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在冬日裡依舊熱鬧,常妹回到了家中,就見到了自家老貨正在舞著一把刀。
這兩年因一直留在應天,常遇春都開始發福了。
「爹,陛下讓你明天去宮裡喝酒。」
「不去。」
聞言,常妹又補充道:「說是準備了幾罈子瀘州酒。」
常遇春道:「好,我去。」
言罷,常遇春來到自家的廚房,而後板著一張臉出了門,去了徐達府上。
徐帥府內,徐達看著一卷書,見到是常遇春來了笑呵呵道:「老常啊。」
常遇春看了看四下,道:「你家有飯吃嗎?」
「飯……」徐達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回神道:「來人,給常帥上酒菜。」
一口酒水下肚,常遇春又吃了兩口饅頭,再往口中塞了一口菜,這才覺得舒坦不少。
徐達觀察著常遇春道:「這是怎了?」 常遇春把嘴裡的饅頭嚼了好會兒,咽下才開口道:「家裡沒米麵了。」
「嗯?」
徐達蹙眉道:「怎會如此?」
常遇春呼出一口酒氣,又道:「我家那閨女,整天學著做飯食。」
「好事呀。」
「做好的都送去給太子了。」
「好呀。」徐達道:「兩小無猜,我們都等著喝喜酒呢。」
隨即常遇春又嘆息一聲。
徐達算是明白了,感情是家裡的米麵都用完了,都用來給太子做吃食了。
「你說……」常遇春一時間有些語塞,又道:「你說太子在雞鳴山怎麼會挨餓呢。」
徐達笑著給常遇春倒上酒水,安撫道:「不過一點米麵而已,不是什麼大事,我家有不少,我讓人給你送幾車去。」
常遇春又道:「還有一事。」 徐達往口中放了一口臘肉,一手端著酒碗,「老常,你住在我這裡都行,但還是不要打擾太子與小常了,這小兩口多好啊,你女兒不就拿一些米麵,你家也不缺這麼一口吃的。」
常遇春正色道:「是上位說的事。」
「你說。」
「上位有命,明天讓我們三個去宮裡喝酒。」言罷,常遇春又拿了幾個饅頭,一邊吃還一邊拿,再道:「我去找找家裡還有沒有臘肉。」
徐達看著眼前,肉菜都被吃完了,這個常遇春到底過得什麼日子,怎麼連一口糧食也吃不上了。
見家裡的僕從要來收碗筷,徐達道:「從庫房裡拉五車糧食送去常府。」
「是。」
常遇春離開徐達家之後,就去了湯和府上傳話。
平時湯和府都是閉門謝客的,大概當初從泉州回來時就這樣,也不知這人究竟是怎麼了。
常遇春拍響大門道:「湯和!」
門房打開門一看,見是常帥來了,忙行禮道:「常帥。」
常遇春也不進門,又道:「明天午時,一起去宮裡吃飯。」 言罷,常遇春就離開了。
送別常遇春之後,這個門房匆匆來到正在擦著刀的湯和身邊,將話語複述一遍。
「他就沒進門?」
「常帥沒有進門的意思。」
湯和又是點頭。
「不過……」家僕小聲道:「常帥來時,揣了不少饅頭。」
湯和只是點頭沒有多言。
因朝中還是休沐,平時沒什麼人在宮門前走動,一聽上位要與兄弟們喝酒,湯和是第一個到的。
朱標從奉天門走出來,見到湯和行禮道:「湯叔叔。」
湯和也道:「殿下。」
朱標望著熱鬧的應天,道:「今天難得下山來一趟,我陪著湯叔叔喝酒。」
湯和笑道:「太子還是以讀書為重。」 朱標抬首道:「讀書嘛,要讀一輩子的,讀不完的。」
「太子所言極是。」
朱標看了看身後的沐英。
沐英收到太子殿下的眼神,便領著宮門的六個守衛先離開。
見眼前沒人了,朱標才揣著手道:「湯叔叔,其實封賞的事如何已定下了,只是我想先與叔叔說一聲。」
湯和的神色依舊平靜。
朱標道:「這一次父皇封了六公、二十八侯,還有二伯。」
湯和頷首。
「其中有二十五人都是淮西老營的兄弟。原本應有七位國公,這第七位本是湯叔叔。我和母后都希望父皇能封湯和叔為國公,但父皇說湯和叔以前沒管束好部下,犯過錯。」
