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色漸暗。
林遠按照約定，來到了特教學院的女生宿舍樓下接夏侯昭。
沒過多久，女孩就從樓里走了出來。
兩人碰面後，一起打車去了市醫院。
來到病房時，宋慧萍和許瑤都在。
看到兩人結伴過來，宋慧萍臉上的笑容明顯深了許多，高興地招呼林遠坐下。
四個人在病房裡說說笑笑地聊了一會兒天，氣氛十分融洽。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到了飯點，夏侯昭輕輕拉了拉林遠的衣角。
她轉過頭，先是跟林遠比劃了一下吃飯的手勢。
隨後又看向病床上的母親，表示自己準備請林遠去吃晚飯，感謝他這段時間一直以來的幫忙。
宋慧萍連連點頭，滿臉笑意地揮了揮手，催促道：
「去吧去吧，別餓著肚子了。」
「這裡有小許幫忙照看著呢，不用操心我。」
得到母親的應允，夏侯昭乖巧地點了點頭，這才和林遠一起轉身離開了病房。
看著兩人並肩離開病房，靠在病床上的宋慧萍這才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正在旁邊幫忙整理東西的許瑤聽到這聲嘆息，有些疑惑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阿姨？怎麼突然嘆起氣來了？」
宋慧萍沉默了片刻，這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這傻女兒，八成是喜歡上林遠那孩子了。」
聽到這話，許瑤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她點點頭，有些不解地笑了笑：
「林遠學弟確實很有能力，人長得也帥，小昭會喜歡他也挺正常的呀。」
「而且林遠學弟又不是什麼壞人，對你們也這麼好，阿姨你為什麼要嘆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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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慧萍苦笑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愁容：
「小許，你有些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要是換了別人家的姑娘，碰到林遠這麼好的男孩子，那當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我們家昭昭畢竟是個聽障人士，她聽不見也不會說話，這以後的日子……」
見宋慧萍越說越發愁，許瑤趕緊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道：
「阿姨，這有什麼的？只要兩個人是真心相愛的，這些又能算什麼問題呢？」
許瑤語氣十分認真地繼續說道：
「而且我覺得小昭是個特別好的女孩子，長得那麼漂亮，性格又那麼乖巧懂事，誰看了會不喜歡呀？」
「聽障人士和普通人也是可以好好在一起的，只要他們倆互相喜歡，能互相理解包容，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阻礙。」
聽著許瑤這番充滿理想主義的話，宋慧萍無奈地笑了笑。
年輕小姑娘對愛情總是充滿了美好的憧憬。
覺得只要有愛，就能迎難而上，跨越一切世俗的鴻溝。
可她這個大半輩子都在吃苦的過來人，看到的卻是沉甸甸的現實。
「小許啊，你把感情想得太美好了。」
宋慧萍輕輕拍了拍許瑤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道：
「談戀愛或許可以只看真心，覺得互相喜歡就夠了。」
「但真要長長久久地走下去，過的全是現實里的柴米油鹽。」
「林遠這孩子太優秀了。」
「可我們家昭昭呢？她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林遠幫了我們，心裡大概也就是同情她、覺得她可憐，願意照顧一下。」
「可時間長了呢？」
「如果連最基本的開心難過，甚至以後兩口子鬧矛盾吵架，都要靠打手語和寫字，這種生活是很累人的。」
宋慧萍嘆了口氣，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再說了，就算林遠這孩子自己不介意，他家裡的父母能同意自己兒子找一個有殘疾的姑娘嗎？」
許瑤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可是阿姨，現在社會不一樣了，我覺得林遠學弟不是那種人……」
「這就是現實啊。」
宋慧萍打斷了她，眼底滿是一個母親深深的心疼與擔憂：
「我是當媽的，我寧願她找個跟她一樣有缺陷的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也不願意看她去飛蛾撲火，最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這兩天我看她高興得那副樣子，我這心裡……」
「真的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她陷得太深，以後走不出來啊。」
聽完宋慧萍的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許瑤沉默了。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其實完全能夠理解這位母親心裡的擔憂和顧慮。
現實畢竟不是童話，長輩看到的往往是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面。
可是，許瑤設身處地地在心裡想了想。
如果自己是夏侯昭，在家裡遇到這麼大的變故的時候，身邊出現了林遠這樣一個男生……
像一束光一樣照進生活里。
那自己也一定會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他吧。
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在人生最好的年紀，恰好遇到了這麼好的一個人，換作是哪個女孩子，又怎麼可能不心動呢？
