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立刻把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大家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後排的林遠。
林遠揚了揚手裡的手機,對講台上的輔導員說道:
「王導,我這邊突然有點急事,得先撤了。」
王海波見狀點了點頭,並沒有多問。
他知道林遠現在在搞大學生創業專案,還以為是店裡有什麼突發狀況需要他趕緊回去處理,便直接揮了揮手放行:
「行,正事要緊,你去吧。」
「好。」
林遠隨口應了一聲,把手機往兜里一揣,便直接推開教室後門,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教學樓,林遠立刻低頭在QQ上飛快地敲出一條訊息發了過去:
【出什麼事了?你現在在哪?】
訊息剛發出去沒兩秒,夏侯昭那邊就回復了:
【閩州市第一醫院。】
看到這個地址,林遠心裡猛地一沉。
以夏侯昭平時那種性格,現在居然一個人跑去了醫院,還破天荒地主動向他求助。
他一刻也沒耽擱,走出校門直接在路邊伸手攔下了一輛剛下客的計程車。
「師傅,去市第一醫院!」
「好嘞,小伙子坐穩了。」
……
計程車在閩州市第一醫院的大門前剛一停穩,林遠付了錢便推開車門直接下車。
他一邊往大廳走,一邊給夏侯昭發訊息:
【我到了,你在哪個位置?】
幾秒鐘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急診科,骨科搶救室門外。】
林遠抬頭看了一眼指示牌,三步並作兩步地穿過擁擠的人群,朝著走廊深處趕去。
剛跑過一個轉角,他就看到了等候區長椅上那個單薄的身影。
夏侯昭嬌小的身軀緊緊蜷縮在藍色的塑膠椅子上,那張原本十分精緻可愛的娃娃臉,此時全被淚水浸濕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透著一股讓人揪心的無助和脆弱。
察覺到有人靠近,夏侯昭紅著眼睛抬起頭。
在看清來人是林遠的那一刻,她眼眶裡蓄著的淚水「吧嗒」一下掉得更凶了。
林遠快步走過去,在她身前蹲下身子,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
隨後,他抬起雙手,用手語關切地比劃著名:
【我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看著林遠,夏侯昭咬著發白的嘴唇,伸出有些顫抖的雙手,一邊流淚一邊著急地比划起來。
林遠看著她的動作,很快就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夏侯昭的媽媽今天在家裡突然發病,不小心從高處摔了下來,導致了嚴重的骨折。
幸好有好心的鄰居及時發現,幫忙打了120,叫救護車把人送到了醫院。
【醫生說情況很嚴重,必須馬上安排手術……】
夏侯昭比劃到這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遠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好幾秒,她才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滿眼乞求地向林遠比劃道:
【你能不能先借我一點錢?】
【我以後一定會努力賺錢還給你的。】
看著眼前這個要強的女孩此刻的模樣,林遠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手握住了夏侯昭冰涼的手腕,打斷了她: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阿姨趕緊做手術。】
【有我在放心吧,別哭了。】
就在林遠安撫著夏侯昭的時候,搶救室的門「嘩啦」一聲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快步走了出來。
林遠立刻站起身,順勢將夏侯昭也輕輕拉了起來,迎上前去說道:
「醫生您好,我是病人女兒的同學。」
「她聽力方面有些障礙,溝通不太方便,您有什麼情況可以直接跟我說,我幫您轉述。」
聽到這話,醫生明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眉眼間的焦急也緩和了幾分。
「太好了,你會講話就行。」
「剛剛跟這小姑娘溝通實在太費勁了,真是急死人。」
醫生翻開病曆本,語速飛快地說道,「既然這樣,我就直接跟你交代一下病人的情況,你幫我轉達給她。」
林遠點了點頭:「您說。」
醫生解釋道:
「病人癲癇發作,失去意識後摔倒了。」
「萬幸的是沒有傷到要害,但這一摔導致了右小腿脛腓骨骨折。」
「因為骨頭錯位比較明顯,光打石膏固定不住,所以現在必須馬上安排手術,進去打個鋼板復位。」
醫生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傷雖然不致命,但病人年紀大了,一直拖著太受罪,得儘快做。」
「至於費用,咱們現在不管是手術費、麻醉費還是住院費都不算高。」
「但裡面有一項鈦合金鋼板材料稍微貴一點,綜合下來,你先去收費視窗交個兩萬塊錢的押金。」
說著,醫生把一疊手術同意書和單子遞給林遠:
「時間緊,你趕緊給她轉述一下,讓她作為直系親屬簽個字。」
「然後儘快去把費繳了,我們這邊好準備推進手術室。」
「明白了,交給我吧。」
林遠接過單子,點了點頭。
隨後他轉過身,對上夏侯昭那雙充滿惶恐和無助的眼眸,將醫生的話向她轉述了一遍。
這裡林遠並沒有隱瞞金額,因為作為直系親屬,簽字的時候是必然會看到的。
這不像之前老爹的手術,所有的流程都自己來解決,自然可以瞞天過海了。
看到林遠比劃出「兩萬」這個數字,夏侯昭的小臉瞬間又白了幾分。
她只知道媽媽需要做手術,卻沒敢想過居然需要這麼多錢。
兩萬塊,對她而言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她們家平時連維持生活都很勉強,根本存不下什麼錢。
不僅如此,之前為了給媽媽看病,家裡早就欠了親戚們一筆外債。
只能平時省吃儉用,一年一點地慢慢還。
親戚們自家的日子也都過得緊巴巴的,這種情況下,她怎麼可能再開得了口去借錢?
