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朱元璋看了看妻子的神色,道:「國事尚可,可這是家事,家中事還是要聽一聽咱妹子看法。」
聞言,馬皇后臉色又是一板。
這是直說後宮不得干政了?
孫貴妃的神色也不好看了幾分,更憂心了。
鄭濂道:「臣知道皇后絕非尋常女子,自是不同的。」
聽到皇帝的暗示,以及李貞擠眉弄眼,鄭濂又補充了一句,神色更是惶恐了。
朱元璋道:「你們鄭氏還有祖訓?」
「是。」鄭氏從懷中拿出一冊書,行禮道:「這便是我們鄭氏家規中的其中一冊。」
朱元璋拿過冊子,見到其上寫著《鄭家規範》,而後將其打開,入眼的是一條條家規,上到教書教孩子,再到穿衣與儀態,以及長幼規矩皆記錄在案。
朱元璋拿著這冊子,越看越是滿意,一邊對妻子道:「妹子,你看看,這家法真不錯呀。」
馬皇后也拿過這份家法,看了起來,想要看看這個不聽婦言的家法,到底是什麼東西。
朱元璋又與鄭濂說起了教導孩子以及維持家庭穩定的各種經驗。 拿出這份家規之後,鄭濂的話也放開了許多,面對皇帝的這些問題,鄭濂回道:「族中之人皆有分工,有農耕,紡織,以及家族內務,既由各自家庭輪流擔任。」
李貞補充道:「這叫合族聚食而雍睦恭謹,不殊乎父子兄弟之至親。」
「是。」鄭濂又道:「無外乎團結家人。」
朱元璋又問道:「老人又該如何?」
鄭濂又道:「族內建別苑,年過六十的老人免勞作,由全族贍養。」
朱元璋感慨道:「有如此家規,你們鄭氏當該興旺。」
鄭濂解釋道:「皆是祖上賢明,我等才有今日。」
馬皇后看完了這一冊,詢問道:「鄭氏家規又有多少?」
「回皇后,共一百六十八條。」
朱元璋低聲道:「妹子?」
「嗯?」
「你說咱們家以後是不是也立個祖訓。」 馬皇后低聲道:「人家有法守之,尚能長久,建設國家呢?」
「嗯。」朱元璋頷首道:「劉惟謙說得也不錯,我們的大明律一定要嚴明,不能像李善長寫得那樣,含糊其辭。」
鄭濂可不敢亂說話,他躬身低著頭,皇帝說一句,他才答一句。
「咱可以將六千畝地都還給你們鄭氏。」
「草民謝恩。」
「可咱有條件。」朱元璋收起了先前的輕鬆之色,而是面色鄭重地道:「咱要你在浙江當蒲江糧長,收取賦稅。」
「草民……」鄭濂先是有些猶豫的,但一咬牙還是道:「草民領命。」
這一次與鄭濂的談話,對朱元璋而言很有收穫,送別此人之後,便又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與妻子說著話。
馬皇后道:「你說咱標兒也能當半個家。」
朱元璋道:「那是他現在還小,以後他長大了,就是當家做主的人。」
「那你問問標兒吧,這麼多孩子最聽標兒的話了。」
經過鄭濂的一番講述,以及妻子的這一句點醒,朱元璋當即就明白了。 因明年要舉行鄉試,朱標又在翰林院看了一天的卷宗,正躺在文華殿的躺椅上放鬆著眼睛,想著以後要不要把眼鏡造出來,治理國家太耗眼力了,這麼下去真的會近視的。
耳邊是弟弟妹妹蹴鞠的玩鬧聲,玩鬧聲忽然停下,朱標睜眼看去見到了父皇。
朱元璋笑呵呵道:「標兒。」
靜兒道:「父皇,大哥在翰林院看了一天的卷宗,今天大哥很累了。」
「無妨。」朱標坐起來,拿起爐子上的水壺倒了一碗熱茶端給父皇。
父子兩人在殿前的石階上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說著話。
說著話時,朱元璋還在觀察著兒子的神色,十四五歲正是一個男孩子最能長身高的年紀,每三兩天就會長高几分。
朱標聽了父皇的話語,也聽明白了鄭氏的家規,回道:「當初在王府,孩兒受宋師教導,便聽宋師說過東明書院,那是鄭家各家出錢出人修的書院。」
「咱還與他說了,他說以後願意讓鄭氏的年輕人入朝為官,還說讓他們參加明年的鄉試。」
朱標在翰林院看過鄉試的卷子,這並不算大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科舉,中書省給了各省挑選人才的方便,這也是李善長主持的。
雖說人才挑選上特別的寬鬆,可這也是國家重建之後的權宜之計,以後的科舉之策再慢慢完善,畢竟這個國家也是用人之際,需要官吏來補充崗位。
聽了父皇的講述,朱標算是聽明白了鄭氏這個家族的運作關係。 朱標道:「父皇,孩兒覺得鄭氏百年安定,非只是一家公平與家族和睦。」
「是啊。」朱元璋恍然大悟,一個家族三百多年豈能一直和睦,哪怕是現在朱元璋也常會與妻子吵架,更不要說親眷旁支之間。