「才會讓湯和叔位列二十八侯之首,中山侯。」
湯和道:「殿下,臣願受封。」
朱標長出一口氣,道:「我與母后都擔心湯和叔,我們一家人都知道湯和叔勞苦功高,朝野也都在看著父皇,功過都在眾人眼中,父皇需要一個能服眾的封賞,因湯和叔是父皇的髮小,才會想讓湯和叔繼續鎮著淮西眾將。」 「父皇依舊對湯和叔寄予厚望,待北伐完成,待山河一統,定會給湯和叔一個開國國公之名分。」
眼看太子就要行禮,湯和忙扶住太子,他躬身行禮道:「太子不必如此,臣心裡都明白,也明白上位的難處,更不敢忘太子與皇后的照拂。」
朱標再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湯和道:「那功臣之首是哪位……」
「原本父皇定的是李相國,但之後母后與父皇吵了一架,又讓我參與議定,之後讓魏國公徐叔叔位列六公之首,比李善長韓國公高一頭,但兩人分別是文武之首。」
大明的首次大規模封功臣,徐達與李善長分別為六公之首,但六公之中,只有李善長一個人是文臣。
其餘四位便是未來自己的太子岳丈常遇春,另一人是自己的大表哥李文忠,再者是馮勝與鄧愈。
不多時徐達與常遇春也一起來了。
朱標臉上又掛起了和煦的笑容,道:「徐叔叔,常叔叔!」
待兩人走到近前,人就齊了,朱標就領著三人去了華蓋殿。
華蓋殿內,飯菜都已在桌上了,而且邊上還放著一壇壇酒水。
「好香的酒!」徐達聞了聞道:「今天定要不醉不歸,哈哈!」 正在拿著一冊書看著的朱元璋道:「來了?」
湯和道:「早就餓壞了。」
朱元璋站起身,道:「都坐吧,用飯。」
朱標又給三位叔叔倒著酒水,這三位都是大明最重要的大將軍。
圓桌上,朱元璋看著眼前三人,道:「這李善長幫咱擺平了蘇州之事,還把蘇州的士子們打了,這個李善長是何意思?」
徐達道:「那李善長是要讓朝廷與那些人交惡。」
湯和道:「江南士子也不見得都是好人。」
常遇春頷首點頭。
朱元璋飲下一口酒水,低聲道:「當初咱與他們討論科舉,咱知道科舉之事不能輕率,再者這天下喪亂太久,這些文人都不像聖賢書中所寫的那般。」
「只是啊,去年咱推行舉薦制,讓各地查訪中原名士,那時帶頭的人就是魏觀。後來咱讓魏觀去了蘇州當知府,胡惟庸去了蘇州之後,就把那些士子打了。」
言至此處,朱元璋苦惱道:「現在倒好,這個魏觀連發三道奏疏,彈劾李善長與胡惟庸,那架勢就是在說這朝廷有他李善長和胡惟庸,就沒他魏觀!」
湯和道:「那些文人都有這麼大本事?」 常遇春道:「那倒不見得,有些文人的本事還不如胡惟庸呢。」
朱元璋道:「奈何天下士人多以虛文應之,實才難得。」
意思是那些文人多數都以虛文應付人,有真才實幹的人並不多。
也正如常遇春所言,那些文人才華確實很好,但他們治理國家的水平確實不好,且多數人都不知如何治理國家。
這個國家所需要的正是那一個個能夠治理國家的人才,而不是一個個只會念誦詩文的文人。
也就有了宋師所言的,「學者知摘經擬題為志,其所最初者,惟四子一經為箋,是鈷是窺,余者漫不加省。」
「與之交談,兩目瞠然視,舌木強不能對。」
言外之意就是那些士人只知道拿著儒家典籍應付事,但凡要論及實事,那些文人一個個瞠目結舌,回答不上來。
至於「舌木強而不能對」,也是數落那些士人,舌頭變了木頭說不出話。
宋師可謂是當今的文人典範,也是當代文學大家。
可是就連他老人家自己也瞧不上那些所謂「士人」。
朱標聽著父皇的話語,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說起去年的舉薦制,說是舉薦制其實還有察舉的意思,那時候國家初立,建設國家需要人才,可是人才要從哪裡來呢?