正因為實在走投無路,她在慌亂無助中,第一時間才想到了林遠。
在她的認知里,林遠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自己創業還開了店,手裡應該能有些錢可以借給她救急。
其實想到這裡,女孩心裡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
林遠就算創業賺錢了,那也是人家辛辛苦苦一點一滴掙來的,憑什麼要借給自己呢?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自私,很厚顏無恥。
可是她真的沒有別的任何辦法了。
親戚那邊張不開嘴,自己又拿不出錢。
除了林遠,她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求助,只能死死地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邊這麼想著,夏侯昭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深深地低著頭,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心裡越發討厭這個給別人添麻煩的自己。
現在聽到要整整兩萬塊,她的心徹底更是沉到了谷底。
兩萬塊,林遠這麼會有這麼多錢呢。
大家都還是學生啊。
她用力咬緊嘴唇,拼命地對著林遠搖頭。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她強忍著哽咽,伸手向林遠急促地比劃道:
【你不用借給我了。】
【我自己再去想想別的辦法,我不該麻煩你的。】
【對不起。】
比劃完這些,她微微低著頭,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轉身就想往醫生那邊走。
那嬌小單薄的背影透著一股令人揪心又心疼的倔強。
她不想讓林遠因為幫不上忙而感到內疚,不想拖累他。
無盡的委屈湧上心頭。
為什麼我是個聾啞人呢?
女孩的眼淚無聲決堤,砸在醫院冰冷的地磚上。
如果自己是一個正常人,如果自己能聽見聲音、能正常地開口說話。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在課餘時間像其他同學那樣,去找一份家教兼職?
是不是就能去更多的地方打工?
那樣的話,她就能多賺一點錢。
哪怕是一點點,也能多攢下一部分積蓄。
在面對今天這種情況的時候,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手足無措了呢?
可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
身體的殘缺就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困住了她。
看著夏侯昭轉身離去的單薄背影,林遠心裡一陣發堵。
以他對這個女孩的了解,怎麼可能猜不到她此刻在想什麼?
兩萬塊錢的數字實在太大了,大到讓她那本就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徹底潰敗。
她寧願自己去撞南牆,也不願意再連累他。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夏侯昭被迫停下了腳步,卻依然死死地低著頭,不願意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副狼狽的模樣。
林遠心裡清楚,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安撫住女孩的情緒。
他輕輕拉著夏侯昭的手腕,慢慢半蹲下身子,自下而上地迎上她那雙滿是淚痕的眼睛:
【你不用擔心。】
【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老闆。】
【兩萬塊錢而已,我手裡還是有的,這點錢難不倒我,更不會拖累我。】
林遠目光堅定,繼續認真地比劃道:
【你真的已經很棒了,不用這麼難過。】
【阿姨突發急病,你能冷靜地跟著來到醫院,還知道第一時間找人幫忙。】
【換作是別人,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早就嚇得不知所措了。】
【你是個非常棒的女孩。】
就在林遠用手語表達出這句話的瞬間。
夏侯昭只覺得心底莫名淌過一陣暖流。
那種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窒息感,奇蹟般地被驅散了許多。
她怔怔地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林遠。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同情和憐憫,只有對她的肯定。
夏侯昭緊繃的身軀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
看著女孩漸漸平靜下來,林遠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你真棒】海克斯,在安撫情緒這方面,確實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作用。
林遠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在夏侯昭的頭頂上方掃過。
剛趕到醫院見到她的時候,林遠就順便看了一眼。
那時夏侯昭頭頂的數字是六十多,和幾個室友差不多。
這說明在潛意識裡,夏侯昭已經把他當成了好朋友,這才會在這關頭,鼓起勇氣向他求助。
而現在,那個原本停留在六十多的數字,已經悄然跳動,變成了「70」。
好感度的上升,也能側面反應女孩的心情。
林遠拉著夏侯昭的手腕,帶著她重新走回等候區的長椅旁坐下。
他看著女孩的眼睛,用手語耐心地跟她講道理:
【這筆醫藥費我來幫你交,你不用覺得虧欠或者自責。】
【現在什麼都不要多想,最重要的是讓你媽媽趕緊進手術室,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關,知道嗎?】
