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臨江坊
陳子濤站在天威武館的門外,等李景等人進去之後,才慢慢地將目光收回來,轉向韓昂和丁寒兩人。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把四周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閒雜人等靠近,才壓低了聲音。
「帳冊的事,你們處置好了?」
韓昂拍了拍袖子,把方才被壓在門檻邊上的狼狽收拾乾淨,語氣比之前沉穩了一些。
「處置好了,半年前就找老胡動過手腳。」
他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
「老胡跟了我十幾年,帳房的活兒做得比官衙里的書吏還細,那幾筆進出,對得上,對得平,對得天衣無縫,等閒人翻一遍,翻不出什麼來。」
丁寒站在旁邊,揉了揉後頸,點了點頭。
「我那邊也一樣,聚仁堂那幾筆,拆開了分在了三個月的日常採購裡頭,字跡也換了,不是一個人寫的,旗司的人若是不把三本帳冊摞在一起逐行對照,根本看不出來是同一批貨。」
陳子濤聽完,沒有立刻鬆口氣,只是把眼神往武館裡頭望了一望,那扇門緊閉著,裡面什麼動靜都傳不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點了點頭,但嘴角沒有鬆動,依舊繃著。
「但願如此。」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不大對勁的東西,韓昂和丁寒都聽出來了,卻都沒有接這個話。
三個人就這麼站在門外,等著裡頭的人出來。
他身後跟著韋觀和幾個旗司的人,步子走得不快,但穩,手裡夾著幾本帳冊,還有從木匣子裡取出來的那幾張單子已經收進了懷裡。
他從陳子濤三人面前走過,沒有多停,只在路過陳子濤身邊的時候,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沒有話,沒有神情,只是看了一眼,隨後把視線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陳子濤站在原地,把脊背挺直了,沒有動。
他目光跟著李景的背影走,眼底那層東西往下沉了沉。
李景沒有在清河坊停留,出了天威武館,直接拐向旁邊不遠的怒濤武館,走進去,又走出來,手裡多了兩本帳冊,腳步沒有多一分猶豫。
陳子濤看著這一切,臉色慢慢地沉下去,沉得很深,像是一口壓了很多年的老井,這
一刻叫人往裡頭扔了一塊石頭,看不見底,只聽見悶聲。
他不是沒想過叫人攔,臨河坊的旗司他熟,能調得動的人手不是沒有。
但他在清河坊,這是清河坊旗司的地頭,他越過這條線動手,後頭的事就沒法交代了,本來今日就已經插了一腳進來,再多一步,往上捅到了巡察使那裡,他自己也難說清楚。
更何況他方才在門口已經見過了這個年輕總旗的身手,他自己的武功不差,但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在這裡把人乾淨地拿下,更別說身邊還跟著韋觀和那幾個旗司的人。
他把這些算了一遍,把腳根按死在地上,沒有動。
李景帶著人消失在清河坊的巷口,轉過那道彎,人影徹底不見了。
陳子濤收回視線,把兩手重新負到身後,指節在袖中捏緊了一下,慢慢地鬆開,再捏緊,再鬆開。
韓昂在他旁邊站著,沒有說話。
丁寒也沒有說話。
三個人站了片刻,陳子濤才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等消息。」
他說完,轉過身去,往來時的方向走,背影很直,很穩,但步子邁出去的那一刻,有一絲很細微的凝滯,不細看,察覺不到。
旗司的值房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邊靠著一個架子,架子上放著各類文書案卷。
李景把幾本帳冊攤開,鋪在桌上,將那幾張從木匣子裡取出來的單子也展開,壓在一旁,隨後拉過椅子,坐下來,低頭開始看。
韋觀站在旁邊,沒有催,也沒有走,把另一本帳冊拿起來,從頭翻。
李景看帳看得慢,但慢得有方向,他不是一頁一頁地順著翻,是跳著看,把幾本帳冊里同一個時間段的內容擺在一起,逐行比對。
他識文斷字,比這旗司里的大多數人都更能看帳,不只是看數字,是看這些數字背後的邏輯,看哪筆進出合理,哪筆進出的理由說不通。
翻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在一處停下來,用手指壓住那一行,沒有出聲,只是把眼神落在那幾個字上,停了片刻。
韋觀察覺到,把頭湊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筆人工費,抬頭寫的是修繕廊架,數額不算大,記在了三月里,但前後兩頁的物料採購單子裡,沒有一筆對應的木料或者鐵件的進項,修繕廊架,買了人工,沒有買料,這說不通。
李景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往後翻。