因此啊,這位朱皇帝為北伐大計,為驅逐胡虜,為國家大計尋找人才。
因此,去年的所謂薦舉其實也是一種全國性的人才普查制度。
這個制度確實也為這個國家帶來了一些人才,可這依舊只能是暫時的應付,也就是權宜之計。
治國之困難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多的是這種權宜之計。
正如常遇春說,還不如胡惟庸,至少人家不僅會做事,還有眼力見兒,儘管這個胡惟庸不是什麼好東西。
朱元璋道:「來年會有一場鄉試,本想著明年八月再辦,咱打算提到明年的三月,等來年朝會之後就告知天下。」
朱元璋又將一塊臘肉放入口中,嘴裡還咀嚼著,目光看著殿外,這目光也好似在看那些沒什麼用的士人。
朱標又給父皇與三位叔叔添酒。
朱元璋道:「妹子勸咱,這事不要操之過急,這種事要慢慢來,咱就問妹子,還要等多少年。」
「她說這個國家需要積累人才,需要一代新的人才,至少需要十年,咱就想著再等十年,之後再辦一場大科舉。」
朱標將手中的酒罈子放下,聽到父皇在酒後的豪言壯語,再等十年辦一場大科舉,那就是明史中的另一個案子了,也就是南北榜案。 朱標低著頭心中思量著,以後該如何打算。
酒桌上,朱元璋接著道:「妹子說的對啊,咱以前就是太著急,凡事要做到最好就不能著急,再者說咱還有一個這麼好的兒子。」
徐達低聲道:「那就再等等,上位放心這江山交給我們去打。」
「對!」湯和也道:「我們幫上位打天下。」
這酒最容易醉人,朱元璋握著身側兩位兄弟的手,帶著些許醉意道:「好兄弟!」
湯和重重點頭道:「嗯。」
殿外又下起了雪,而殿內依舊是溫暖的。
一共準備了五壇酒,其實哪裡喝得下這麼多,一兩斤酒就醉得差不多了。
朱標走到殿外,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冷風,又想起了父皇所言的事,其實朱元璋的求賢而遇到冷遇所經歷的其實更久,早在坐鎮金陵就開始了。
有貴溪儒生的夏伯啟叔侄斷指自殘,發誓不為明入仕,不為朱元璋所用。
之後又有姚潤與王謨被征不至,稱病裝死。
蘇州的王逢以元朝遺民自居,甚至也曾作詩「不仕二姓」。 因此啊,朝廷與文人之間的矛盾,其實並非針對朱皇帝,而是因為這些文人本就懷念前朝。
也就有了今天父皇的滿腹牢騷,而後也就有了那一次人才普查。
不多時殿內的幾人都已醉得睡著了,有些話多半要等酒醒之後,才會與三位叔叔說,因喝醉時說的話就怕轉頭忘了,而酒醒之後再說才會顯得那些話更加重要。
朱標讓宮人們照顧好父皇與三位叔叔,也就離開了。
雪勢並不大,倒是讓宮裡更加靜謐了。
朱標來到了大本堂外,聽著弟弟妹妹的讀書聲,大本堂又多了兩個適齡的孩子來讀書。
即便是朝中休沐,他們也是要跟著李夫子讀書的。
見有人要去通報,朱標攔住了對方,低聲道:「不要打擾弟弟妹妹們念書。」
內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朱標站在大本堂的檐下,看著漫天的雪花翩翩落下,又呼出一口熱氣,明年又要年長一歲了。
當念書聲停下,第一個跑出大本堂的是朱棣。
「大哥!」朱棣歡呼一聲,快步跑上來。 「大哥!」朱橚快步跑來抱住了朱標的腿。
朱標將兩個弟弟拎到一旁,而後面向李希顏行禮道:「李夫子。」
李希顏面帶笑意,「太子殿下。」
靜兒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裙,道:「大哥,我們又長高了。」
「嗯,確實長高了。」朱標心中也安定不少,他看向五弟道:「五弟,張嘴。」
「啊……」朱橚張開嘴。
朱標又拿出一個小盒子,從中取出銅鑷子用烈酒洗了洗,又用鑷子從五弟的口中拔出兩顆小牙,隨即一邊上著藥,又道:「好了,還剩下一顆,你的牙就換好了,以後好好養牙齒就不會牙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