【至於錢的事情,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和辦法慢慢解決。】
【你什麼都不用管,放心交給我,相信我。】
看著林遠這副模樣,女孩的心裡產生了久違的安全感。
夏侯昭咬了咬嘴唇,眼眶再次有些泛紅。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固執地搖頭拒絕。
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隨後拿起林遠手裡的那疊單據,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著夏侯昭終於簽好了字,林遠也沒有片刻的停頓。
他把簽好字的手術同意書遞還給醫生,然後拿著繳費單,轉身大步朝著急診大廳的收費視窗跑去。
林遠自己卡里還有個幾萬塊錢的存款。
別說兩萬塊錢的押金,就算後續還要補交費用,他也完全能應付得過來。
等林遠拿著繳費憑證回搶救室門口時,夏侯昭的媽媽已經被醫生和護士推了出來,正準備轉移到手術室去。
夏侯昭緊緊跟在推床旁邊,眼眶紅紅的。
林遠走上前,把繳費單據交給了負責對接的護士。
「行了,家屬就送到這裡吧,在外面耐心等著。」
護士將推床推進了手術室的專用通道。
隨後「砰」的一聲,手術室的大門在兩人面前緩緩閉合。
門上方「手術中」的紅燈也隨之亮起。
走廊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林遠轉過頭,看著依然呆呆地望著手術室大門的夏侯昭,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過去,拉了拉女孩的衣袖,指了指旁邊空著的長椅。
夏侯昭這才回過神來,順從地跟著林遠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夏侯昭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
她轉過頭,看著林遠,雙手有些不安地絞在一起。
隨後抬起來,有些艱難地比劃道:
【我媽媽她得的是癲癇。】
她比劃完這句話後,眼神有些躲閃,似乎是害怕看到林遠異樣的眼光。
癲癇這種病,在很多不知情的人眼裡,總是帶著一些可怕的色彩。
林遠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瞭然。
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用手語回復她:
【我知道,剛才醫生已經跟我說過了,是因為癲癇突發失去意識,才不小心摔倒的。】
看到林遠並沒有露出嫌棄或者害怕的表情,夏侯昭才稍稍放鬆了一些,但眼眶卻再次紅了起來。
眼淚又開始在她眼眶裡打轉,她低著頭,雙手在胸前飛快地比劃著名,帶著深深的自責:
【平時我都省吃儉用,我省錢就是為了給媽媽買癲癇的藥。】
【我以為只要按時吃藥,就能控制住的。】
【可是藥太貴了,我有時候只能讓她少吃一點點,想省著點吃。】
比劃到這裡,夏侯昭的雙手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
【如果我能多賺點錢,如果我不去省那一點藥錢,媽媽今天就不會突然發病。】
【就不會摔得這麼嚴重,都是我的錯。】
她把頭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再次無助地哭了起來。
林遠嘆了口氣,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孩。
他沒有去問夏侯昭為什麼不找家裡的親戚借錢,也沒有去追問她父親在哪。
這些問題根本不需要問,他大概也能猜到。
在苦難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過於蒼白。
林遠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女孩單薄削瘦的後背。
手術室外的走廊里,偶爾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匆匆路過。
目光只是平靜地從兩人身上掃過,對於縮在長椅上哭泣的夏侯昭,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這並非他們冷血無情,而是在醫院這種地方上班,每天都在面對著各種意外和生離死別。
各種絕望崩潰的家屬,他們已經看過太多太多了。
當醫生是不能太過感性的。
只有把心腸鍛鍊得足夠堅硬,時刻保持絕對的理智和冷靜。
才能在危急關頭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去救下更多的人。
……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門上方那盞刺眼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緊閉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夏侯昭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子還微微晃了一下。
林遠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兩人立刻一起迎了上去。
醫生從裡面走出來,摘下口罩,看著兩人說道:
「放心吧,手術很成功。」
看到醫生的嘴型,夏侯昭眼眶一熱,對著醫生深深地鞠了個躬。
林遠也鬆了一口氣,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轉頭對醫生說道:
「辛苦您了醫生,那阿姨接下來還需要注意些什麼?」
醫生點點頭,仔細叮囑道:
「病人現在的麻藥還沒過,一會兒直接推去住院部的骨科病房。」
「接下來就是住院觀察治療了,這段時間最重要的是注意傷口抗感染,還要好好靜養,暫時絕對不能下床走動。」
「家屬這幾天辛苦點,儘量多陪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