類似的地方還有幾處,有的是進項多了一筆,出項里找不到對應的用途,有的是兩筆相差不大的採購擠在同一天,買的東西卻有重疊,換句話說,一筆採購足夠用了,為什麼要買兩次。
他把幾處折了角的地方重新翻回來,逐一看了一遍,隨後把賈家的帳冊從旁邊拿過來,開始對照。
賈家的帳是他之前查聚血丸一案時調來的,還沒有歸檔,放在值房裡,他拿起來翻到那幾個特定的月份,把幾個數字和兩家武館的帳冊里對應的條目擺在一起。
韋觀在旁邊看了片刻,皺了皺眉,低聲開了口。
「這個數和賈家三月里的進項,差了整整一百二十兩。」
李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一百二十兩,是賈家帳冊里一筆註明了用途的進項,寫的是藥材款結算,買家那一欄的名字,和天威武館帳冊里某一筆出項的收款方,是同一個字號。
聚仁堂。
這個名字在三本帳冊里出現了不止一次,每一次出現,數額都不算觸目,但把所有的數額加起來,算一算總和,這個數字就沉了。
李景把那幾處標好,往後靠了靠,在椅子背上坐直了,把視線從帳冊上收回來,抬頭看向值房的那面牆。
他想到了那顆聚血丹。
那顆被他用來標記成色問題的劣質聚血丹,裡頭摻了東西,不是普通的藥材,是比例不對的藥材,壓出來的丹子只有七成藥效,剩下三成被什麼東西稀釋了,省出來的那部分料,流向了哪裡,帳面上沒有寫,但流向是可以推出來的。
兩家武館收了草藥,轉手賣出去,賈家收了草藥,製成丹藥,再往外賣,賣的價格是正品的價格,但裡頭的料只有七成,這中間省出來的三成,變成了銀子,進了幾個口袋,帳面上的那些錯漏,是這條路上留下的腳印。
腳印遮掩過了,但沒有遮乾淨。
李景在值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把幾本帳冊看完,把該記的都記在了心裡,把折角的那幾頁重新整理了一遍,隨後起身,把帳冊收好,往外走。
他去找劉明。
劉明的值房在旁邊一進,門虛掩著,透出裡頭一點燈火,李景抬手敲了兩下,推開門進去。
劉明正在看文書,看見是他,把文書放下,坐直了身子,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審慎。
李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巡察使,我身後有裴若師姐支持,此事她已知情。」
他頓了頓,把後面的話說得很清楚,很平。
「我不需要劉巡察使出面,也不需要劉巡察使擔這個風險,只需要在我行動的時候,默許就夠了。」
劉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點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把李景的臉看了片刻。
他想起裴若這個名字,想起這個名字背後的那些事,想起巡察使司裡頭那幾條不成文的規矩,臉上那層審慎慢慢地變了一變,換成了另一種東西,更像是斟酌,也更像是某種權衡之後的鬆動。
「你有幾成把握?」
李景把帳冊放在桌上,把那幾處折角的地方翻開,推到劉明面前。
劉明低頭看了片刻,臉色沉了一沉,把帳冊合上,推還給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了。」
這三個字說得簡短,但意思已經夠了。
第二日清早,李景沒有走正門,從清河坊側街轉進來,把一頂不起眼的帽子壓低了,帶著韋觀和兩個旗司的人,在怒濤武館的後巷裡等著。
消息是昨晚買來的,怒濤武館的一個燒火小廝,收了幾枚銅板,說了一句話,說是韓館主今日一早要在武館內會客,來的是天威武館的丁館主,兩人有事要談。
李景在巷口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聽見武館裡頭傳來低聲說話的動靜,確認兩人都在,才抬腳,推開了側門,走進去。
院子裡有兩個練功的弟子,看見他們,一時怔住了,還沒來得及出聲,韋觀已經上前,把兩人攔在了一旁,壓低聲音,讓他們不要動。
韓昂和丁寒在內堂,兩人對坐著,桌上擺著茶,說話的聲音透過半掩的門扇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李景推開門進去,兩人同時抬起頭,韓昂先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響,丁寒的手搭上了桌沿,眼神往旁邊掃了一掃。
李景沒有給兩人時間。
他往前走,速度不快,但兩步之內,已經繞過了桌角,右手扣住韓昂的腕子,左手壓上他的後肩,真元滲下去,韓昂肩頭一麻,手臂的力道散了。
丁寒從椅子上彈起來,腳步已經往旁邊錯開,要走遊走的路數,但這個內堂比街面上窄,騰挪的餘地小,李景側過身,把韓昂往旁邊一推,讓他撞上了丁寒正要邁出的半步,兩人相互一碰,步子亂了。
李景跟上,右手扣住丁寒的後頸,左手拿住韓昂的腕子,兩人重新被壓了下去,這一次比前一日更快,連半個來回都沒走完。
韓昂額頭抵著桌面,牙關咬緊,喉嚨里逼出一口粗氣。
丁寒貼在地上,脖頸被那隻手穩穩地扣住,動不了。
