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乾濕分離
成基大廈門口。
周見深和鄭偉民在抽菸。
本來周見深前幾天給鄭偉民打電話諮詢胸腔鏡下動脈導管未閉的相關細節。
這種手術,得問上級醫院,而且是頂級醫院,級別稍微差點的都不行。所以周見深越過了省城,詢問老同學。
鄭偉民第一次回答的也很粗糙,只是覺得能做,但具體怎樣,他也不知道。
動脈導管未閉就像許文元說的那樣,是心臟外科最小的手術。
幾乎沒難度。
但加上胸腔鏡的前綴,鄭偉民也覺得就那麼回事。
可他問了幾個相關專業的專家後,整個人都傻了。
羊城就做了兩例,說是成功,其實算是失敗。
申城做了不到五例,成功依舊比失敗少。
燕京那面的情況沒人知道,說是十幾例一起報的,發表在中字頭的期刊上。
可這裡面的水分有多大誰都知道,真要是手拿把掐,就發表柳葉刀了。
鄭偉民看著那專家當他的面給燕京的專家打電話,得到的都是不知道開展了這個項目。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用胸腔鏡做類似的手術難度極大,而且手術是噱頭,沒必要。
當時鄭偉民就傻眼了。
如果是別人的話,那鄭偉民會笑笑,只認為是個噱頭而已,根本不會關注。
可要是許文元呢?
他腦海里始終出現的畫面都是電梯門緩緩關閉,全身浴血的許文元冷靜、冷漠、冷酷的站在那。
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緊張,沒有焦慮,甚至都沒有擔心患者搶救不回來。
許文元的眼神像是一口古井,怎麼都看不出來是個年輕人。
他說可以做,還可以批量做————
鄭偉民乾脆請假,不遠千里,連飛帶坐車,折騰了足足一天多,又一次趕到油田。
和周見深吃了頓飯,知道這裡面的前因後果,鄭偉民也很詫異。
「你說這爺倆是不是有毛病。」周見深道。
平時周見深也不這麼說話,人和人之間的利益關係錯綜複雜,他一直謹言慎行。
但鄭偉民不一樣,圈子太遠,所以周見深敢說心裡話。
「是啊,你說他圖啥呢?」鄭偉民也不懂,「開展手術?按你說的,他一早就能開展,但沒碰到合適的患者就沒想起來。直到去————去哪來著?」
「五馬沙陀,一個村子,可破了。前段時間有人請我去那面騎馬,我把鑰匙丟了。」
周見深說著幾件毫不相關的事兒,根本沒走腦子。
「哈。」
「騎完馬還要去蒙古包里吃飯,上來就先獻哈達,然後喝酒。都挑最能喝的來陪,我被灌了一斤多。」
「別扯遠了,那麼窮,你說許文元圖啥?」
「腦子有病。」周見深道,「當時我都想掛電話了,一猜就是來找我要醫院免費。」
鄭偉民蹲在地上,像是個懶散的老農民,嘴裡叼著煙,眼神空洞洞的。
「老鄭你也知道,醫院都有扶貧的名額,叫法不一樣,就是給做不起手術的人做手
術。但現在講什麼?講經濟效益,不能大家都掙錢,一切向錢看,就不讓醫生掙吧。」
「你也就是嘴上說說,最後不還是同意了麼。」鄭偉民道。
「我開始沒同意,今年的指標都用完了。可許文元說,要用新技術,你問過了,全國也沒幾例。」
「嗯,別說是全國,整個世界開展的也不多,大多都是試驗性質。」
「然後他跟我說能跟局裡面說這是開展的新技術。」周見深嘆了口氣,「別的,我不想,只想著怎麼在局裡面露個臉。我們是企業單位,你也知道。」
「然後呢。」
「他說,一切都在我英明的領導下。」
「你的英明領導下?你領導個屁了?」鄭偉民無奈的笑了笑,這話說得,換自己是周見深也得心動。
「我也想不懂,這手術,風險大,要求技術水平高,也不掙錢。一孩子,他咋掙錢。」
「同樣的手術,做小結節不好麼?不過我聽說他根本不跟強生的人來往,都是一個被他打的————」
「打?」
周見深講了一遍許文元揍張偉地的事兒。
鄭偉民驚的目瞪口呆。
這脾氣,也太火爆了吧,說打就打啊。
