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虔誠地將一炷香插入香爐內,又看著功臣廟,道:「當年攻打張士誠,太湖一戰,廖永安追擊張士誠的水軍,咱的後援沒來得及馳援他,他被張士誠所俘,張士誠幾次要招攬廖永安,他寧死不屈,最後死在了囚牢中。」
「咱不敢想當初廖永安在囚牢中受了多少苦,但咱欽佩他,這人是一條漢子,平江大勝之後,咱沒留張士誠府上一條人命。」
朱標接過話,道:「就連張士誠的兒子也抓了回來,就掛在城頭上。」
朱元璋又說起了往事,「若當初咱能夠退一步,不與張士誠繼續打下去,廖永安可能不會死,如今說來咱心裡對他有愧疚。」
「標兒,你現在可知咱為何要給廖永忠機會?」
「孩兒明白了,全軍上下都在看著父皇,看父皇會如何處置他,如今北方初定,不能出現內亂,如今還不是算總帳的時候。」
後方傳來了三小隻的笑鬧聲,他們的精力一直都是這麼旺盛。
朱元璋接著道:「算總帳啊,你比咱想得多。」
有內侍來稟報,是宮裡的晚膳準備好了,朱標這才叫上三小隻與父皇一起回了宮裡。
坤寧宮飯菜已準備好了,眼看三小隻就要上飯桌,朱標道:「洗手了嗎?」
原本要坐下的朱棣又站了起來,和朱橚、靜兒一起洗手。
今天的晚飯很豐盛,不僅僅有烤鴨,飯後還有桃子與葡萄吃。 馬皇后道:「我都聽說了,今年各地豐收。」
朱標一邊給父皇倒酒,一邊說:「好在去年就定下了戶帖冊,各家種多少畝地,產多少糧食也都清楚了。」
朱元璋看了看身邊的妻子,又見兒子在邊上倒酒,便說:「其實啊,百姓們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朱棣啃著鴨腿道:「父皇那誰是壞人啊。」
朱元璋壓低嗓音道:「官府的人是壞人。」
馬皇后笑道:「你少與孩子說這些。」
朱元璋道:「咱不與自己孩子說這些,以後他們被人欺負了都沒人說理,他們會說這些都是皇子,誰敢欺負他們,可妹子啊,他們連咱都敢欺瞞,他們就不敢欺瞞咱的兒子?難道他們就不會哄騙咱的兒子?」
馬皇后又給小女兒夾著菜,一邊道:「給你朱重八當官,真是天下最要命的事。」
「咳咳……」朱元璋又咳了咳嗓子道:「咱以後儘量少殺人,就聽你的,咱要殺人一定要慎重,這一次咱就留了廖永忠一命。」
馬皇后輕笑道:「你還不如現在殺了他呢,還留著他給你拼命,用完再殺?」
朱元璋又看了看身邊的兒子,道:「你娘和你想得一樣。」
朱標道:「我是母后教大的。」 一家和睦,而朱元璋正值壯年,或許這些年是他最幸福的時刻。
可能在朱元璋的心裡,他還想以後一直都這麼幸福下去。
入夜之後,朱標還在書寫著給常榮的書信,給了不少完善市舶司的章程,廣州市舶司的事不著急,如今南洋海盜猖獗,絕不會是出海良機。
待泉州與松江府的市舶司建設好,吳帥將海邊的衛所也建設好,那時候才是剿滅海盜的好時機。
寫罷書信,朱標讓毛驤派人送去泉州。
市舶司又豈是說建立就建立的,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手需要補充。
蒲家亡了,泉州的色目人死絕了,而經過父皇遷富戶、抄家產又分田地之後,其實像沈富、萬二這樣富有的人家已不多了。
不論是松江,浙西,還是泉州,各地的富戶不是離開家鄉,就是被發配苦役。
朱標又想起了,李希顏教給妹妹的歌謠,那首茉莉花。
好似這首歌就是那些元末富戶的悲歌,在這個朱皇帝說了算的天下,他們在元朝時期所積累的財富本身,就帶著欺壓百姓的原罪。
就像當年攻打張士誠,大軍攻打太湖與江陰時,父皇作了一首詩。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山僧不識英雄漢,只憑嘵嘵問姓名。」 這首詩是罵平江的僧人,百萬兵說的是鄱陽湖的陳友諒百萬水師。
雖說以前的朱元璋也是和尚,但這位皇帝不會因自己以前是和尚而對那些和尚留情,因此殺得平江人頭滾滾,寺廟近絕。
朱標覺得父皇的詩其實還是挺有水平的,詩中自帶著草莽氣。
別的不論,朱標覺得當初父皇用寫詩來罵人,一定挺爽的。
八月,朝廷下令,遷山西平陽與澤潞二州民入陝西,填補戰後的人口空缺,且每一個戶都給三十畝田地,免除陝西全年田賦。
這都是為了恢復人口,重建國家。
