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于禁答應了
再次見到呂范，于禁放下手中的兵書，故作不解地問道：「呂長史，三日之前我們才剛完成交接，今日又專程前來，可是呂都督又有什麼話要轉達？」
呂范連忙對著于禁躬身行了一禮，「於將軍，范今日前來，是奉我家呂都督之命，給將軍送來一封親筆信，有一樁天大的好事，想與將軍商議。」
說罷，呂范從懷裡取出呂蒙的親筆信，雙手捧著，遞了上去。
于禁接過來，慢悠悠地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看完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呂都督這信，寫得倒是天花亂墜，只是呂長史覺得，本將軍會信嗎？」
呂范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道：「將軍何出此言？我家都督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全是為了將軍著想。」
「為我著想？」
于禁笑了，「只怕是夷陵那邊火燒眉毛了，所以才急著要本將軍把江陵城讓給你們，才編出這麼一套說辭來吧？劉備親率大軍到了夷陵，你們等不起了，是嗎？」
一句話，直接戳中了呂范的心事。
呂范不免有些尷尬，連忙解釋：「將軍明鑑，夷陵戰事緊急，確是實情。可我家都督也是真心實意為將軍著想，二者並不衝突。」
「將軍，您細想一下。劉備與關羽情同手足，您之前降了關羽，如今又反了他們，劉備對您定然恨之入骨。如今他親率大軍而來，一旦攻破夷陵，順江而下，首當其衝的就是江陵城。」
「就算您能守住江陵，也很難將江陵獻給魏王，魏王要解救襄樊，短日內不可能派兵支援您的。還望將軍三思，若是你我雙方陷入僵局，反倒便宜了劉備。」
「只要將軍肯答應，我江東願意出動戰船，護送將軍與您的部下沿漢水北上，直抵襄樊前線。」
「襄樊之戰，您被關羽生擒，這是您畢生的憾事。如今有這麼一個機會，您能親自率軍，和魏王大軍前後夾擊關羽，親手報了這一箭之仇，雪了襄樊之恥，解了襄樊之圍，此戰過後，您就是魏王的頭號功臣。
之前的些許過失，魏王必然不會再追究，這難道不比您留在江陵，抵擋劉備諸葛亮好上千倍萬倍嗎？」
呂范頓了頓，語氣越發懇切，「還有，將軍讓出江陵之後，我家都督會親率大軍，守住江陵城，擋住劉備的西進大軍。吳侯和魏王本就已經結盟，我們本就是友軍，互相幫襯，本是分內之事，兩全其美，將軍何樂而不為呢？」
呂范自認為，這番話已經把所有的利害關係都講透了，于禁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可于禁依舊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半晌才開口道：「聽起來，確實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只是本將軍有兩個問題，想問問呂長史。」
「將軍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第一個問題，你適才說，吳侯與曹公已經結盟，約定共擊關羽。可本將軍問你，這結盟，是口頭上的，還是白紙黑字寫下來的？曹公可有明言，認下這樁盟約？」
呂范登時一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
兩家本就是暗中往來，彼此互相利用，並未真的結盟。
「第二個問題，你說得了江陵，就替我擋住劉備的大軍，保我後顧無憂。可你們自己連夷陵都快要守不住了，又拿什麼來保證擋住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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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范站在原地，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大都督沒有說錯，這于禁果然沒那麼好對付。
現在是呂蒙求著于禁，是呂蒙想要江陵，主動權完全握在于禁手裡。
呂范定了定神，連忙再次躬身，「將軍，這些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兩家結盟，雖是暗中約定，卻也是板上釘釘的事，絕不會有假！
只要將軍肯讓出江陵，我家都督就會立刻抽調所有兵力，死守江陵，絕不讓劉備派出一兵一卒前往襄樊！壞了魏王大事！」
于禁緩緩站起身，擺了擺手，假裝失去了耐心：「呂長史不必再說了。此事事關重大，關乎我麾下三萬弟兄的身家性命，不是我一句話就能定下來的。你先回去，告訴呂都督，容我和麾下的將領們商議商議，三日之後，自然會給他一個答覆。」
「三日？！」
呂范登時瞪大了眼睛，急忙道，「將軍，劉備已經抵達夷陵，戰情緊急，還請將軍儘快定奪！」