要說尋常人家最多三代人,翻臉的也不在少數,怎可能世世代代都這麼和諧。
朱標接著道:「父皇所言田產糧食公平分之,孩兒覺得這並不是說各家各占幾畝田,這個鄭氏可有說過分田之事?」
見父皇與大哥正在說著治家的事,三小隻不再蹴鞠,湊過來聽著。
朱元璋回憶了一番,「鄭濂沒有說過分田。」
「那就對了。」朱標用沾水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道:「這就是鄭氏的田,這些田不論產出多少糧食,每天收成不論多少,家家戶戶都平分,他們分的是糧食而不是田地,而田地是全族共有的。」
「在我看來,鄭氏和諧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著十分嚴密的生產關係,按照父皇所言,鄭氏家族從農耕,到紡織,再到內務,皆由各家輪流擔任,這種輪換制度才是重中之重。」
朱標又低聲道:「孩兒知道父皇希望人人都能忠孝,父皇也覺得鄭家之成功,是因他族人忠孝,可人心是禁不住考驗的,忠孝是喊出來的口號,但全族同氣連枝,同吃一鍋飯才是他們延續至今的根本。」
「嗯……」朱標又補充道:「這是孩兒理解的。」
朱棣根本聽不懂大哥所言的這些話,朱橚更不用說了,已跟不上大哥的思路了。
朱元璋看著身邊的兒子道:「對,咱一定早點把皇位傳給你。」 朱標喝下一口茶水,也不知道父皇聽沒聽懂,好像自己又白說了。
朱元璋抓著兒子的手,道:「標兒啊,你真是天生的皇帝。」
朱標正要再說什麼,見父皇又快步離開了。
朱棣低聲道:「大哥?」
「怎麼了?」
朱棣道:「我們是不是要分家了?」
別看朱棣還小,也別看這孩子平時看著傻乎乎,就算是再聽不懂,難道還聽不出話語中那同吃一鍋飯與分田之間的關係嗎?
朱標對他道:「聽父皇安排。」
朱橚搖頭道:「大哥,我不要分家。」
「好。」朱標對兩個弟弟道:「你們要是不想分家,就不分。」
聞言,朱棣與朱橚又有了笑容。
皇帝見鄭濂,皇宮內就有話語傳出來,「時富室多以罪頃宗,而鄭氏數千指獨完。」 這是皇帝讚頌鄭氏的旨意,其意思是當初那些富戶家庭,多數以罪全族發配,唯有鄭氏族數千人依舊完整,讚頌家庭和睦之表彰,鼓勵世人倡導之。
這道旨意一傳出來,就在市井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對一個國家而言,如果各家各戶都能夠效仿鄭氏,則家興,國興。
這位皇帝樸素的認為只有一個個的家庭過得更好了,這個天下才會好起來。
並賜「江南第一家」匾額於浙江蒲江,以昭示天下人效仿其治家之道,樹立天下各家之典範。
對一個立國才一年半的國家而言,這種典範來得尤為珍貴,這片土地喪亂太久了,需要重新樹立正確的處世觀念。
朱標不知道在父皇心裡是如何看待忠孝的,當然也不會直接詢問父皇。
而鄭氏「江南第一家」匾額的授予,對國家而言具有一定的正面影響。
朱老闆的思想其實依舊很樸素,樸素地認為正確思想應該得到宣揚。
換言之,父皇還說要將皇位早點傳給自己,朱標覺得可能輪到自己去治理這個國家,又會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天還未結束,奉天殿內又說起了明年四月鄉試的事。
早在登基之初,朱老闆幾次三番提起科舉,但國家初立哪有這麼多讀過書的人來考科舉。 也就在去年,才定下了今年的這一場鄉試,鄉試的規模並不大,可能有些地方都沒有能夠來鄉試的人。
因此,朱老闆第一次提出了興辦社學的想法。
劉伯溫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只是站出來行禮道:「皇帝聖明。」
而李善長三緘其口良久,也回了一句「聖明」。
朱標看得出劉伯溫與李善長聽到興建社學的提議,是有些為難的。
誰讓朱老闆實在是太會創新了,其治國思路就是與士大夫集體的思維不同。
早朝結束之後,朱標跟著父皇一起回坤寧宮用飯,也不知道經過這一次與鄭氏的談話之後,父皇與母后還吵不吵架了。
坤寧宮已準備好了飯菜,朱元璋就知道妻子氣消了,便捲起袖子,朗聲道:「吃飯。」
一群孩子坐上了飯桌,朱棣不知道何時來到了一旁,他眼巴巴地看著父皇,低聲道:「父皇,我們要分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