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國家依舊缺乏人才,尤其是基層人才。
朱標剛與毛驤吩咐完陳章應的事,就有內侍前來稟報導:「殿下,李相國過來了。」
朱標給了一個眼神,毛驤會意之後自覺離開了華蓋殿。
內侍也明白殿下的意思,待毛驤離開之後,這才請李相國走入殿內。
李善長捧著一疊冊子走入殿內,行禮道:「殿下,這是山西按察使張孟兼與汪廣洋送來的奏疏。」
朱標道:「放邊上吧。」
「是。」
李善長先是看了看四下,見到一旁桌案上放著一疊疊的冊子,便也放在邊上。
奏疏一放下,他又見到這些奏疏都貼著標籤,標籤上寫的都是民、財、兵、土建之類的字。
而非按照兵部,戶部,工部來分類。
李善長心中好奇,以前倒沒看過太子是如何處置國事的,只是看過太子批覆的奏章,多數時候也都是沒有錯漏,安排的也十分妥當。
「李相國?」 聽到太子的呼喚,李善長這才回過神,行禮道:「殿下。」
朱標道:「我聽說當初被派去北方的淮西子弟也回了應天?」
李善長回道:「都回了應天。」
「我記得當初是李相國提議讓他們去北方的?」
太子的語氣不重也不快,李善長躬身行著禮,看不到此刻的太子是什麼神情,他回道:「是的。」
朱標又道:「他們此番回來也是相國的意思?」
李善長想到了先前的種種,確實也有不少人給自己送禮,難道是因他們給自己送了禮,才讓這些淮西子弟回來,太子殿下知道了這事,不高興了?
但這事真的是誤會,這絕對與那些淮西將領給自己送禮無關。
可不管太子如何想,他李善長總不能不作出答覆。
「過年了,各家都希望自己的子弟回來。」
朱標點頭道:「那倒也是,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們去軍中沒有功勞也要苦勞。」
「是。」 太子雖年少,但談吐中已有了氣勢,這種氣勢不像陛下,卻更像皇后。
朱標接著道:「封賞大典在即,父皇希望淮西子弟都能夠安分守己,都說李相國是淮西的領頭人,還請李相國約束好那些子弟。」
「臣不敢當。」
「可除了李相國,父皇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朱標看著躬身而立的李善長,道:「李相國,覺得呢?」
「臣明白了。」
朱標不再多言,而是繼續看著奏疏。
太子的一番話,讓李善長感到莫名的壓力,直到退出華蓋殿,這才覺得自己的呼吸順暢了許多。
又道是君子本無罪,懷璧其罪。
你李善長自然是不敢當淮西的領頭人,淮西的領頭人只有一個,那就是當今皇帝。
你李善長敢當淮西的領頭人,又將當今皇帝置於何地。
再者說,哪怕是你李善長不想要這個名頭,可是年前年後種種跡象來看,你李善長就是淮西集團的主心骨。
不論外界怎麼說,外人怎麼看,皇帝與太子都是以眼見為實為主。 所謂眼見為實便是看到了這麼多淮西將領給你李善長送禮,送禮之多家裡都塞不下。
既然如此,皇帝可以默許這種事,哪怕是裝作看不見。
可是一旦淮西集團出了什麼事,皇帝與太子都會拿你李善長過問。
洪武三年正月初三,最近這位李相國總是做噩夢。
今天,李善長又做惡夢了,在夢中他看到了應天城人頭落地,他李善長的人頭也滾落在地上,而太子與皇帝就拿著刀站在奉天門前。
李善長穿著單衣就快步出了臥房,在冷空氣中大口呼吸著。
家中的下人給這位相國披上了外衣。
因是睡夢中驚醒,此刻的李善長眼底滿是血絲,他嗓音嘶啞道:「告訴胡惟庸,讓他看好淮西各家子弟的行狀,讓他們別闖禍。」
「是。」
李善長已這麼吩咐下去了,胡惟庸也按照李相國的吩咐去辦事。
雖說是看管,但總不能讓各家的子弟連家門都出不了。
正月初五這天,果然還是出了事。 一個淮西子弟砸了一個攤販的攤子,這件事剛發生正好被李文忠撞見。
街道上,李文忠一腳踹在這個淮西子弟的身上。
要知道李文忠可是在軍中的猛人,手腳功夫鍛鍊得極好,這一腳的力道可不輕。
那淮西子弟被踹得倒在地上,捂著肚子身體都蜷縮成了一個蝦子般。
見狀,一眾家僕就要打向李文忠,卻被李文忠三兩下打倒在地。
「李文忠!我怎麼惹你了?」