這是誰也無法控制的本能。
想到這裡，許瑤的腦海中浮現出夏侯昭那張漂亮乖巧的臉龐，又想到了她的身體缺陷。
那樣美好的青春悸動，碰上這樣無奈的現實，確實太讓人心疼了。
她沒有再出聲反駁，只是十分惋惜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
此時，醫院外面的街道上。
夏侯昭跟在林遠身邊，一隻手輕輕捏著他的一點衣角，像個小尾巴一樣。
走了一段路，她仰起頭，空出的另一隻手靈活地比劃著名手語，向林遠詢問道：
【你想吃什麼？】
林遠溫和地笑了笑，隨口答道：
「沒關係，我吃什麼都可以，看你想吃什麼。」
聽到林遠這麼說，夏侯昭微微皺起了眉頭。
小姑娘小臉上一副認真糾結的模樣，看著十分可愛。
她左右看了看街道兩旁的商鋪，目光在幾家餐飲店的招牌上溜達了一圈。
隨後，她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煲仔飯店，轉身又向林遠比劃了一下：
【吃那個怎麼樣？】
林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自然沒什麼意見，點了點頭表示可以。
兩人走進店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侯昭拿起桌上的選單，推到林遠面前，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用手語問：
【你想吃什麼口味的？】
林遠掃了一眼選單，隨手指了一個招牌的腊味煲仔飯。
看到林遠選好了，夏侯昭點點頭。
自己也沒有多看，直接指了指林遠剛才選的那個，示意老闆自己也要一份一模一樣的。
點完單後，還沒等林遠有什麼動作。
夏侯昭便已經主動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消毒櫃前。
她仔細地挑了兩雙乾淨的筷子和勺子，又倒了兩碗湯，端著小心翼翼地走回桌邊，擺放在了林遠面前。
弄完這些，夏侯昭才乖乖地在林遠對面坐了下來。
飯還沒端上來，兩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
因為聽不見也無法說話，小姑娘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她有些侷促，小身板坐得筆直。
不過，雖然不知道幹什麼，但夏侯昭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林遠那邊瞟。
見林遠正低頭看手機，並沒有看自己，她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放鬆了一點。
可就在這時，林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毫無預兆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夏侯昭像是做壞事被抓包的小貓一樣，嚇了一跳。
她連忙慌亂地低下頭，假裝盯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
沒過多久，老闆端著兩份熱氣騰騰的腊味煲仔飯走了過來，分別放在了兩人面前。
夏侯昭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煲仔飯，又看了看林遠那份。
她仔細端詳了一下，發現自己這碗的分量好像要比林遠的那碗稍微多一點，上面的臘肉也鋪得更滿一些。
於是，小姑娘便伸出兩隻小手，將自己的那碗煲仔飯推到了林遠面前，順手把他那碗換到了自己跟前。
林遠看著她這番舉動，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女孩，用簡單的手語比劃著名問了一句：
【為什麼要換？】
看到林遠發問，夏侯昭連忙搖了搖頭，並沒有解釋什麼。
然後低下小腦袋，乖乖地吃了起來。
在小姑娘單純的認知里，並沒有「請客時需要主動找話題聊天活躍氣氛」這個概念。
她覺得既然是和別人一起出來吃飯，那就得好好吃飯。
如果在吃飯的時候不專心，或者去做別的事情，那就是很不禮貌的表現。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裡，夏侯昭吃得格外專心。
她完全沒有去碰口袋裡的手機，也沒有東張西望地看別處。
女孩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小身板挺得筆直，拿著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碗裡的煲仔飯。
腮幫子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鼓動著，全神貫注的樣子，透著一種乖巧又認真的可愛。
坐在對面的林遠，中途其實好幾次停下了筷子看她。
見這丫頭從頭到尾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飯，吃得連頭都不抬一下。
林遠心裡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只當對方是今天餓壞了。
看她吃得那麼全神貫注的樣子，自然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她。
雖然夏侯昭吃得認真，但男生的吃飯速度畢竟要快上不少。
沒過多久，林遠就已經把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放下了筷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還在一小口一小口對付著煲仔飯的夏侯昭。
見小姑娘依舊盯著碗裡，絲毫沒有要停下來聊天的意思。
林遠便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準備看看訊息打發一下時間。
剛一解鎖螢幕，他就看到班級的男生群里多出了好幾十條未讀訊息，這會兒正聊得火熱。
