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劉備到來
帳內的幾人，都屏住了呼吸，認認真真地聽著。
馬謖繼續說道：「我料定，用不了五日，最多三日，呂蒙就會主動派人來談。更何況，他還有個心病，就是襄樊前線的關將軍。」
說到關羽，馬謖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關將軍一生傲氣，最是固執。樊城那座破城早就該捨棄，他若肯早撤，水軍早就回師江陵了。
可就算他現在沒回，呂蒙也不敢賭。他必須儘快拿下江陵，才能騰出手來應對關將軍和漢中王的援兵。沒有江陵，夷陵就是一座孤城，守得住也毫無意義。」
僅僅距離江陵南門的交接過去了兩日，誰也沒有想到，劉備的大軍竟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清晨時分，夷陵城西的山道盡頭，一道煙塵滾滾而來，伴隨著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還有甲冑碰撞的鏗鏘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兩萬大軍浩浩蕩蕩，正朝著夷陵開進。
數百名精銳的白耗兵先鋒在隊伍最前方，人人身披重甲，手持長戟，隊列嚴整，殺氣騰騰，哪怕是急速行軍，也沒有半分散亂，一看便是身經百戰的精銳。
隊伍中央，一桿巨大的「劉」字王旗高高豎起，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之下，劉備騎——
在馬上，面容沉肅，眼角的皺紋里滿是化不開的憂慮。
他的身側，諸葛亮一身素色長袍，騎在一匹白馬上，神情略顯平靜。
一路行來，他的目光卻始終在掃視著四周的山勢與地形，眼神深邃。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一騎烏騅馬沖在最前列，馬上的大漢虎背熊腰，豹頭環眼，燕頷虎鬚，一身黑鐵重甲，手中一桿丈八蛇矛斜指地面，矛尖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正是新亭侯張飛。
他性子最急，得知荊州被江東背刺偷襲，便日夜兼程，從閬中一路率軍東進，恨不能肋生雙翅，立刻飛到荊州，解救二哥。
趙雲望見主力大旗，當即下令暫停攻城，策馬奔到劉備面前，躬身行禮，聲音鏗鏘有力：「末將趙雲，參見主公！參見軍師！末將無能，未能攻破夷陵，讓主公憂心，罪該萬死！」
「子龍，快快請起！」劉備連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親手扶起了趙雲。
看著趙雲眼底的紅血絲，還有身上斑駁的血跡，劉備心裡一陣發酸，拍了拍趙雲的肩膀，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辛苦你了，這夷陵城池堅固，地勢險要，未能攻克，非你之罪。」
「主公所言極是。」諸葛亮也頷首道，「子龍搶先穩固秭歸，未能讓陸遜形成掎角之勢，使其不得西進，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趙雲再次拱手：「謝主公！謝軍師！請主公與軍師入營歇息！」
劉備大軍到來，自然逃不過一直堅守在城頭的陸遜。
密密麻麻的漢軍隊伍，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夷陵城開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隊列，迎風招展的旌旗，還有那杆格外醒目的「漢」字王旗，以及旁邊的「諸葛」、「張」字大旗，這一切都預示著，大事不妙！
正主到了！
「漢」字王旗，代表著劉備親至。
「諸葛」大旗，意味著諸葛亮也來了。
諸葛亮和劉備一直形影不離，這兩人同時出現，份量猶如巨石壓頂一般，讓人深感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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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張」字大旗，則預示著那個勇冠三軍、萬人難敵的張飛，也來了。
