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下午開班會的時間。
金融三班的同學們陸陸續續地來到了指定的階梯教室。
一進門,就能明顯感覺到教室里那種壓抑到了極點的氣氛。
男生和女生就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樣,自動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大陣營。
男生們非常默契地全都集中坐在了教室的左半邊,而女生們則抱團坐在了右半邊。
中間隔著一條寬寬的過道,就像是一道楚河漢界。
兩邊的人誰也沒有主動開口搭話,連平時愛開玩笑的幾個活躍分子這時候也都閉上了嘴。
張雅坐在女生陣營的最前排,依然頂著那張臭臉,微微揚著下巴,時不時還用餘光冷冷地瞥一眼旁邊的男生們。
林遠和幾個室友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看著這陣勢,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腳步聲,輔導員王海波推開教室門,大步走上了講台。
他平時總是掛著幾分和藹笑容的臉龐,此刻顯得十分嚴肅。
王海波走到講桌前站定,目光往台下一掃,看著這局面,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
他雙手撐著講台,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昨晚在男寢發生的事,想必大家也都有所耳聞。」
「因為學生會查寢時的作風問題,和我們班男生起了激烈的衝突,導致了很不好的影響。」
說到這,王海波頓了頓,語氣沉重了幾分:
「事後,班裡男生向我反映,認為現任班長在處理矛盾時存在嚴重失當,並集體提議重新競選班長。」
「所以,今天的班會只有一件事,重新投票。」
話音剛落,男生這邊一片安靜,而右邊的女生陣營卻依舊顯得冷淡。
甚至有幾個女生露出了憤憤不平的神色。
顯然,張雅昨晚的功課做得很足。
在女生們聽到的版本里,昨晚的事被扭曲成了:
張雅為了班級榮譽去調解,結果王浩因為當初競選班長輸給了張雅,一直懷恨在心。
便趁機煽動全體男生,把對學生會的火撒在了張雅一個女孩子頭上,故意聯手欺負她。
王海波正準備宣布競選流程,女生那邊突然傳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只見劉詩韻直接舉起手,沒等王海波點名就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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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導,我有話要說。」
「重新選班長,難道就憑男生們空口白話的一句不滿意,我們就得跟著重選嗎?」
「難道在班級里,男生的話語權比女生大對嗎?」
隨著她開口,周圍幾個女生也跟著小聲附和起來。
「就是啊,張雅平時工作挺負責的,憑什麼男生說選就選?」
「男生說重新選就重新選?憑什麼啊!難道我們女生的意見就不是意見了嗎?」
王海波愣住了。
他當了這麼多年輔導員,處理過不少班級矛盾,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開局直接掀桌子的操作。
男生陣營那邊也是集體呆了一下。
他們顯然也沒想到這個情況,女生這邊是打算開局就殺死比賽。
最重要的是,她們說的還真沒錯。
班長重新選,難道女孩子就不能有意見了嗎?
如果全班超過半數的女生集體抵制重選,王海波這個導員也不好強行推進。
畢竟如果強行把張雅廢了,那金融三班以後就真的成了一盤散沙了。
劉詩韻這一番話,可謂是直戳要害。
換句話來說,就算今天輔導員強壓著大家重新投票,把鍾書選成了班長。
那明天女生們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製,聯合起來向輔導員抗議,要求再次重選?
如果真演變成這樣的死迴圈,那這個班長換來換去,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站在講台上的王海波頓時覺得一陣頭疼。
原本準備好的流程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嚨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遠也是怔了一下,看向劉詩韻。
好好好,還有拳師是吧?
