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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敗敵

2026-10-06 23:44:19 作者: 灰撲撲的貓

  第126章 敗敵

  韓昂站在原地,臉上那股子沉穩的老練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在清河坊里混了將近二十年,見過的旗司總旗不知道有多少,沒有一個在這個當口還能說出這種話來。

  輪不到你來居中。

  他往旁邊掃了一眼,丁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停住,握成了一個不動聲色的拳頭,又慢慢鬆開,那個細微的動作里藏著他平時從不外露的一絲失態。

  丁寒心裡頭那根弦繃了一繃。

  他做武館館主也有十幾年了,走南闖北,打過的擂台,見過的官面人物,哪一個不是先擺足了姿態,給足了台階,再把事情壓下去。

  這人不按這個路數走。

  他盯著李景看了片刻,腦子裡轉得很快,把今日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越過越覺得這個年輕總旗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們幾人的軟肋上,踩得既准,又穩。

  陳子濤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個溫和的笑容維持了片刻,隨後慢慢地收了幾分,換成了一種更鄭重的神情。

  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急不慢地開了口。

  「李總旗誤會了,陳某今日在此,並非要干涉清河坊的事務。」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

  「不過是恰好路過,見兩家武館的事鬧得大了,怕李總旗人手不足,處置起來有所不便,這才多嘴說了幾句,若有冒犯之處,陳某這裡賠個禮。」

  他說著,將手微微拱了拱,姿態放得很低,把那個越界干涉的帽子輕輕巧巧地摘了下去,換成了一個路見不平、順手搭把手的說法。

  話說得圓,也說得滑,找不到太明顯的破綻。

  李景聽完,沒有接這個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陳總旗,清河坊旗司的事,本旗司處置得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裡面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東西,像是地基,壓在那裡,不動。

  「不勞陳總旗費心。」

  陳子濤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被壓下去的笑重新浮了出來,只是比方才少了幾分暖意,多了幾分說不清楚的意味,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退,只是站在原地,將視線移開,不再說話。

  李景轉過身來,目光從韓昂臉上掃到丁寒臉上,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停。

  「兩家武館的帳冊,本旗司今日要看一遍。」

  這句話出來,韓昂的臉色當場變了。

  不是慢慢地變,是一下子沉下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那股漣漪壓都壓不住,在他臉上漾了開來。

  丁寒側過臉,把表情控制得更平一些,但嘴角那道細微的弧度不見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顯出裡面那股子繃緊的東西來。

  陳子濤站在稍後的位置,那個溫和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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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細細地落在李景臉上,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卻沒有透出來,只是慢慢地將兩手背到了身後,手指在袖中收緊了一下。

  帳冊兩個字,戳到了不該戳的地方。

  韓昂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股子強硬重新壓了上來,比方才更厚實,更死。

  「總旗,帳冊是武館內部事務,與今日街面上的事有何干係?」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磨出來的壓制力,像是要把這個問題的荒唐之處擠出來,擺在李景面前。

  「旗司要查帳冊,需有旗司上級明令,憑總旗一人口令,我韓某沒有理由拿出來給人

  看。」

  丁寒跟上,聲音比韓昂還要平,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道理。

  「總旗若要查帳,拿令來,我等自然配合,今日這個情形,恕難從命。」

  李景沒有和他們爭這幾句話,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腳要邁進武館的門檻。

  韓昂橫身一擋,將半邊身子卡在門口,手抬起來,掌心朝外,不是出手,是攔。

  「總旗。」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警告意味,壓在那兩個字下面,沉而硬。

  丁寒從另一側靠過來,兩人將門口堵得嚴實,留下的空隙還不夠一個人側身過去。


  李景在他們兩人面前站定,將目光在兩張臉上依次過去,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開口,聲音還是那種平,那種不帶任何多餘起伏的平,像是已經把所有的結果都想清楚了,只剩下把話說出來這最後一步。