劉關張，三人情同手足，關羽有難，另外二人全都來了，陸遜眉頭越皺越緊，江東這一次，徹底捅了馬蜂窩。
之前他與趙雲對峙，呂蒙派了五千援兵，雙方兵力算是旗鼓相當，他靠著堅城地利，有十足的信心擋住趙雲的進攻。
可現在，劉備親率大軍到來，再加上趙雲的兵馬，漢軍總兵力已經接近三萬，遠遠超過了陸遜的兵力。
實力的天平，瞬間發生了顛覆性的逆轉。
當然，最讓陸遜忌憚的，是諸葛亮的到來。
放眼整個天下，也沒有幾人能與之匹敵。陸遜記得清清楚楚，周瑜都督一直都對諸葛亮非常重視。
之前他只需要應對一個趙雲，尚且可以應付，可現在，來了劉備，來了張飛，更來了一個諸葛亮。
這夷陵，還能守得住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陸遜狠狠掐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江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夷陵守將，是七千將士的主心骨，他不能慌。
「將軍？」身邊的部將李異連忙躬身問道，「這————這劉備親率大軍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慌什麼？」
陸遜轉過頭，目光掃過一眾部將，沉聲道：「不就是劉備來了嗎？他帶的兵再多，也只是遠道而來的疲兵。我等有夷陵堅城可守，何懼之有？」
「傳令下去！全軍加強戒備！各營立刻清點兵馬，補充守城器械！弓弩手時刻待命！
但凡漢軍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諾！」
一眾部將看著陸遜沉穩的樣子，心裡的慌亂也稍稍平復了一些，齊齊躬身應諾，快步下去傳令。
雖然陸遜沒有慌亂，但是他也知道，大事不妙，於是馬上派人將消息送往呂蒙那邊。
劉備大軍剛入營寨，諸葛亮甚至還沒等坐下，便立刻拉著趙雲，直接開口詢問起了前線的詳情。
張飛暴躁，恨不能馬上就推平夷陵，劉備則是憂心忡忡，時刻牽掛著江陵和關羽的安危。
聽完趙雲的匯報，諸葛亮又仔細查看了一下夷陵的城防，己方兵力占優，這便給了諸葛亮從容應對的底氣。
「亮已有定計，分兵兩路，雙管齊下！」
「第一路，由主公坐鎮，正面猛攻夷陵。陸遜兵力本就不足，勢必傾盡全力守城，無暇他顧。
第二路為奇兵，子龍將軍率三千精銳，輕裝簡行，尋山間小道遷回至夷陵後方。一旦我軍出現在敵後，敵兵必人心惶惶，守城之勢自潰。
即便奇兵被陸遜發現，他也只會分兵攔截，這必然會大大削弱他守城的兵力。
陸遜本就兵力不占優，不論如何應對，都將落入下風。」
劉備對諸葛亮一向器重，自然是欣然採納。
「時間已過去了這麼久，不知道江陵如何了？也不知襄樊戰況如何？二弟可還無恙？
「」
諸葛亮趕忙勸慰：「主公，切莫太過憂心。關將軍勇冠三軍，更兼義薄雲天，受三軍將士擁戴，吉人自有天相，縱使眼下局勢艱難，也必不會有事的。」
「更何況，還有幼常和子芳在江陵，二人一文一武，定能通力協作，穩住江陵城的局勢，為我軍爭取時間。」
話雖然這麼說，可心裡，諸葛亮也吃不准，不免有些擔憂。
糜芳和馬謖，真能通力合作嗎？
早在大軍從成都出發之前，糜芳便有書信送來，信里字字句句，都在告馬謖的黑狀。
一會兒說馬謖年輕氣盛，驕橫跋扈，不把他這個南郡太守放在眼裡；一會兒說馬謖勾結于禁，有通曹之嫌；一會兒又說馬謖擅自調動城防兵馬，獨斷專行，恐生禍端。樁樁件件，都在指責馬謖，字裡行間滿是怨懟與不滿。
諸葛亮當時便看出來，糜芳與馬謖早已失和，二人在江陵城內，根本談不上什麼通力協作。
可此刻劉備本就憂心忡忡，這些話，諸葛亮不能說，也不該說。他只能先穩住他的心神，再從長計議。
而劉備聽到諸葛亮的話，果然神色稍稍舒緩了幾分。
糜芳在信里說的那些話，什麼通曹、什麼獨斷專行，他半個字都不信。
雖然看完書信，他對糜芳很是不滿。
可在心裡，強敵來犯，他還是更願意相信糜芳。
甚至這種信任，會超過對馬謖的信任。
