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讓他睡吧
呂范親自帶著一千名江東兵，在城門口負責交接。
而在不遠處，呂蒙帶著周泰、丁奉等人扶劍而立，高度戒備。
厚重的城門，在暮色中緩緩向內打開。
城門打開後，並沒有大隊曹軍蜂擁而出，也沒有列陣的甲兵，傅士仁騎在高頭大馬上，帶著一隊人走了出來。
于禁，壓根沒有露面。
呂蒙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眉頭微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于禁不露面，只派了傅士仁。這既是留有餘地，也是放低姿態，明明白白告訴江東，我無意衝突，你們儘管放心，別怕我搞偷襲。
呂范看到傅士仁帶隊前來，趕忙迎了上去。
「傅將軍，別來無恙。」呂范對著傅士仁拱了拱手，語氣不冷不熱。
他素來瞧不上傅士仁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若不是今日有交接要務在身，連半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跟他說。
傅士仁騎在馬上，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得意。
「呂長史，別來無恙。虞翻先生就在後面，毫髮無損；還有你們江東陣亡將士的屍身，已經全數收斂完畢；再有就是你們被俘的江東將士，一切都由我來和你們交接。」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隊伍，語氣帶著十足的優越感：「於將軍說了，該給的誠意，我們一分都不會少。倒是你們江東，也該守規矩，別節外生枝，壞了五日之約。」
呂范壓下心裡的不快，謹慎道：「只是交接之前，我們要逐一核驗棺木與戰俘身份，這是我家都督的吩咐。」
「隨便你。」
傅士仁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勒住馬韁往旁邊讓了讓，「於將軍早有吩咐，讓我全力配合你們核驗。只是別耽誤太久。」
最先被送過來的，是虞翻。
兩名曹軍親兵扶著虞翻，他雖然在大牢里關了幾日，臉色有些蒼白，但身上的衣服乾淨整齊，身上也沒有半分傷，精神頭依舊很足。
見到呂范，虞翻快步迎了上來，對著他拱了拱手，沉聲道：「子衡，有勞了。」
「仲翔兄，你沒事就好！」呂范連忙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真的毫髮無損，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一半，「都督也很擔心你，你平安回來，就太好了！」
說著，呂范朝呂蒙所在的位置指了指。
虞翻朝那邊看去，隨即拱了拱手。
呂蒙也遠遠地還了一禮。
呂范示意親衛先護送虞翻去見呂蒙，自己則留下繼續交接。
呂蒙讓人準備了不少棺木，但棺木顯然不夠，也只有孫恆這樣的將領才配用棺木裝殮。大多數人只是用草蓆簡單地裹了起來。
查驗極為嚴格，每一口棺木都被打開，一一核實身份，確認都是江東陣亡的將士，確認沒有混進其他人。
而戰俘隊伍這邊，也是查得滴水不漏。每一名江東戰俘，都要先核對身份名冊。
這些戰俘，看到江東的袍澤，不少人當場紅了眼眶，甚至有人都哭了「終於能回家了」
0
場面看得人鼻酸，連負責核驗的江東兵，都忍不住紅了眼。
就在這嘈雜又忙碌的核驗現場，兩個人生軌跡相同的人再次見了面。
糜芳一一拐地站在戰俘隊伍旁，他也被派來幫忙，他腿上的箭傷一直沒好利索，稍微走幾步路，就疼得額頭冒冷汗。
當初，是他和傅士仁一前一後降了呂蒙。兩人本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如今，傅士仁降了于禁，得意洋洋，風光無限；而糜芳，卻因為獻城之後，江陵又被馬謖奪了回去，成了江東眼裡最沒用的廢物。
傅士仁也早就看到了糜芳，便催著馬，慢悠悠地走到了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糜太守，別來無恙啊？怎麼幾日不見，落魄成這副樣子了？」
糜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傅————將軍。
「」
這一聲「傅將軍」，讓傅士仁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他之前是公安守將，遠不如糜芳顯赫，如今風水輪流轉，他怎麼可能放過這個奚落的機會。
「嘖嘖，」傅士仁搖了搖頭，故作惋惜地說道，「想當初，糜太守您坐鎮南郡，何等威風？怎麼如今，淪落到如此地步了？腿上這傷，還沒好利索？」
糜芳咬著牙，沒有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核驗工作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眼看著暮色徹底沉了下來，江岸邊的火把越點越多，棺木和戰俘也終於核驗完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呂范鬆了口氣，正準備跟傅士仁告辭，卻被糜芳一把拉住了衣袖。
「呂長史，」糜芳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懇求的語氣，臉上滿是急切，「呂長史，求您幫個忙。」
呂范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糜太守，何事？」