李文忠從這個淮西子弟身上拿出一個錢袋子,看了看錢袋子裡的銀子,就丟給了攤販,道:「這是他賠的,收好。」
店家哆哆嗦嗦,哪裡敢接這袋銀子,只是護著自己的妻小,只想離開這裡。
李文忠一步步走到這個淮西子弟面前,神色十分陰沉地道:「太子說過,我們的軍餉來之不易,那都是從百姓牙縫中擠出來的,太子也說過你們欺負鄉紳地主哪怕是勛貴都可以,可唯獨不許你們欺負百姓。」
李文忠拎起對方,沉聲道:「你欺負百姓就是與我李文忠過不去,跪下!」
見對方要向自己跪下,李文忠又喝道:「向百姓跪下!」
只是眾人還未跑到那裡,就見一人手提棍子攔在街上。
這人攔在數十人面前,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其人正是藍玉。
面對藍玉,遠處又有李文忠,這些想要找回場子的淮西子弟紛紛後退。
藍玉則是步步上前,道:「怎麼,不服氣?」
「我們……我們……」
幾個淮西子弟不斷後退,哆哆嗦嗦連話都說不清楚,最後四散而逃。
而在街道的另一頭,李文忠朗聲道:「諸位都要聽好了,凡是有勛貴欺負你們,就告訴我李文忠,我扒了他們的皮!」
「好!」
四周的百姓們紛紛叫好。
隨後,李文忠又揍了一頓這個淮西子弟,將其丟在了李相國的府門前。
這些淮西子弟或許還會住在應天,但被欺負的百姓離開了應天,就不會再回來了。 想到此,李文忠覺得不痛快,又踹了兩腳這個淮西子弟。
而後就坐在李相國的府門前,似有一種等待發落的架勢。
這架勢當然不是發落他李文忠的,而是等著李相國如何發落這個淮西子弟。
李相國背負雙手,正滿臉的懊惱,他道:「把胡惟庸給老夫帶來。」
當即就有家僕急匆匆離開。
太子前兩天剛說過要看好這些淮西子弟,轉眼這些淮西子弟就惹出事端。
氣得李善長踢翻了一旁的盆栽,他這半年真的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等到了上位與江南士人撕破臉,好不容易給淮西鄉貴們帶來一些好名聲,好不容易讓上位對自己有了一些好印象。
現在倒好,封賞大典在即,就出了這種事,他李善長還有什麼顏面去見太子。
如今他李善長與淮西一系真的是一損俱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不多時,又有家僕腳步匆匆而來,稟報導:「相國。」
「胡惟庸來了?」
「不是,是殿下來了。」 「太子殿下親自來了?」李善長忽然腳下一軟,差點跪下。
「不是太子殿下,是二殿下與三殿下來了,就和李文忠一起站在府門口。」
多半是太子已知道這件事,沒有親自前來,讓二殿下與三殿下來過問的。
直到胡惟庸腳步匆匆地來到了府內。「李公!」
李善長指著對方道:「你胡惟庸是怎麼看人的!」
胡惟庸行禮道:「李公,在下是一家家去叮囑的,實在是別無他法了。」
李善長終於是坐了下來,他扶著額頭道:「罷了,這種事管不住的,人管人是最難管的,太子早就知道這些淮西子弟是管不住,太子早就看透了他們的秉性,老夫沒臉收那些淮西人的禮,也沒臉當這個相國。」
「李公萬萬不可這麼說。」
原本,今天的李善長鬚髮都是梳理整齊的,此刻卻已亂了,他低聲道:「老夫尚管不住自己的孩子,何來能管住那些淮西子弟。」
胡惟庸道:「在下倒有一個辦法。」
聞言,李善長的臉色依舊不好看,胡惟庸雖說平時也算機靈,可他也怕對方忽然靈機一動,做出一些蠢事。
如今已到了沒臉見太子的局面,尤其是太子在華蓋殿的一番話,如今猶在耳邊。 「你說。」
「在下覺得這些子弟就不該回應天。」
李善長抬首看著胡惟庸。
胡惟庸又道:「就該讓他們都發去山西,去挖渠種地,省的李公鬧心,當初這些子弟離開應天大半年,應天的地痞都少了許多,這應天的治安都好了不少。」
「李公啊,這些淮西子弟在應天蠻橫慣了,他們以往都是成群結夥走動的,這應天城中還有很多依附這些權貴子弟的地痞啊。」
李善長依舊扶著額頭,他正在思考著太子殿下話語中的深意,便詢問道:「近來有御史向太子進言過有關應天治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