林遠點進群聊，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大致看了幾眼他就明白了，原來是郭瑋燁在群里發了個通知。
說他好聲音初賽已經順利透過了。
他希望下周複賽的時候，兄弟們都能去現場給他加油捧場。
看到郭瑋燁透過的訊息，林遠微微挑了挑眉。
到現在為止他都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比賽透過的簡訊通知。
那毫無疑問，自己自然就是被淘汰了。
不過林遠對這個結果倒也無所謂，本身就是奔著淘汰去的。
此時的群里氣氛十分熱鬧。
男生們紛紛冒泡，表示下周一定去現場給郭總捧場。
劉澤泉：【郭總放心飛！下周比賽我保證去！】
劉澤泉：【到時候我直接帶個杯子去現場給你加油，一邊聽你唱歌一邊用！】
陳國容：【傻逼，別在這噁心人。】
郭瑋燁：【草泥馬，你別他媽來啊。】
王浩：【哪買的，給兄弟推薦一個好用的。】
鍾書：【什麼意思？喝水的杯子嗎？】
劉澤泉：【@陳國容，想不想要爸爸的大訊息？想不想爸爸的大訊息塞滿你的小聊天框？】
謝海鋒：【？】
錢宇：【@鍾書，班長，不是喝水的杯子，是聖杯。】
劉澤泉：【也可以是喝水的，要喝了跟我說一聲，我去給你們打水。】
看著螢幕上的訊息，林遠繃不住了，這他媽也太抽象了。
不過看著群里越聊越起勁的眾人，他也一時興起。
他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打，跟著湊了個熱鬧，直接發了一句：
林遠：【來點澀圖。】
這條訊息一發出去，就像是觸發了什麼神奇的群體開關一樣。
畫風瞬間突變，底下的訊息隊伍排得異常整齊：
劉澤泉：【來點澀圖。】
陳國容：【來點澀圖。】
郭瑋燁：【來點澀圖。】
王浩：【來點澀圖。】
錢宇：【來點澀圖。】
謝海鋒：【來點澀圖。】
孫博：【別光說呀，我褲子脫了，發呀！】
趙坤：【真脫了嘛，我來你床上看看。】
劉澤泉：【『發起了視訊通話』】
林遠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而後把手機重新揣回了兜里。
因為坐在對面的夏侯昭終於吃完了。
小姑娘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吃得乾乾淨淨的砂鍋底，似乎對這頓飯的味道十分滿意。
隨後，夏侯昭抬起頭，看向了對面的林遠。
見林遠這會兒也正看著自己，她乖巧地坐正了身子，伸出兩隻小手：
【我吃好了。】
林遠點了點頭，隨後兩人便一起起身走出了飯店。
此時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道兩旁的霓虹燈亮起。
林遠看了一眼時間，轉頭對身邊的女孩用手語表示：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打車回學校吧。】
聽到這話，夏侯昭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下意識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林遠的衣角。
林遠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過頭看著她。
被林遠這麼注視著，夏侯昭頓時變得更加侷促了。
小姑娘剛才伸手去拉他，完全就是腦子裡一時衝動的下意識舉動。
其實她自己都沒想好，把林遠拉住之後到底要幹什麼。
可是現在對上林遠的目光，夏侯昭一下子就慌了神，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像個做錯事被罰站的小學生一樣，飛快地鬆開了捏著林遠衣角的手，把小腦袋低得死死的。
女孩的雙手有些不安地絞在一起，目光緊緊盯著自己的鞋尖。
就這麼悶聲不響地站在原地。
林遠一時間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安靜地等了一會兒，這丫頭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卻又什麼都不表示，到底是要做些什麼。
他主動伸出雙手，比劃著名手語問道：
【怎麼了？】
看到林遠主動發問，夏侯昭輕輕搖了搖頭。
隨後，她向林遠比劃著名回應道：
【沒什麼，我們回學校吧。】
……
兩人打車回到了學校。
林遠一路把夏侯昭送到了特教學院女生宿舍的樓下。
看著女孩走上台階後，林遠便轉身，準備朝著男生宿舍的方向往回走。
然而，他剛轉過身沒走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有些異樣的聲音。
「啊……嗯……」
那是一個很費力，甚至有些含糊不清的單音節聲音。
聽起來就像是聲帶許久沒有使用過，發聲的肌肉有些僵硬，艱難地擠出來的氣流聲。
雖然發音並不標準，也聽不出具體的字眼，但在安靜的夜色里，卻顯得格外突兀。
林遠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瞬間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轉過頭。
這是認識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聽到夏侯昭發出聲音。
只見宿舍樓的台階上，夏侯昭正站在那裡。
路燈昏黃的光暈打在她身上，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著，顯然剛才那一聲用盡了她極大的勇氣。
見林遠回過頭看著自己，夏侯昭咬了咬下唇，伸出手沖著他用力地揮了揮。
短促的錯愕之後，林遠很快回過神來。
看著站在台階上那個緊張的女孩，他也隨之抬起手，朝著她輕輕揮了揮。
看到林遠的回應，夏侯昭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一樣。
根本不敢再多看林遠一眼，更不敢等他有什麼其他的反應。
她立馬轉過身，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邁著步子飛快地跑進了宿舍樓里。
那道纖弱的背影一溜煙地上了台階，很快就消失在了樓道的轉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