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搖頭道:「孩兒覺得,攔不住。」
馬皇后忽然一笑道:「說是什麼大封功臣,無非就是安撫人心,讓那些淮西鄉貴繼續給你父皇平定天下罷了。」
朱標喝下一口茶水,安靜聽著。
「現在當上皇帝了,你父皇的心思就變了。」
「事業成了社稷,立場也就不同了。」朱標補充了一句。
又與母親談了一些有關大封功臣的事宜,在封賞旨意下達之前,先把人心安撫住,首先是湯和。
湯和是父皇的髮小,父皇已安撫過這位湯帥,斷不會出岔子。
至於劉軍師,回想起在軍師府的一番話,朱標心裡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動劉軍師,可是話也說了,該表示的態度也表示了。
華蓋殿,朱元璋聽著毛驤的講述,笑道:「標兒就是如此與劉伯溫說的?」
毛驤頷首。
「看來標兒還是有城府的。」朱元璋喝下一口茶水,又道:「就看他劉伯溫到底承不承咱兒子的這份人情了。」
新年正月,寒風依舊,朱標回到文華殿下,將朱橚口中最後一顆小牙拔了,「以後要愛護好牙齒。」 「知道了。」朱橚捂著腮幫子點頭。
「再張嘴。」
「啊……」
朱標用鑷子給朱橚上了藥,又道:「好了,早晚用溫鹽水漱口,去玩吧。」
「謝大哥。」朱橚又快步走出華蓋殿。
朱標將藥罐重新放入小藥盒中,而後便開始收拾起了自家的書架,許久不回來,書架上都落了一層灰。
見毛驤才來到殿前,朱標道:「去見過父皇了?」
「去見過了。」
「父皇是怎麼說的?」
「陛下說,太子殿下不用在意劉軍師的想法,殿下的那些話說得很好。」
朱標用抹布擦去書上的灰塵,自己的書要自己愛護。
沐英拉著一車糧食而來,大聲道:「毛驤,過來幫忙!」 聞言,毛驤跑去幫著一起拉糧食,一邊道:「這些糧食從哪裡來的?」
「常府送來的。」
「哦……」毛驤神色瞭然。
「是藍玉讓人送來的。」
「啊……藍玉?」
將一車糧食拉到殿前,沐英鬆了松肩膀解釋道:「說是今年收的新糧,還是徐帥送的,這一轉手又給殿下送來了。」
「常叔叔知道這事嗎?」
朱標已從文華殿走出來。
沐英搖著頭,「末將也不知。」
糧食都送到自家門前了,朱標道:「那就收庫房裡,幫我收拾書架。」
「好嘞。」沐英笑著走入殿內。
放在文華殿的用具沒多少,就連椅子也就三把,還有幾個小板凳,到時候有客人來了都不知道坐哪裡。 好在,太子的文華殿平時也不會來什麼客人。
毛驤捧著一疊用繩子綁起來的冊子,道:「殿下,這些放哪裡?」
「這裡。」朱標指了指上方的一格。
殿外,幾個孩子正在蹴鞠,笑聲在這個新年極為好聽。
而在雞鳴山下,一群孩子兵正在操練。
「哈!」一群孩子齊齊刺出手中的長槍,動作一換,一腳踢在槍頭上,長槍掉頭使出一個漂亮的回馬槍。
儘管長槍經過調整,縮短了尺寸,但對這些孩子而言還是太重了,他們只能用腳接力,將沉重的長槍提起來,換成這個動作。
郭英目光如炬,看著這些孩子的動作,一一糾正著。
還有孩子提著沉重的長槍,身影有些搖晃,顯然要拿不住了。
「好,休息!」
早已練得出汗的孩子們這才坐下來,三三兩兩放鬆著四肢。
這些孩子們的動作還顯得生疏,當初在南郊大營時沐英只教會了他們揮砍與舉盾,長槍與騎射的功夫還未教過。 因此郭英要給這些孩子打好底子,先學會各類兵器,再學戰法以及在戰場的協作。
將來上了戰場,這些孩子就是精銳。
丁顯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訓練,他與這些在軍中長大的孩子相比,真是差遠了,就連體力與飯量都不如他們。
「丁顯!」
聽到營外的大喝,丁顯抬頭看去,見是營外的看守在喚自己。
「在!」丁顯大聲回應。
丁顯一路跑到營門,那喊話的看守又道:「有人來探望你,半個時辰。」
「是!」
丁顯回應。
走到營門外,丁顯看到了來探望的人,正是陳夫子陳章應。
「陳夫子?」
「嗯。」陳章應依舊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衣裳,他鬚髮有些亂,還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你不是在泉州,給吳帥當軍中帳房先生嗎?」