教室里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安靜。
表面上大家都不說話了,但私底下,手機都在瘋狂發訊息。
男生這邊,十幾個人早已在群里炸開了鍋,飛快地探討著對策。
【臥槽,這劉詩韻直接不按套路出牌啊!】
【現在怎麼辦?這娘們兒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導員肯定不敢硬逼著重選了。】
【媽的,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張雅繼續當班長?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大家別急,先看看鐘書和遠哥怎麼說。】
與此同時,女生陣營那邊的群里同樣訊息不斷。
【詩韻幹得漂亮!】
【對,憑什麼他們想幹嘛就幹嘛,真以為我們女生好欺負啊。】
【張雅,你別怕,我們都挺你!】
兩邊人馬都在低著頭瘋狂打字,各懷心思地出謀劃策。
講台上的王海波進退兩難之際,他目光在後排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林遠身上,向他投去了一個暗示的眼神。
林遠見狀,心裡忍不住吐槽。
這導員還真是逮著自己一隻羊使勁薅啊,遇到搞不定的場面就指望自己來破局。
不過事已至此,他自然不能幹看著。
林遠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在腦海中迅速組織了一下語言,不緊不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這一起身,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林遠迎著劉詩韻的目光,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地開了口:
「劉詩韻同學,你剛才的話聽起來很公平,但其實是在偷換概念。」
「首先,大家嚮導員提議重新競選,不是要搞什麼男女對立。」
「班長是整個金融三班的班長,不是男生或者女生的代言人。」
林遠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聲音擲地有聲:
「其次,你剛才問,難道女生的意見就不是意見了嗎?」
「當然是,班裡每一個人的意見都是意見。」
「這恰恰就是今天導員站在這裡,組織大家重新投票的原因。」
「提議重選只是一道糾錯程式,選票才是大家真實的意見。」
「既然要聽取所有人的聲音,那無記名投票不就是最公平、最能代表大家態度的方式嗎?」
林遠看著微微皺起眉頭的劉詩韻繼續道:
「如果你們真的覺得張雅是個認真負責的好班長,那一會兒發了選票,大家自然會把票投給她。」
「只要支援她的人多,她依然是班長,這就是最公平的結果。」
「可現在你連票都不讓投,硬生生扯到性別對立上去抵制競選……」
「怎麼,是心虛覺得她已經不得人心,連讓大家行使投票權的底氣都沒有了嗎?」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班長幹得稱不稱職,交給選票來衡量就行了,沒必要在這裡製造陣營。」
這一番話,直接把劉詩韻扣下的帽子給摘得乾乾淨淨。
講台上,王海波看著林遠,眼中露出一抹讚許,緊接著順勢清了清嗓子,順著台階開了口:
「林遠同學說得很客觀。」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為了讓大家一會兒投票時心裡有桿秤。」
「我覺得有必要把昨晚的具體經過,給大家原原本本地通報一遍。」
王海波敲了敲講桌,語氣嚴肅了起來:
「昨晚,咱們班男生宿舍的趙坤同學發著高燒,身體非常不舒服,正在床上休息。」
「恰好遇到校學生會的人去查寢。」
「學生會的人不僅態度比較粗暴,甚至還出言不遜。」
「男生們為了維護生病的室友,這才和學生會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這番話一出,女生陣營那邊原本還算平靜的氛圍,頓時泛起了一陣波瀾。
好幾個女生當場愣了一下,隨後下意識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坐在前排的張雅。
昨晚張雅挨個寢室去哭訴拉票的時候,對「趙坤發著高燒被欺負」這個最核心的導火索,那是隻字未提。
在張雅的版本里,她只是含糊其辭地說:
是男生們仗著人多勢眾,故意找學生會的茬,還無理取鬧地把火氣撒在她這個班長身上。
直到現在導員把事實明明白白地擺在檯面上,大家才恍然大悟。
原來男生們根本不是故意挑事,而是事出有因。
反倒是張雅,故意隱瞞了這麼關鍵的資訊,分明就是把大家當槍使。
面對周圍女生投來的目光,張雅並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
她很清楚,今天輔導員在場,肯定會把「趙坤發燒」這個導火索說出來。
所以她心裡早就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張雅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知道趙坤生病了,大家心裡都不舒服,我也一樣。」
「可是大家冷靜下來想過沒有?對方是校學生會代表學校查寢!」
「如果我們班的人帶頭跟他們吵架甚至動手,一旦被記了處分。」
「那咱們班這學期的評優還要不要了?以後大家評獎學金還要不要了?」
「我作為班長,遇到這種突發狀況,第一反應只能是顧全大局。」
不得不說,張雅這一手偷換概念玩得很漂亮。
女生陣營那邊,聽完這番話後,眼神又開始變得糾結和遲疑起來。
的確,在大一新生眼裡,「處分」和「獎學金」這些詞彙是極具威懾力的。
張雅這番話,成功擊中了一部分人的軟肋。
看著女生們重新動搖的態度,她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然而,後排的座位上突然傳來一陣動靜,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是鍾書和林遠。
兩人對視了一眼,鍾書沒有退讓,率先開了口:
「張雅,班級榮譽確實重要,但榮譽不是靠在外人面前委曲求全換來的。」