  「阻攔旗司查案,按律,連坐。」

  韓昂沒有動。

  丁寒也沒有動。

  兩人都站在那裡,像是兩道嵌進門框裡的門栓,橫死橫活地頂著。

  李景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收回來,沒有再開口,抬手。

  韓昂眼神一凜,往旁邊撤了半步,右掌已經端起來,真元催動,虎口繃緊。

  掌根的位置浮出了一層深色的氣勁,那是怒濤武館的路子,走的是剛猛一路,以力壓人。

  丁寒從另一側滑出來,步子走得極快,腳法繞的是側角,像是要從李景的右翼切進來,逼他回防。

  陳子濤站在後面,往旁邊錯開了兩步,將自己退出了正面的位置,臉上那個笑已經徹底不見了,換成了一種平靜的旁觀,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他沒有開口勸。

  他讓兩人上。

  他要給這個清河坊的新總旗結結實實地上一課。

  讓他知道清河坊的事不是他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能拿捏住的,今日他在這裡丟的這個臉,往後就是他在清河坊里站不穩腳跟的根子。

  韓昂第一掌劈下來,走的是正面壓頂的路線,掌風厚重,帶著一股子往下墜的沉力,不是要傷人,是要逼退,要把人從門口的位置砸回去。

  李景沒有退。

  他側過半個身子,讓開了掌風最重的那一截。

  右手扣住韓昂的腕關節,順著那股勁往前送了一截,把那一掌的力道借走了大半,隨手一帶,將韓昂整個人的重心往前拽了一拽。

  韓昂腳下踉蹌,往前滑了半步,險些撲在門檻上。

  他攥緊了拳,腰腹發力,硬生生地把身子穩住,轉身,後肘往李景肋間撞過去,這一擊短促,沒有預兆,走的是近身的路數。

  李景往旁邊錯了一步,那一肘擦過他的腰側,沒有撞實。

  他順勢抬起左臂,將韓昂的肘關節往外一壓,另一隻手已經扣上了他的肩頭。

  真元從掌心滲下去,像是一根釘子,穩穩地釘進了韓昂的肩窩。

  韓昂肩頭一麻,右臂的力道散了大半,他低喝了一聲,左掌補上來,往李景的胸口推過去。

  丁寒這時候從側面繞了進來,他的步法走的是遊走一路。

  不正面硬碰,專挑側角和後路,腳下輕,出手快,兩掌連消帶打,一掌指向李景的右

  腰,一掌虛晃,是個要逼對方回頭的架勢。

  李景沒有回頭,右腳往後踩了半步,把丁寒那一掌的落點讓開。

  同時把韓昂的左掌也卸掉了一半,他的動作沒有分心應付兩人的緊迫。

  走的是一個整體的路數,好像兩個人進攻的角度在他眼裡是一張連在一起的圖,他在圖里走,走得穩,走得輕。

  丁寒追上來,掌法變了一變,改成了扣拿的路子,要抓李景的腕關節,若是拿住了,便可以借力把人拖進他和韓昂的合圍里來。

  李景任他的手搭上來,卻在搭上的那一刻反手握住。

  兩根手指扣進了丁寒掌心的筋絡,真元一滲,丁寒的手掌猛地一僵。

  那股子用來發力的氣勁像是被人掐住了源頭,散不出去,他低聲悶哼了一下,想要抽手,卻抽不動。

  韓昂看見丁寒被拿住,腳下加力,踏前一步,雙掌齊出,要把李景的身形從側面打散,逼他放開丁寒。

  李景腳下轉了個小圈,用丁寒的身形擋住了韓昂這兩掌的角度。

  隨手將丁寒往前一推,丁寒撞在韓昂身上,兩人身形相互一磕,都踉蹌了一下。

  李景趁著這個間隙,右掌先落在韓昂的後肩。

  將他整個人往前壓了一壓,再轉身,左手扣住丁寒的後頸,把人摁了下去。

  兩手一壓,乾脆利落,和方才在青石街上對付黃覺和盧達遠幾乎是一樣的手法,卻更快,更實。

  兩人都貼在了門檻邊上,一個壓著,一個扣著,掙不動。


  韓昂牙關咬緊,喉嚨里逼出一個字。

  「放。」

  李景沒有理他,將目光抬起來,平平地落在陳子濤臉上。

  他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不明顯。

  但退了就是退了,他自己也察覺到了,腳步停住,把身子重新站直,卻沒有再往前走o

  李景看了他片刻,沒有說話,將兩人慢慢地鬆開,讓他們從地上站起來。

  韓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臉上那股子什麼都沒有的硬撐著,是他今日以來最難看的一次。