而且許文元不光是暴力,打完之後還知道收買,一里一外,一反一正,打個巴掌給個甜棗。
嘖。
鄭偉民很是感慨。
行事老道,對人心拿捏很準,雖然不知道細節,但看結果就能略猜一二。
一點都不像個年輕人做事,感覺他揍那個叫張偉地的醫生,是早有預謀呢。
「那個患者也是沒錢,一個老農民,許文元直接給強生的銷售打電話,讓強生走消耗」
o
「!!!」
鄭偉民心裡已經有了一絲怪異,生根發芽,漸漸冒了出來。
許文元一米八七的身影塗滿金邊,漸漸神聖。
雖然自己做不到,但並不耽誤鄭偉民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做點這類事情,也不耽誤他對這類人有好感。
當然,聽周見深這麼說,其實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鄭偉民太了解自己這個老同學了。
「手術從頭到尾,許文元一直在刷臉。我後來讓小譚去看了一眼,從他接手,做了個胸腔鏡下氣管修補術,到出院花了196.3。」
「我!你們這消費這麼低?」
「怎麼會,我們油田的物價比你們羊城高。」周見深深深的吸了口煙,「老許頭就這樣,不跟你說了麼,同仁的唐由之找許濟滄去燕京,估計怎麼都得一個廣安門的副院長,院長的可能性大,但老許頭就是不去。」
鄭偉民沉默。
「許漢唐,我估計就是受不了許濟滄這個脾氣,都快提副院長了,直接辭職去了你們那面。」
「我知道,找了個星海的女學生。」鄭偉民道,「有照片麼?」
「沒有,星海的女學生怎麼樣你還不知道啊。」
「好看。」鄭偉民很認真的說道,「但許文元,就那身高,那顏值,那身材————不對,他把注意力放在老農民身上幹嘛?」
「估計是許濟滄讓的。」周見深道。
未必,鄭偉民心裡想到,理想主義的情懷,還是有人有的。
這叫言傳身教。
在他心裏面,許文元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明天看他手術,你跟他說了麼?」
「沒。」
「你們東北可真夠冷的,的確不適合人類居住。」
「那咋整,你們羊城那面也沒油啊。我聽一個地理老師說,本來咱們這面的油很多,和中東一樣,後來被印度板塊壓的,都壓碎了。」
兩人八卦著,起身把煙熄滅。
一台捷達緩緩停在成基大廈門口。
車很少,隨便停。
隨後門打開,一條大長腿邁下來。
鄭偉民一愣,這不是許文元麼?!
周見深也愣了一下,拉著鄭偉民躲到陰影里。
副駕的門也打開,鄭偉民的眼睛瞬間直了,直勾勾的,不管不顧的看著。
車門推開,一條腿先邁出來。
牛仔褲緊繃著,從大腿到膝蓋一條線,到小腿那兒微微收進去,鞋跟還沒落地,另一條腿也伸出來了。
這腿,咕嚕~~
鄭偉民咽了口口水。
可口水還沒咽下去,腰跟著扭出來——毛衣底下那道弧從車門裡側著擠出來,窄窄一截,被寬皮帶勒著,皮帶扣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她站直了,鄭偉民才看清全貌。
一米六出頭,站在許文元旁邊矮了一大截,可比例好得不像話。
毛衣緊貼著身子,前襟撐得滿滿的,往下猛地收進去腰很細,比手掌寬點不多,把毛衣勒出一道深溝。
胯骨寬,把毛衣下擺撐開,腰和胯之間那道弧線從側面看過去,像一張拉滿的弓。
張力滿滿。
咕嚕~~~
鄭偉民不知不覺又咽了口口水。
那姑娘仰著頭看許文元,脖子拉出一條細細的線。
一雙眼睛水汪汪的,黑眼珠上像蒙了一層東西,反著路燈的光,亮得有點黏,黏在許文元身上。
嘴角天生往上翹,翹著翹著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縫裡還是亮晶晶的。
不管是眼神還是笑,全都落在許文元臉上。
至於周圍的一切,似乎不存在似的。
這姑娘可真好看!