「我————我想求您跟呂都督說一聲，」糜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眼神里滿是期盼，「能不能————能不能把我的家眷也一併接過來？我的妻兒都還在江陵城裡，我實在放心不下他們。求您幫幫我，呂長史，大恩大德，糜某沒齒難忘！」
呂范瞬間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對糜芳實在沒有半點好感，如果獻城成功還好說，可獻城卻沒有成功，反倒害死了那麼多江東將士，他也算成了馬謖的幫凶。
「糜太守，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看到了，於將軍已經給了我們足夠的誠意，歸還了虞先生、陣亡將士的屍身，還有所有戰俘。倘若再提額外的要求，就是得寸進尺了。」
他還記得，提出想要潘璋的時候，于禁那不善的眼神。
「你的難處，我懂，可此事，我實在無能為力。」呂范搖了搖頭，便離開了。
糜芳呆立原地，愣了半晌，像是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轉過身，一瘤一拐地走到了傅士仁的馬前。
「傅將軍，求您跟於將軍說一聲，讓我把我的家眷也帶走吧！求求您了！」
傅士仁坐在馬上，看著可憐兮兮向自己求情的糜芳，眼裡閃過一絲快意，卻又故作惋惜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不幫你，我也無能為力啊。」
「於將軍可沒說過要歸還你的家人。我只是個奉命前來交接的，我若是亂開口，別說幫你了，連我自己都會被於將軍怪罪。」
糜芳不肯放棄，依舊苦苦哀求：「傅將軍，你就幫幫我吧！我不能把他們扔在江陵啊一」」
傅士仁臉上的假笑漸漸收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糜太守，你也別太執著了，你還年輕，身子骨也硬朗，此番獻城，吳侯自然也不會虧待你。」
「我看，倒不如日後到了江東，再重新娶妻生子，開枝散葉，豈不快哉？」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了糜芳的心裡。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瞬間布滿了屈辱與憤怒，他想跟傅士仁拼命，可他最終還是死死咬住了牙，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沒了地盤，沒了兵權，連家眷都不能再相見，他還有什麼資格跟傅士仁叫板？
傅士仁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裡更是暢快，哈哈笑了兩聲，見交接完畢，勒轉馬頭，對著身後的隊伍一揮手：「回城！」
順利交接，呂蒙懸著的心，也暫時落了地。
安撫了虞翻一番，呂蒙便來到了孫恆等人的屍體前，稍作祭拜，然後，他便下令，派五十艘大船，將這幾千陣亡將士的屍身送回江東。
他不得不這麼做，尤其是這裡面還牽扯到孫恆，那可是吳侯最器重的子侄。
總不能稀里糊塗，把這幾千人就地埋在江邊吧，這裡畢竟還不屬於吳侯。
與此同時，江陵城頭，李虎目送著運載棺木的戰船消失在江霧中，隨即轉身下城，前往中軍大帳向于禁稟報。
于禁聽完點了點頭，「很好，想必呂蒙此番也不得不寫信如實向孫權匯報一下戰果，用不了多久，等孫權收到書信，見到那些屍體，我們和呂蒙也該有個分曉了。」
于禁轉身看向他，吩咐道：「現在虞翻已經離開了，呂范也被我們騙過了，牢里需要注意的只剩下一個潘璋，他只是一個武夫，倒也好騙。你立刻去大牢一趟，把幼常接過來。」
李虎點了點頭，馬上轉身離去。
到了大牢，李虎直接開口，「馬參軍，於將軍要見你。」
馬謖抬起頭，看了李虎一眼，哼了一聲，「說了多少遍了，讓我歸順曹操，我沒興趣。」
「讓你去，你就去，少廢話。」李虎讓人打開了牢門。
馬謖假裝無奈，只得站起身來跟著往外走。
潘璋瞥了一眼，也懶得深想。在他眼裡，于禁想招攬馬謖是明擺著的事，犯不著多問。
離開牢房，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邏的曹軍士兵，看到馬謖走過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自光複雜地看向他。
有疑惑的，也有真心感激的。
沒有一個人恨他。
大家都念著他的好，也佩服他對付江東兵所展現出來的才能。
中軍大帳內，早已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酒宴，只有幾個心腹在場。
燉得軟爛的羊肉、炙烤得金黃的鹿肉、新鮮的魚膾、還有幾樣爽口的小菜，擺滿了整張案幾，案邊還溫著一壺上好的米酒，炭火煨著，酒壺裡飄出淡淡的酒香。
聽到帳外的腳步聲，于禁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正好看到帳簾被掀開，馬謖在李虎的攙扶下，邁步走了進來。
看到馬謖蒼白的臉色，還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于禁的心裡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扶住了馬謖的胳膊，語氣里滿是心疼和愧疚：「幼常，你受苦了。都怪我，讓你在大牢里受了這麼大的委屈，被潘璋那廝折辱了兩日。」
「於將軍言重了。」馬謖笑了笑，語氣依舊平靜，「不過是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麼。
