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朱元璋輕笑一聲,看著朱棣道:「牙都還沒長齊,還先鋒……你當先鋒只會被人剁了吃了。」
朱橚嚇得手中的筷子一停,他看向一旁的二哥,道:「二哥,打仗還吃人啊。」
朱樉一按五弟的後腦,道:「吃你的飯。」
一旁的孫貴妃已笑了起來,飯桌上的氣氛也變得輕鬆了許多。
朱標覺得自己說的先鋒真的不是空談,而是自己真的要當先鋒了,是父皇與士紳與江浙文人集團的鬥爭中的先鋒。
父皇並沒有明白自己話中的意思,可能是最近的軍屯與商屯事宜,忙得無心其它。
不過這也沒關係,這種事也不需要與父皇說太多,只要父子齊心就夠了。
朱標又給父皇倒上了酒水。
一頓飯吃完,弟弟妹妹又開始消耗著他們充沛的活力,母后在宮裡給老二與老三安排了住處,又與他們交代以後要被封王的事。
此事,母后與父皇爭論了這麼久,也已有結果了,老二與老三分別是秦王與晉王。
至於老四與老五,還未定下來,一是因這兩個弟弟還年幼,另一個原因還是因北方未定。
飯後,朱標幫著父皇整理軍屯的奏疏。 父皇只管北伐與建設國家,至于思想鬥爭的事,交給自己這個兒子就好。
心裡話就且先放在心裡,如今還什麼都沒辦成啊。
一堆奏章剛整理好,外面的弟弟妹妹也早早地去休息了。
朱元璋放鬆著泛酸的脖頸,朱標幫著父皇按著。
感受著兒子按捏的力道,朱元璋閉著眼道:「標兒啊,你可知咱為何一定要把你的弟弟封出去。」
「孩兒覺得,應該不是為了治理各地這麼簡單。」
「嗯,是啊……你母后不反對咱給孩子們封地,她只是擔心讓孩子們走得太遠。」
言至此處,朱元璋接著道:「你想想戍守北平的華雲龍,還有在山西與西安府的傅友德、馮勝,還有在眼前的廖永忠,東南的吳楨,廣州的張赫,這些將領都是威震一方的,他們手握兵權,且兵馬眾多。」
朱元璋重新睜開了眼,示意兒子不用再捏了。
朱標道:「父皇是為了收回兵權?」
「嗯。」朱元璋喝下一口濃茶。
見父皇深夜還喝濃茶,朱標道:「以後少喝濃茶。」 「咱就看著這些國事的時候喝一口。」
「父皇哪天不看國事了?」
朱元璋將茶杯放下,又道:「好,咱不喝了。」
朱標接著道:「這些大將在外領著兵權,父皇不放心?」
「咱當然不放心,當年咱就帶著十餘個兄弟,從鳳陽殺出來,直到如今這般,現在跟著咱的各路兵馬都是從當年的義軍跟到現在的,他們在軍中的名望太大了。」
「劉伯溫幾次三番與咱說要整頓驕兵悍將,咱又何嘗不知道,他們拿著兵權久了,人心是會變得,不是誰都像你的湯和叔與徐叔叔那般,還有老常,他們的兵權說放就放,可別的將領不是。」
「咱知道你自小在軍中長大,有幾位叔叔會幫著你,你身邊還有藍玉,保兒,沐英他們,可你也要知道你將來是皇帝,你要管著天下兵馬,這兵權要握在自己手中才安心。」
「唯有天下平定之後,把兵權收回來了,你再安排你信任的人去指揮各地的兵馬,一個將領掌握一地兵權太久,遲早生變。」
皇宮中又恢復了寂靜,朱元璋看著外面空洞的黑夜,目光帶著警醒與一些兇狠,緩緩道:「這些人的兵權若收不回來,那就殺了他們,咱不想這天下再亂一次,咱不僅要把你的弟弟們封出去,還要讓他們領兵,再讓他們把兵權全部交給你這個太子。」
「標兒,這些孩子都聽你的話,只要你在,他們就亂不了,你以後若還要如何安排他們,你可自己看著辦。」
馬皇后道:「你爹看這些孩子都聽你的話,他才會想出這個昏主意。」
朱元璋道:「咱這主意昏是昏了些,有用就好,咱也沒讀過幾年書,想不出什麼高明的高招。」 馬皇后道:「標兒,外面準備一些粗棉衣,你帶去給那些孩子換,都是軍中換下來的舊衣服洗過之後,縫補起來的,丟了可惜。」
「謝母后。」
馬皇后又將一旁的書拿起來,放到兒子手中,道:「母后覺得你以後能治好這個國家,去休息吧。」
朱標拿著自己的書,道:「孩兒先回去了。」
等標兒真的走了,朱元璋這才想起來那冊書自己還沒看過,但一想也就罷了,繼續埋頭看著國事。