劉備抬起頭，看著諸葛亮，滿是感慨地說：「子芳追隨孤二十餘載，從未離棄。當日長坂坡，幾十萬曹軍追擊，子芳依舊捨命相隨，面對呂蒙來犯，孤相信子芳，危急時刻，一定不會讓孤失望。」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也難怪他如此信任。
糜芳，字子芳，是徐州東海糜家的子弟，是他的妻兄，是從他最落魄的時候，就一路跟著他走過來的老兄弟。
劉備這一生，最艱難的歲月，當屬徐州之時。陶謙病逝，他領了徐州牧，本以為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卻被呂布偷襲，丟了徐州，妻小被擄，兵馬潰散。
是糜家，傾盡萬貫家財，資助他招兵買馬，重整旗鼓。糜竺糜芳更是把親妹妹嫁給了他，而糜芳，也拒絕了曹操表奏的彭城相的官職，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這些年，劉備顛沛流離，四處奔波，從徐州到冀州，從冀州到荊州，糜芳這一跟，就是二十多年。
這份情分，劉備記一輩子。
在劉備心裡，糜芳是他自家人。
至於糜芳信里告馬謖的那些黑狀，在他眼裡，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馬謖是馬良的弟弟，年輕有才，難免有些銳氣，和糜芳鬧些矛盾，再正常不過了。他總不能因為這點口角之爭，就懷疑自己追隨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懷疑自己的妻兄。
「如今江陵城有他坐鎮，還有幼常從旁輔佐，孤相信，江陵應該能夠守住。」
諸葛亮微微頷首，鄭重道：「主公放心，亮定當竭盡全力，助主公早日拿下夷陵，馳援江陵。」
這幾日，呂蒙幾乎沒有合過眼，他反反覆覆推演著局勢。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這五日之約，即便于禁現在把馬謖交給他，他也未必會甘心退兵。
可于禁接連釋放了虞翻、交還了戰俘還有陣亡將士的屍體，呂蒙沒有任何底氣讓于禁乖乖讓出江陵。
他現在的真實想法是，如果一切順利，撐到五天，先取下馬謖的首級，再向于禁索要江陵。
總之，他會盡一切可能，得到江陵。
可第三日晌午，陸遜的急報就送來了。
「都督！夷陵出事了！劉備親率兩萬大軍，昨日已經抵達夷陵，與趙雲合兵一處！總兵力近三萬，陸將軍讓屬下來向您稟報！！」
連日憂心，寢食不安，呂蒙本就疲憊不堪，此刻如遭雷擊，腦子裡嗡的一聲，只覺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站不穩。
將書信通篇看完，陸遜隻字未提求援。
因為陸遜知道，呂蒙已經無兵可派，他寫這封信，就是要提醒呂蒙，速做決斷。
距離他和于禁定下的五日之約，還有兩日。
距離約定的期限還有兩日，可夷陵還等得起嗎？
就算到了時間，于禁也未必就能痛快地把江陵讓給他。
呂蒙背著手，在帳內來回踱步，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著，反反覆覆地推演著，把于禁的處境、需求、軟肋，拆解得明明白白。
于禁為什麼要譁變？為什麼要揚言把江陵獻給曹操？
襄樊一戰被關羽生擒，被迫投降，本就落了個晚節不保的罵名。他要借著獻江陵城，向曹操納投名狀，為自己贖罪。
還有，于禁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最大的仇敵，是誰？
是關羽。
而曹操現在的心腹大患，也是關羽。
曹操在襄樊被關羽打得差點遷都，聯合江東出兵，為的就是夾擊關羽，解襄樊之圍。
若是于禁能帶著三萬兵馬，去襄樊夾擊關羽，那就是幫曹操解了燃眉之急，立下了天大的奇功。
那他呂蒙，能給于禁什麼？
能給他一條回北方的路，能給他一個雪恥立功的機會，能給他一個後顧無憂的保障！
想到這裡，呂蒙猛地停下腳步，眼裡瞬間爆發出一道精光。
有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一個兩全其美，能讓兩家都得利的計策！