鄭偉民心裡想到,念頭只是划過,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動了心,只是覺得這姑娘真好看。
許文元鎖車,她就在旁邊站著,腳尖點地,身子微微往他那邊斜。
冷風把毛衣下擺吹起來一點,露出腰側一小片白,她也不縮。
大衣沒穿,就那件緊身毛衣裹著,該鼓的地方鼓,該收的地方收,站在十一月的風裡,像剛從暖氣房出來似的,渾身冒著熱乎氣。
鄭偉民蹲在陰影里,菸頭早滅了,手指頭凍得發僵,忘了搓。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又下意識的看了許文元一眼。
那姑娘的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許文元,許文元低頭說了句什麼,她笑出聲來,肩膀一聳一聳的,胸前那團跟著不斷在晃。
這回沒口水了。
鄭偉民嗓子眼已經瞬間分泌了太多的口水,現在開始發乾。
他在羊城待了二十多年,什麼沒見過,可這種姑娘一腰是腰胯是胯,眼睛長在身邊男人身上就拔不下來——在南方還真不多見。
許文元站在成基大廈門口看了一眼。
大概是明年吧,這裡的一樓就會變成油田第一家肯德基,但現在還是酒店的入口。
能把這裡盤下來開肯德基的人,一定有點說法。
要不跟高露說?
許文元只是想了想,瞬間就把這個念頭熄滅。
小別勝新婚,高露在燕京挺好的,以後自己去開會也有個落腳的地兒。
去酒店還不要身份證,許文元直接走進去,拿了五百塊錢,有一半是押金。
成基大廈和外專賓館在油田屬於五星級的酒店,檔次很高。
前台的小妹兒看見許文元後眼睛一亮,隨後看見許文元身後的尹新月,醋溜溜的辦手續。
「雙床房。」許文元道。
尹新月一愣,雙床?幹嘛?
但她沒說話。
兩張房卡交給許文元。
「走。」許文元回身拉住尹新月的手。
很自然,仿佛原本就該如此似的。
周見深促狹的心思升起來,他拉了一把鄭偉民,「走,去給你辦理入住。」
鄭偉民一愣,這麼多尷尬,可周見深已經走進了大廳。
「周院!」許文元回身就看見周院長和鄭偉民,他很大方的招呼道。
「???」周見深愣了一下。
他怎麼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態都沒有?手還牽著那姑娘,根本沒想鬆開。
許文元的臉皮這麼厚麼?
「咦?偉民老闆也在。」
許文元叫的親切,鄭偉民的學生也這麼叫他。
這是最近兩年才興起的一種稱呼,很多人接受不了。
但國家給撥款,雖然不多,可有了點做科研的錢,稱呼老闆也沒什麼不對。
許文元左手牽著尹新月,右手伸出,熱情的和鄭偉民握了一下。
「偉民老闆這是?」許文元笑呵呵的寒暄著。
鄭偉民心裡百感交集。
他努力讓自己的目光不往尹新月那面溜,直視許文元,訕訕的說不出話。
周見深也沒說話。
本來想看許文元尷尬,沒想到誰臉皮薄誰尷尬,尷尬的反而是鄭偉民。
許文元可別說什麼——偉民老闆,您該不會是專程看我手術的吧。
真要是那樣,就沒什麼意思了。
周見深連忙說,「小許,你先忙吧。」
「嗯,那就不打擾了。」許文元微笑,牽著尹新月離開。」
」
周見深和鄭偉民對視。
這特麼的。
誰打擾誰?
本來想要促狹的開個玩笑,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結局。
開了房間,一間大床房,兩人來到電梯處。
周見深看見旁邊的電梯停在12樓,忽然想到許文元會不會就在隔壁呢?