只要能讓呂蒙徹底入局，這點苦，不算什麼。事情都辦妥了？」
「都辦妥了，全按你之前定下的計策來的。」于禁連忙扶著他，走到主案旁的席位上坐下，「虞翻、所有江東戰俘，還有陣亡將士的屍身，全都還給呂蒙了。」
馬謖點了點頭，緊繃的身體，也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于禁給了王凱一個眼色，王凱心領神會，大步走出中軍帳，親自帶人守在外面，不准閒雜人靠近。
帳簾再次落下，整個大帳內，只剩下于禁、馬謖、周山、李虎這些人。
于禁拿起酒壺，給馬謖面前的酒樽里斟滿了溫熱的米酒，又給自己和周山幾人也倒上，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卻看到馬謖靠在一旁，眼睛已經閉上了。
周山剛想開口叫醒他，就被于禁連忙擺手攔住了。
于禁對著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叫醒他，讓他好好歇一歇。這兩日，在大牢里對著潘璋那個莽夫，他是真的累壞了，苦了他了。」
幾人連忙點了點頭，都放輕了呼吸，生怕驚擾了睡著的馬謖。
周山看著馬謖疲憊的睡顏，看著他臉上、胳膊上的青紫傷痕，忍不住攥緊了拳頭，壓低了聲音，咬牙道：「都怪潘璋那廝！等這事了了，老子定要親手宰了他，給馬參軍出這口惡氣！」
「行了，別嚷嚷。」李虎也壓低了聲音，瞪了周山一眼，「別把馬參軍吵醒了。潘璋那廝，說不定不用你動手，馬參軍自己就能搞定。」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放輕了聲音，語氣里滿是對馬謖的敬佩和心疼。
于禁坐在一旁，看著熟睡的馬謖，輕輕拿起旁邊的一件厚披風，小心翼翼地蓋在了他的身上。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馬謖這一覺，睡得有多不容易。
也只有現在，回到這裡，回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他才能徹底放下心來，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帳內的炭火依舊燒得旺，酒壺依舊在炭火上溫著，幾人就這麼安靜地等著。
這一覺，馬謖睡了整整半個時辰。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帳內的燈火依舊明亮，身上蓋著的厚披風帶著淡淡的炭火暖意，身上的疲憊消散了大半，腦子也變得格外清明。
他坐直身子，看著坐在對面的于禁，還有一旁垂手而立的周山幾人，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一時失神，竟然睡著了。」
「幼常說的哪裡話。」于禁連忙擺了擺手，笑著道，「你累壞了，多歇一會是應該的。怎麼樣？歇過來了嗎？我讓庖廚再給你熱幾個菜。」
「不必了，這樣就好。」馬謖搖了搖頭，拿起案上的酒樽，抿了一口溫熱的米酒，乾裂的嘴唇被酒水浸潤，終於恢復了幾分血色。
于禁看著他緩過神來，這才開口，把這大半天發生的事，一字一句地跟他說了個清楚：「幼常，現在的局勢，一切都如你所料。呂蒙派呂范來談判，拿夷陵來威脅我，非要讓我把你交出去，我按著你之前叮囑的話，當場勃然大怒，回絕了他。」
「隨後我便假意鬆口，定下了五日之約，答應他今日先歸還虞翻、陣亡將士屍身還有戰俘，五日後，你若是不肯歸順，便把你交給他們。呂范那廝徹底信了，回去跟呂蒙稟報之後，呂蒙雖然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答應了，還額外提了歸還戰俘的條件，我也按著你的意思，一口答應了下來。」
于禁頓了頓，又補充道：「交接的時候，傅士仁帶隊去的，呂蒙全程在高坡上盯著，高度戒備。」
馬謖一邊聽著，一邊慢慢吃著案上的燉羊肉，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等于禁說完，他放下手裡的筷子，擦了擦嘴角，笑著道：「好。於將軍做得滴水不漏，呂蒙這下，是徹底掉進咱們布好的局裡了。」
「這都是你的計策定得好，我不過是照著你的話做罷了。」
于禁笑著搖了搖頭，隨即又皺起了眉：「只是幼常，這五日之約，終究是個死線。呂蒙雖然現在答應了，可五日之後，你若是依舊不肯歸順，咱們總不能真的把你交給江東吧？潘璋那廝在大牢里都放話了，你要是落到他們手裡，定是九死一生。」
他這話一出，旁邊的周山、李虎，也立刻跟著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擔憂。
周山道：「馬參軍，那五日之後呢？咱們到底該怎麼辦？難道真的要把您交給他們嗎？這絕對不行！別說將軍不答應，我們弟兄們也不答應！」
「是啊馬參軍！」李虎也用力點頭。
馬謖又拿起一塊肉，慢慢吃了下去，又喝了一口米酒，這才放下筷子。
「諸位放心，呂蒙雖然對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可在他心裡，和我相比，他更想得到的，從來都是江陵城。而這，也正是整個計劃的關鍵所在。」
「對他而言，殺了我，不過是出了一口惡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實際的好處。可拿下江陵城，就等於完成了他和孫權的謀劃，不然的話，他守著夷陵和公安毫無意義。尤其是夷陵，那邊必然戰事日益緊張，若是沒有江陵這座根基，這夷陵都不知為誰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