武館裡的弟子聽見動靜,有人往門口涌過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齊齊地頓住了。
那十幾張臉停在門口,有人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又慢慢地合上,有人攥緊了拳頭,看了片刻,把手鬆開,垂下去,還有人往旁邊退了半步,把視線移開,不再看。
外頭的街上,有幾個路過的百姓聽見了裡頭的動靜,踮起腳往院子裡張望,看清楚了情形,有個賣糖的老漢拍了一下巴掌,咧開嘴笑了。
「好小子,這倆人早就該抓了。」
旁邊站著的一個婦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有人點頭,有人沒說話,但臉上那個表情是一樣的,都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鬆了口氣的輕快。
兩人被帶出武館的時候,街上已經圍了不少人,安靜地看著,沒有人起鬨,也沒有人阻攔,只是看,那種看法裡有一種東西,是清河坊這條街上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像是一口濁氣,終於從哪個角落裡散了出去。
李景押著兩人回到旗司,把他們關進了暗牢里,兩間相鄰的牢房,中間隔著一道牆,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他先去見了丁寒。
他在丁寒面前坐下來,把一份口供放在桌上,推到丁寒面前。
丁寒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份口供的字跡是陌生的,但上面的內容不陌生,寫的是兩家武館經手草藥、往賈家供料的一系列過程,細節對得上,日期對得上,數額對得上,落款處有一個印,是韓昂的私章。
李景在對面坐著,把手搭在膝蓋上,聲音平穩,不急,不催。
「韓昂已經招了,把能說的都說了,這份口供旗司已經存檔。
他頓了頓,把後面的話放慢了一些。
「他招供裡頭,把主要的責任推到了你身上,說草藥來源是你一手接洽的,價格是你定的,他是後來才知情的,知情之後提出過異議,是你堅持要做。」
丁寒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指節泛白,但沒有開口。
李景繼續說,語氣沒有變。
「本旗司不輕信一面之詞,所以來聽聽你怎麼說。」
丁寒沉默了片刻,把那份口供推開,往旁邊移了一移,沒有推遠,只是不讓它正對著自己的眼睛。
他抬起頭,看了李景片刻,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麼,最後把那個權衡的結果咽下去,開口,聲音沙啞。
「不是我先接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視線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東西。
「是陳子濤找上來的。」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像是一塊堵了很久的東西,被撬開了一道縫,慢慢地淌出來。
「他手裡有臨河坊那邊的路子,聚仁堂是他的人,草藥進出的渠道也是他搭的,我和韓昂做的是中間那一段,出面收貨,驗貨,轉手,錢是三家分,帳是各自平,說是說誰也不牽連誰,但實際上這條線是他串起來的,他不點頭,這事做不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一截。
「聚血丹的事,他也知道。」
李景沒有打斷他,等他把話說完,隨後把桌上的空白口供推到他面前,把筆放在旁
邊,站起來,往門口走。
他在門口停了一停,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寫清楚,寫實。」
隨後走出去,把門帶上。
他站在暗牢的甬道里,把丁寒說的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把它和帳冊上的那些痕跡對起來,對得上的地方,一一壓實,對不上的地方,標出來留著再問。
韋觀站在甬道盡頭,看見他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
「陳子濤那邊,怎麼說?」
李景把手裡的帳冊夾緊,往外走,步子不急,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得很實。
「去臨江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那種平,那種像是地基一樣壓在那裡的平,裡頭沒有情緒,卻有一種比情緒更穩的東西,沉在底下,不動。
韋觀跟上來,旗司的人跟著,出了暗牢,出了值房,走進清河坊的街面上,腳步整齊,往臨江坊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