「筆墨！快取筆墨來！」呂蒙猛地轉過身，對著親兵厲聲喝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親兵不敢怠慢，連忙快步上前，鋪開竹簡，研好濃墨。
呂蒙大步走到案前，拿起筆，蘸滿了濃墨，當即奮筆疾書，寫下了給于禁的親筆信。
他的筆鋒凌厲，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戳在了于禁的痛點上：「文則將軍台鑒：
將軍欲以江陵獻於魏王，吾心甚明，亦深以為然。方今襄樊戰事膠著，魏王親率大軍解樊城之圍，其心腹之患，唯關羽一人耳。
將軍半生戎馬，威震中原，唯一憾事，莫過於襄樊之敗，而此恨之源，亦在關羽。
今吳侯與曹公已然結盟，約定共擊關羽，兩路夾擊，誓要解襄樊之困，除此心腹大患。吾有一計，可兩全其美，令將軍與我江東，各得其利，兩不相負。
將軍麾下三萬將士，皆北方兒郎，思鄉心切，困守江陵，終非長久之計。江陵四戰之地，劉備親率大軍已至夷陵，不日便會順江而下。
縱使將軍將江陵獻於魏王，遠水難解近渴，魏王援軍未至，劉備大軍已至，將軍又該如何自處？
吾願以江東水師戰船，護送將軍麾下三萬將士，沿漢水北上，直抵襄樊前線。將軍可率部與曹公大軍匯合，前後夾擊關羽。
此舉，將軍可雪襄樊被擒之恥，可解魏王襄樊之急，可立不世之奇功。
魏王必然大喜，過往之失，盡數不究，將軍依舊是曹魏良將，光耀門楣。此為將軍之利。
吾得江陵，便可憑堅城擋住劉備西進大軍，為將軍守住後路，保將軍北上途中，後顧無憂，絕無劉備追兵襲擾之患。
將軍安心北上立功，吾替將軍守住後方，兩家結盟，本為一體，此為我江東之利。
兩相得利，兩全其美，將軍何樂而不為？
五日之約尚在，吾本不願多言，然劉備大軍已至夷陵，軍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拖延。
將軍若有意，可與吾使呂范細商，吾在江北大營，靜候將軍佳音。
蒙頓首再拜。」
一筆落下，呂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書信上的字跡，眼裡滿是篤定。
他不信于禁會拒絕。
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呂范！立刻傳呂范來見我！」呂蒙放下筆，對著帳外厲聲喝道。
不過片刻，呂范便快步走進了大帳，「都督，喚屬下前來，可是有要事吩咐？」
呂蒙把剛剛寫好的書信遞給呂范：「子衡，你立刻帶著我的親筆信，去見于禁。這封信，務必親手交給他。」
呂范快速看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都督英明！此計真是絕妙！只要他肯讓出江陵，我們就能立刻騰出手來，去支援夷陵，擋住劉備的大軍！」
「話雖如此，但也不可掉以輕心。」呂蒙不忘叮囑道，「于禁久經沙場，不是那麼容易說動的。你見到他之後，務必從旁勸說，一定要把利害關係給他講透。」
「子衡，你記住，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夷陵危在旦夕，我們必須馬上拿到江陵城。
無論如何，都要讓于禁點頭答應。」
「屬下明白！」呂范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書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好。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出發，我在大營里，靜候佳音。」
「諾！」
呂范應聲領命，轉身快步走出了大帳，片刻之後，便帶著幾名親兵，騎著快馬，朝著江陵疾馳而去。
站在大帳門口，呂蒙緊緊攥起了拳頭。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成，則拿下江陵，穩住荊州。
敗，則滿盤皆輸，隨著劉備諸葛亮的到來，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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