正如登基之前,徐達北伐與元軍在中原大戰,那一戰幾乎把人口打空了,山西最富饒的平原,卻幾乎沒有人煙。
足可見元賊將天下百姓欺凌成什麼樣子了。
拆房子容易,牆也是一推就倒,可是要重新將房子建起來,卻沒這麼容易,甚至還要為之付出很多年。
朱標念誦完旨意,又坐了回去。
今天的奉天殿朝議還在繼續,外界已是烈日炎炎,朱標還能看到前排的劉伯溫,李善長與常叔叔他們都已熱得流汗了。
朱元璋又問工部尚書單安仁,問詢山西挖渠之事。 單安仁站出朝班,三緘其口,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他這大半年一直幫著太子建設窯場,哪裡知道山西工程的事。
「父皇,汪廣陽來稟報,若是人手足夠,明年就可以完工。」
朱元璋頷首道:「他若人手不夠,咱給他。」
言至此處,李善長站出朝班道:「臣有一言,還請……」
「說。」朱元璋也擦了擦汗水。
「是。」李善長又道:「臣聽說有許多淮西鄉貴子弟到了北方的戰場,不肯上戰場殺敵,一個個躲在後方白吃糧食,臣以為這些人可發去修渠。」
聞言,後方那些昏昏欲睡的淮西將領們都來了精神,他們不可置信地看著講話的人。
說出這話的人竟然是他們的淮西將領的依仗,李相國。
朱元璋詢問道:「劉伯溫,真有此事?」
劉伯溫道:「臣正想說這事。」
「呵呵,你看看你們養的那些小子,一個個都半大不小的,在應天平時橫成什麼樣了,到了戰場一個個連刀不敢拿。」
淮西將領們紛紛低下頭。 朱元璋一揮衣袖道:「咱知道你們也熱得慌,酷暑時節休朝半月,但凡有要事,必須入宮稟報,咱也不出去避暑,就在這個宮裡。」
群臣行禮送別皇帝。
朱標跟著父皇的腳步離開,又回頭看了看正嘰嘰喳喳說著話的淮西將領。
朱元璋提了提領口,汗水黏在身上屬實不舒服,回了坤寧宮就抱怨道:「妹子,每天早朝穿著朝服都熱得透不過氣。」
馬皇后一邊幫著丈夫換下這一身外衣,道:「誰讓你當皇帝的。」
「是啊,咱要是不當皇帝就好。」
朱元璋穿著一件單衣,便盛了一碗冰鎮的綠豆湯,先是遞給兒子一碗,又道:「那些小子呢?」
「都吃飽睡著了。」
朱標也換下了外衣,與父皇一樣只是穿著一件單衣,就坐在窗口,吹著風吃著綠豆湯。
邊上還有宮女扇著扇子,但真沒有自然風吹得舒服。
朱元璋與妻子分享著李善長在奉天殿的話。
聽罷,馬皇后又單獨盛了一碗,又道:「他李善長是護短,護著那些淮西鄉貴,只有他李善長說出來,你這個皇帝才會放他們一馬,等劉伯溫告訴你,這件事就不一樣了。」 朱元璋拿起勺子,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綠豆湯,道:「這個李善長,真是一隻老狐狸。」
馬皇后將手中的這碗綠豆湯放入食盒中,對眼前的父子兩人道:「我送去給孫妹妹,你們吃完也休息,不要去打擾那幾個小的,他們好不容易睡著。」
父子倆還在吃著綠豆湯,不住地點頭。
母后離開坤寧宮後不久,朱標就見到小妹正在搖籃中伸著手。
見父皇還在看著奏章,朱標忙上前抱起在搖籃中的妹妹。
小妹正側頭看著冰鎮的綠豆湯,朱標舀了一小勺不涼的綠豆湯,餵給妹妹。
她只是嘗了一小口,似乎不喜綠豆湯的味道,便扭過頭。
朱標看到妹妹的脖子有些泛紅,多半是捂的,將她放在桌上,給她換了一件更薄的絲綢衣。
而後又拿出松花粉給妹妹擦了一些,朱標又輕拍了一些松花粉在妹妹的後背與腰上。
朱標見妹妹笑了,便覺得她應該是覺得舒服了不少。
「書。」她小手指著父皇那邊,說著話。
朱標又問道:「你叫我什麼?」 「大哥……」
她有些困難地開口。
妹妹才兩歲大,多數時候只能說一兩個字。
朱標從父皇的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章,遞給妹妹。
她小小的手還抓不住這麼一冊奏章,朱標只好將它放入妹妹的懷中,讓她抱著。
「標兒,你看看山西挖的那條渠叫什麼渠?咱要給它立碑。」
「爹,其實這條渠從秦開始便有了,到了唐之後幾次修繕又廢棄,以前有傳聞說這條渠就叫廣濟渠。」
「原來這是以前就有的渠,沒想到荒廢了,咱都不知道。」
「孩兒也是看山西各地歷年的地誌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