讓他渾身發軟，胃裡空得像被人掏了一把。
他也沒有懷疑老人是否在飯里下毒。
要想他死。
一刀的事情，怎麼可能繞這麼大一圈，又治病，又給飯吃。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陸沉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野豬肉塞進嘴裡，又扒了一口米飯。
不停重複這個步驟。
一碗飯，一碟肉，一盞茶的功夫就見了底。
他放下碗筷，抬起頭。
顧七背靠著門框，一隻腿伸著，一隻腿蜷著。
看著落在院中的燕子，尋找填飽肚子的小蟲。
「吃完了？」
「吃完了。」
「斷骨怎麼死的？」
陸沉靜默片刻，組織好話語，開口道：「被白家佛爺所傷，後入豬倌大院成為活料，最後進入地庫成為老料。」
「五十年後，我的到來讓他解脫，學得他的刀法掌法。」
顧七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陸沉選擇性發言，「斷骨說讓我有機會去聽雨府，雲夢鎮裡看看他的師父。」
「機緣巧合下，我就來到了這裡。」
顧七沉默許久，「你來這裡就為完成一個承諾？」
「不僅如此，我要向您學刀。」陸沉直視對方，眼中沒有一點閃躲。
「哼。」
「你倒是直接，我的刀鋒利、兇狠，要背負的東西很重，你的身板受得了嗎？」顧七如死水般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波瀾。
「受得了。」陸沉十分用力地說出這三個字，就算引得傷口撕裂出血也不在乎。
「等你傷好了再說吧。」顧七站起身走開。
陸沉艱難起身，走出屋子，靠著柱坐在走廊上。
天很藍。
雲很白。
一幅人間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