「吳帥讓我來應天送帳冊。」陳章應在冷風中縮了縮脖子,又打量眼前的小子,看對方穿著一身小號的皮甲,道:「你小子入軍了?」
「沒,老師讓我來這裡讀半年書,在這裡讀書是要受軍中操練的,順帶學點軍中的本領。」
陳章應蹲坐在營門外,冷風吹過,吹得他有些稀疏的鬚髮直晃。
丁顯問道:「陳夫子,帳冊可送到了?」
「帳冊送給朝中,說是要等過了大朝會再給我答覆,我還要拿著答覆給吳帥復命。」
「陳夫子真的不參加科舉了嗎?」
陳章應迷茫道:「不知道啊,我真的好想參加鄉試,功成名就。」
「夫子,太子與我們說過,當官也不是為了高官厚祿,是為了百姓而當官。」
「太子說的?」
「是的。」丁顯點頭。
「真好啊,你還能見到太子。」 「夫子也來給我們教書吧,還能見到太子。」
陳章應道:「能嗎?」
「我去與郭帥說,在這裡給陳夫子一個住處。」
「這……」
陳章應本想著他可以住在兵部安排的驛館的,但見這小子跑回了軍營中,也來不及說上話。
陳章應只好繼續蹲在營門外挨凍。
不多時,見丁顯又快步跑了出來。
「陳夫子,郭帥說了,在這裡不能白吃白喝,你要給我們教書。」
隨後,就有兩個看守走了過來,詢問道:「陳章應,泉州水師的人?」
「正是。」
「跟我們來。」
陳章應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帶到了郭英面前。 正是軍中用午食的時辰,今天大營吃餃子,郭英道:「給夫子也端一碗水點心來。」
「是。」
一聽有吃的,陳章應還挺高興的,這一路來他早就餓壞了。
他也是聽了丁大哥的囑咐,才來這裡看看丁顯,沒想到自己竟稀里糊塗地進了雞鳴山的大營。
郭英問一句,陳章應就答一句話。
郭英又讓人去問了楊載與常榮,確認對方沒有問題,這才允許他留下來。
皇宮內,兵部的文書剛送華蓋殿,就算是過年時節,這位朱皇帝還是會常看國事。
只是今天朱皇帝與皇后去散心了,太子正坐在這裡批覆著一些零散的文書。
十五歲的太子端正地坐在殿內,正翻看著一冊冊的公文。
朱標朗聲道:「這帳冊是誰寫的?」
內侍稟報導:「說是吳帥的水師帳房先生所寫,送帳冊的也是這個人,人還在應天等兵部回復。」
朱標看著一條條帳目,條理清晰,甚至用借貸關係來記帳,倒是少見。 不過此人做帳目的本領很不錯,自從當了太子以來,朱標幫著父皇看過不少帳目,那些帳目有條理不清的,也有詳細的,也有冗長的。
但唯有這份帳目看著很清晰,朱標甚至都忘了,原來如今的大明已有這種記帳法了。
再一想,兩宋時期商業之繁榮,造就了不少經濟奇觀,倒也不見得這種記帳法不會出現在兩宋時期。
此人是一個財會人才,這是朱標的第一個念頭。
「殿下,是否要將這個人帶來。」
「我記得當初送倭寇銀子來的隊伍中,是不是也有這個人,我當時拿過名冊。」
這位太子記性是真好,幾乎是過目不忘。
「這就去查問。」
「讓毛驤去查,他能查的更仔細些。」
「是。」
此事也不難查,軍中在任用一個帳房先生時,定會提前查清楚此人的背景。
這些事都會被記錄在案,放在兵部。 只要派人去東南水師查問,再派人去兵部核對,就清楚了。
只是此事又出了意外,毛驤收到太子的命令沒多久,雞鳴山大營的郭英就送來了消息,這個陳章應受常榮舉薦,入雞鳴山大營成了教書夫子,與李希顏一起教書。
這個時辰,這個陳夫子與李夫子正在喝酒,兩人都喝醉了。
朱標合上公文,神色遲疑地看向毛驤,問道:「查清楚了?」
「此人底細不難查,兵部早有造冊。」毛驤遞上冊子。
有常榮、楊載的背書,倒也不會有錯,但此人只是一個東南水師的帳房先生,未免有些屈才了。
朱標覺得他這樣的財會能力,要有更好的地方發揮。
毛驤道:「殿下,郭帥送來消息,此人喝酒時與李夫子說起,說是還要參加今年的鄉試,但……」
朱標道:「但什麼?」
「陳章應還說恐怕吳帥不會放他鄉試,東南水師也需要他盤算帳目。」
朱標擱下這份冊子,喝了一口熱水,吩咐道:「讓劉璉跟著陳章應,學一學記帳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