翌日,朱標早早地來到了雞鳴山,在雞鳴山下見到了一架架的織機。
這些織機是宋慎帶來的,有百餘架。
宋慎道:「這是道衍和尚讓我帶來的。」
「你與那個和尚有往來?」
「並無來往,他與我爺爺交好,讓爺爺囑咐我的,爺爺的話我也只能照辦。」
宋慎又說起了這些織機的由來,它們其實是沈富的遺產。
今年年初,沈富的家產被抄沒之後,帶走了所有值錢的物件,這些織機就被道衍提前轉移,因此它們沒有被砸毀。 其實,沈富的家產被拿下之後,朱標查問過這個蘇州第一首富的生意渠道,但南洋海盜實在太多,此事就擱置,之後打算等航路暢通之後,再辦此事。
自己起初看到的是海貿渠道,而道衍看中的是這些生產工具。
沈家就是靠著布匹生意起家的,就是這些織機造就了沈富這個江南首富。
道衍此人的眼光確實獨到,金銀不重要,絲綢也不重要,只要有了這些生產工具,同樣可以再造就一個首富。
朱標看著這一百多架織機,其中一些已損壞,不過多數還完整。
「他怎麼不自己留著?」
宋慎道:「道衍說他若繼續私藏這些,太子定會殺了他。」
朱標道:「那他怎又交出來了?」
「多半是這人心中有愧?」宋慎撓了撓頭,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恐怕是宋慎沒問,只聽道衍說了三兩句,就讓人將它們帶來了。
今天的陽光格外溫暖,明媚的陽光照得雞鳴山五彩斑斕。
這些織機的架構與技術水平其實已很前衛了,甚至還有花樓提花機。 朱標想起了宋朝就有的水力大紡車,而這些織機看起來精緻許多,從榫卯結構上來看,都是極其精巧的木工活,朱標甚至還從機括接口處,發現了蜂蠟與松脂。
這個腳踏的織機幾乎不用改了,這就是如今最好的織機。
雖說沈富是一個要錢不要命的人,但他的確有著發財的智慧,光從這些織機上來看,其生產力絕對是當代領先的。
坤寧宮也有與這些相差無二的織機,可是宮裡也就只有三兩台,而這裡有上百台。
朱標對毛驤道:「把這些送去玄武湖,母后會喜歡的。」
「是。」
沈富能發家成為首富,絕不只能說這個人運氣好,而是這個人深知生產工具才是用來創造銀子的,這個世上真的沒有聚寶盆,但這些生產工具卻恰似一個「聚寶盆」。
別人或許只知沈富是蘇州首富,卻不知沈富的財富從何而來。
道衍眼光獨到,一眼就看到了其中要害,且恰到好處地送到了自己這個太子面前。
換言之,朱標也懷疑當初的道衍在妙智庵是不是也在待價而沽。
到現在他才作出決定要送給朝廷。
織機朱標收了,但依舊不想就這樣見這個和尚,身為這個國家的太子,朱標有耍橫的底氣。 毛驤帶來了一隊人手,依次將這些織機抬走了。
過了午時,弟弟妹妹就來了雞鳴山。
靜兒道:「李夫子答應了,讓我們早晨在大本堂讀書,下午在大哥這裡讀書。」
朱橚道:「夫子還說每天都會檢查我們的功課。」
朱標領著弟弟妹妹走向山下的書舍,此刻一群孩子已坐在書舍前,就像是軍中那時一樣,整整齊齊坐好,聽著將軍訓話。
只是這一次訓話的不是將軍,而是當今太子。
恐怕還會有人說,太子在雞鳴山下養了幾百私兵。
這都不是朱標需要擔心的,眼下多半也不會有人議論,誰讓當今皇帝最信任這個大兒子。
朱標也敢對天發誓,這些孩子真的不是自己的私兵。
當三小隻也坐好,郭英道:「殿下,都到齊了。」
此地才初建好,簡陋了一些,也很空曠,有風吹過時,還有風捲起地上的沙土。
朱標將布掛在了牆上,布上寫著四個字,「因何北伐」。 這就是朱標要給這些孩子講的第一課,北伐的重要性與目的所在。
朱標覺得這堂課讓父皇來講更好,也怕父皇講著講著就會哭起來。
面對這三百個孩子,朱標儘可能大聲講述著北伐的由來與起因,以及以前的百姓受過什麼樣的欺負。
一邊講著,朱標走在孩子們之間,儘可能讓他們都聽到。
郭英坐在一旁,坐得很端正,也在聽著太子講課,還以為太子會講「孔孟」,沒想到太子的第一堂課講的不是書上的學識,講的卻是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