他年紀大了,沒什麼聽牆根的想法,但想起當年的一些事兒,開始和鄭偉民憶往昔。
那時候大學開放,條件有限,每天天黑後他們有時候去小樹林裡撥草尋蛇。嗯,就是去小樹林、草叢找親熱的情侶。
現在回想,還真是很有意思。
電梯在12樓停下,進了房間,兩人聊了一會,周見深便離開,叮囑鄭偉民早點休息。
畢竟做了手術,而且連翻舟車勞頓的,也上了年紀,身體受不了。
鄭偉民看了一眼時間,兩人憶往昔已經追憶了三個多小時,快12點了。
洗漱,關了電視,鄭偉民躺下。
這間賓館條件很好,不比白雲賓館差,隔音也好。
關了電視,準備睡覺,隔壁的聲音隱隱傳進耳朵里。
是洗澡的聲音。
鄭偉民猛然想起從許文元車上下來的那個姑娘,腿不是很長,但前凸後翹,奪人心魄o
年輕,可真好啊。
也不知道許文元住在哪。
水聲停了,沒有稀稀疏疏的聲音傳來,隔音還是略好一些。
「文元哥,你要兩張床是這個意思?」
「!!!」鄭偉民豎起耳朵。
「乾濕分離。」
「???」鄭偉民愣住,什麼乾濕分離?
聲音很小,很細微,但今兒鄭偉民有如神助,竟然聽到了不知哪個房間裡的對話。
「我看你開雙床房還不知道你要幹嘛。」
笑聲傳來。
乾濕分離是啥意思?
鄭偉民心裡想到。
那面說話的聲音沒了,鄭偉民心裡嘆了口氣,年輕可真好。
只是許文元光輝的身影在他心裏面也漸漸的淡了,變成一個普通人。
鄭偉民迷迷糊糊剛睡著,隔壁忽然傳來一聲喊。
很輕,隔著一堵牆,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可隨即又一聲,比剛才長了點,尾音往上挑,挑到最高處斷了一下,又接上了。
鄭偉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床頭燈沒關,昏黃的一小團,把牆照出一塊暖色。
隔壁又傳來一聲,這回連著好幾下,一下比一下短,一下比一下急。
鄭偉民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那面牆刷得白白的,什麼也沒有。聲音從頭頂那邊透過來,不響,可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鄭偉民閉上眼,那姑娘的臉就從黑里浮出來仰著頭,水汪汪的眼睛黏在許文元身上,毛衣底下那道弧,牛仔褲繃著的那條線。
睜開眼,什麼都沒了,只剩天花板。
閉上眼,又來了。
翻來覆去,被子裹緊又掀開。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也是這個年紀,剛結婚那會兒。
住醫院宿舍,隔壁也是新婚,兩張床並排放,中間隔一道帘子。那會兒的牆也薄,什麼都聽得見。
他老婆拿枕頭捂他耳朵,說別聽。他不想聽,可還是聽得見。
鄭偉民坐起來,摸到床頭柜上的煙,抽出一根叼上,沒點。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像水,留也留不住。
可問題是,隔壁的聲音不斷的傳來。
這都多久了?
鄭偉民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多。
唉。
這身體,可夠好的。
忽然,一個念頭傳來,難不成是中醫?
難不成許漢唐賣的藥酒是真的?
我!
這個念頭在鄭偉民的心裡萌芽,生長,極快的變成了一株參天大樹。
回去買一瓶試試,鄭偉民心裡想著。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隔壁終於安靜了,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叼著煙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煙在嘴裡早都變潮,有一股生菸葉子的苦味。
可鄭偉民沒等睡著,隔壁的聲音又傳來。
鄭偉民拿枕頭捂住耳朵,像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樣。
可那喊聲悠長,好聽,鄭偉民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第二天一早,鄭偉民被電話叫醒。
昨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鄭偉民心裡想到,更不知道小許醫生折騰到幾點。
起身,哎呦~~~
鄭偉民捂住脖子。
睡姿古怪,落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