  丁寒站起來,揉了揉後頸,沒有說話,把視線移開了。

  李景在門口站了片刻,轉過身去,抬腳走進了天威武館。

  韋觀跟上,旗司的另幾個人也跟著進去,步子走得整齊。

  黃覺落在最後,臉上那塊蹭破皮的地方還在滲血,他垂著眼,慢慢地跟進去,背影里有一股子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天威武館的內院不算大,但規整,青石鋪地,兩側是練功的廊架,兵器架靠牆排著,刀槍劍戟都在,擦得鋥亮,看得出來是有人定期維護的。

  李景往帳房的方向走。

  武館的帳房在內院往裡走的第二道門後頭,門是鎖著的,黃覺站在門口,臉上的神情暗了一暗,但沒有說拒絕的話,摸出鑰匙來,把鎖打開了。

  房間裡擺著兩張桌,一張是日常記帳用的,帳冊摞著,紙張有些舊,封面上的字跡有些磨損。

  另一張桌靠著牆,上面放著幾個木匣子,匣子蓋著,沒有鎖,但每一個匣子上都貼著封條,封條上有字,寫的是進出兩字,各自對應。

  李景在帳冊前站定,將最上面的一冊拿起來翻開。

  收支都有,每一筆都寫得清楚,束脩,場地,兵器耗損,一樣一樣,字跡工整。

  他翻了幾頁,隨後停下來,往後翻到了半年前的那一段。

  韋觀站在他旁邊,目光跟著落下去,隨後慢慢地皺了皺眉。

  那一段的帳里,夾著幾筆進項,抬頭寫的是藥材採購,數額不算大,每隔十日左右出現一次,收款方的名字寫的是一個不起眼的號,聚仁堂。

  往下翻,出項里有一筆對應的支出,寫的是益氣培元丹,補益之用。

  藥材買進來,丹藥買出去,一進一出,做的是倒手的生意,進價壓得很低,出價也不高,單看這幾筆,看不出什麼不對。

  李景翻到了那個木匣子面前,將蓋子揭開。

  裡面放著的不是帳冊,是幾張單子,單子上寫著人名,人名旁邊寫著數目,數目旁邊是日期,每一張單子上都有一個小小的印,印面模糊,辨認不清,但形狀像是一株草,根須朝下,葉片朝上。

  韋觀看了那個印一眼,慢慢地直起身,沒有出聲,但臉色沉了下去。

  李景將那幾張單子疊好,放進懷裡,把匣子蓋回去,轉過身來。

  他往外走,出了帳房,穿過內院,往後院走去。

  後院的角落裡有一間小庫房,庫房的門虛掩著,推開,裡面擺著幾隻麻袋,麻袋口扎著,有一隻口子沒紮緊,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韋觀蹲下來,撥開麻袋口,看了片刻,慢慢地站起來,把那隻沒紮緊的麻袋口又扎了扎,視線往李景那邊看過去,低聲說了兩個字。

  「草藥。」

  不是普通的草藥,是入藥的那種,乾燥,壓實,量不小。

  李景在庫房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在那幾隻麻袋上停了一會兒,隨後往四下里掃了一遍,把庫房裡的陳設記在心裡,轉身走出去。

  他在天威武館裡走了一遍,沒有多問,沒有拆開搜查,只是看,只是走,把該看的都過了一遍。

  最後回到前院,黃覺站在廊下,臉色灰白,那塊蹭破皮的傷口已經止了血,結了一點薄薄的痂,看上去很狼狽。

  李景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開了口,聲音平穩。

  「帳冊,本旗司暫時帶走一部分,待查清之後,原樣奉還。」

  黃覺動了動嘴唇,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低了低頭。

  李景沒有再等他的回應,轉過身來,把那幾張單子從懷裡取出來,交給韋觀,低聲說了幾句。

  韋觀接過去,點了點頭,把單子收好,隨後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光打在天威武館前院的青石地面上,把地磚的紋路照得很清楚。

  每一道縫隙都是實的,深的,像是藏著什麼,也像是什麼都沒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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