鍾書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一個班級,連自己高燒的同學都護不住,連最基本的人情冷暖都沒有。」
「那就算拿了再多的優秀班級,拿了再多的獎學金,又有什麼意義?」
「我只知道,作為班裡的一份子,更作為班委,自家同學遇到不公,就該站在他前面,而不是反過來替欺負他的人說教。」
這番話讓不少女生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跟著點了點頭。
緊接著,林遠也開口了。
相比起鍾書的講道理,林遠的話語則尖銳無比:
「收起你那套道德綁架的把戲吧,別動不動就拿『扣分』和『獎學金』來嚇唬大家了。」
「昨晚是學生會的人先欺負生病的同學,連校學生會會長都親自道歉了。」
「這就說明錯在他們,不在我們。」
「學校難道會給受害者記處分嗎?」
林遠盯著張雅,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她的心思:
「你所謂的顧全大局,根本不是怕班級被扣分。
「你只是怕得罪學生會裡那些學長學姐,怕影響了你自己在那邊的人脈和前途而已。」
「為了保全你自己的面子,就想按著生病同學的頭讓他受委屈,你管這叫顧全大局?」
「你胡說!」
張雅被林遠這番連珠炮般的話懟得臉色煞白。
林遠笑了一聲,根本不接她的話茬,直接一擺手:
「行了,是不是胡說大家心裡都有數,用不著在這浪費時間打嘴炮。」
「還是那句話,到底誰更適合當這個班長,投票吧。」
講台上的王海波見狀,也適時地接過了控場權。
他點了點頭,大聲宣布道:
「好了,事情的經過和雙方的想法大家應該都已經很清楚了。」
「今天的班長重新競選,候選人就是張雅和鍾書兩位同學。」
隨著白色的紙條被一張張發下去,教室里再次陷入安靜。
男生這邊自然是毫無懸念,筆走龍蛇,齊刷刷地寫下了「鍾書」的名字。
而女生那邊,氣氛就顯得微妙多了。
不少人低著頭,手裡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眼神在眼前的紙條和前排的張雅之間來回遊移。
在投票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非常尷尬的情況。
階梯教室的座位本來就比較擁擠,女生們大多是緊挨著坐在一起。
這種無記名投票在此時顯得並不那麼私密。
只要稍微斜一下眼,就能看到旁邊人在紙條上寫了什麼。
不少女生其實心裡已經偏向了鍾書,但在這種氛圍下,她們根本不敢表現出來。
萬一被身邊的人看到,很有可能事後會被打小報告。
在這種壓力下,不少女生只能一邊在心裡嘆氣,一邊無奈地在紙條上寫下了「張雅」的名字。
幾分鐘後,紙條被收齊,交到了講台上。
王海波為了避嫌,讓班裡的學習委員李文靜和另一名男生上台唱票。
「鍾書,一票。」
「鍾書,兩票。」
「張雅,一票。」
……
隨著黑板上「正」字的筆畫不斷增加,張雅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她原本以為,只要保住女生這邊的16票,就算男生12個人全部投給鍾書,她也依然能穩坐班長的位子。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鍾書:17票。
張雅:11票。
金融三班一共28個人,12個男生哪怕全部投給鍾書,也才12票。
這意味著,16名女生中,有5個人把票投給了鍾書。
女生陣營那邊,大家面面相覷,跟狼人殺現場似的。
而男生這邊,在短暫的愣神後,猛地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講台上,王海波看著黑板上塵埃落定的票數,正式宣布道:
「票數已經很清楚了。」
「從現在起,鍾書同學擔任金融三班的班長。」
「張雅同學,你就接任團支書一職,配合鍾書的工作。」
王海波這番話本來是想給張雅一個台階下,畢竟團支書也是班裡的「二把手」,不至於讓她輸得太徹底。
「不用了,我沒那個能力。」
張雅咬著牙,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她猛地站起身,紅著眼眶快步跑出了階梯教室。
「雅雅!」
坐在她身邊的幾個舍友見狀,也趕緊收拾東西,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追了出去。
教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鍾書在起鬨和掌聲中走上了講台。
他看著台下的同學,語氣誠懇:
「謝謝大家的信任,希望大家能支援我的工作,讓班級重新團結起來。」
王海波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又開口道:
「既然張雅同學放棄了,那團支書的位置也不能空著,現在有誰願意競選團支書的?」
這話一出,坐在後排的王浩大聲喊道:
「王導,我來!」
說罷,王浩大大方方地舉起了手。
環顧四周,其他女生似乎對這職位也沒什麼執念。
「行,還有其他人嗎?」
王海波問了兩遍,見沒人競爭,便直接拍板:
「既然沒人參與競選,那王浩同學以後就擔任咱們班的團支書。」
林遠坐在後排,看著講台上意氣風發的王浩,微微挑了挑眉,但並沒有說什麼。
他當然記得,高中時候的王浩曾經幹過偷班費這種令人不齒的事情。
不過,現在王浩當的是團支書。
大學裡的團支書,主要負責的是組織團日活動、整理團員檔案。
管錢那是班長的事。
再者說,昨晚王浩確實表現得挺仗義,一直衝在前面跟學生會剛正面。
只要這小子不碰錢,讓他當個團支書也未嘗不可。
哦對了,團支書好像還得負責收個黨費什麼的。
一年也就幾塊錢,全班加起來都沒多少。
如果他真連這幾塊錢都要貪,那林遠也只能佩服他是個神人了。
就在這時候,他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一看,螢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讓他微微一愣。
居然是夏侯昭打來的電話?
林遠滿臉詫異。
夏侯昭怎麼可能打電話?
這八成是她之前發了什麼急事的訊息,自己光顧著看班長競選沒注意到。
林遠沒有接聽,而是先迅速劃開了QQ。
果然,在十分鐘前,夏侯昭連續發來了兩條訊息:
【你現在有空嗎。】
【能不能來一趟我這裡。】
看著螢幕上這短短的兩行字,林遠皺起了眉頭。
一定是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