于禁勾起嘴角，冷笑道：「等不了，那是你們的事，與我何干？來啊，送客！」
這下呂范徹底犯了難。
到了這種時候，呂范對于禁絕沒有半分懷疑。
他認定于禁鐵了心要回曹操身邊，要不然，他幹嘛一心一意要把江陵獻給曹操。
李虎見呂范一動不動，催促道：「呂長史，請回吧！」
可呂范腳步紋絲不動，他不敢走，也不能走，呂蒙再三叮囑，務必說動于禁。
就這麼回去，他如何向大都督交代？
呂范猛地往前邁了一步，語氣急迫：「於將軍！若非我江東人馬守在夷陵，將軍還能坐在這裡，如此從容嗎？」
于禁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不免有些動怒。
「將軍，您我都深知，劉備與關羽情同手足，桃園結義，誓同生死。劉備恨我們江東，可他對您，也不會有半分善意。」
「您剛剛降了關羽，如今又譁變奪了江陵，一旦夷陵守不住，劉備大軍兵臨江陵城下，您真的能擋住他嗎？」
「將軍您麾下的三萬弟兄，大多是北方人，他們思鄉心切，怎能有心死戰？魏王大軍遠在襄樊，劉備身邊那趙雲、張飛、諸葛亮都非等閒之輩，您又能守多久？您的部下不都盼著回家嗎？您難道忍心讓他們埋骨在江陵嗎？」
但不管他說什麼，于禁都不為所動，馬謖對他說過，越是沉得住氣，江東那邊就越慌o
于禁故意哼了一聲：「呂長史倒是替本將軍想得周全。只是你莫要忘了。是你們背盟偷襲在先，劉備來了，首要對付的，也是你們江東的兵馬，而不是我。」
「將軍此言差矣！」呂范立刻接口，語氣急切，「兩家相約共擊關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劉備若是破了夷陵，對誰都沒有好處！」
「更何況，將軍您這輩子最大的憾事，最大的仇敵，是誰？是關羽啊！襄樊一戰，您被關羽水淹七軍，生擒活捉，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奇恥大辱，難道您就不想報仇雪恥嗎？」
于禁猛地抬起頭，看向呂范的目光里，瞬間爆發出一道嚇人的寒芒。
呂范迎著他的殺氣，沒有半分退縮：「將軍！現在機會就在您眼前！我們江東出戰船，送您和三萬弟兄沿漢水北上，直抵襄樊前線！您可以親自率軍，親手報了襄樊被擒之仇，雪了這畢生的恥辱！」
「此舉，您不僅能一雪前恥，還能解魏王的襄樊之圍，立下不世奇功！魏王見您如此忠心，必然大喜過望，過往之失，也定然既往不咎！如此良機擺在您眼前，將軍卻不為所動，反倒與我等為難，這豈不是令親者痛，仇者快？」
于禁索性不聽了，重重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呂范一下子被晾在了原地，李虎和周山再次催促，但呂范卻下了決心。
「於將軍若是不應，我絕不離開。」
他要在這裡繼續等著，直到于禁點頭。
于禁離開沒多久，見李虎找來，便問道：「怎麼？呂范走了？」
「沒走。」
李虎搖了搖頭，「那呂長史倒是固執得很，將軍您甩袖走後，我等撐了他好幾次，他死活不肯走，非要等您給個准信。」
「他願意等，就讓他等著吧。」于禁擺了擺手，語氣雲淡風輕，「反正急的是他們，不是我們。先晾一晾再說，磨一磨他的銳氣，也磨一磨城外呂蒙的性子。」
「將軍英明。」李虎嘿嘿地笑了。
呂范在城裡等著心焦，城外的江東大營，呂蒙也是來回渡步，愈發沉不住氣了。
從晌午，一直等到紅日西墜，呂范遲遲沒有回來，越是這樣，呂蒙心裡越沒底。
帳內的炭火明明燒得很旺，可他卻只覺得渾身燥熱，胸口像是堵了一團火，燒得他心煩意亂。
身為江東大都督，本該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可劉備諸葛亮的突然到來，他實在靜不下來。
于禁一直等到天黑，才再次返回中軍大帳。
「於將軍！」
呂范這一聲喊，帶著壓抑了整整一個時辰的急切、焦灼與懇求。
「呂長史何必如此。」
于禁故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什麼天大的艱難決定一般。
「呂長史，你還真是固執，只是我若就這麼答應你們，你們江東也未免太會占便宜了！
先前，為了定下這五日之約，我做了那麼多讓步，放了虞翻，交還了你們所有被俘的將士，連陣亡將士的屍身都收斂妥當，全數送還給了你們，給足了你們江東體面。」
「現在倒好，你們得寸進尺，又要讓我把偌大的江陵城，拱手相讓！」
于禁不住地搖頭，滿臉的不舍，「這江陵城，是我原本打算獻給魏王的，你們一句話，就要我讓出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呂范剛想開口辯解，于禁卻抬手攔住了他，話鋒一轉，又重重地嘆了口氣，「罷了。」
「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親手找關羽雪恥；我麾下這三萬北方兒郎思鄉心切，日夜盼著北歸，若非如此，就算是殺了我，我也斷然不會答應你們。」于禁看著呂范，語氣里滿是無奈。
「江陵，我可以讓給你們。我麾下的三萬將士，你們江東出戰船，送我們去襄樊前線。」
巨大的狂喜瞬間席捲了呂范的全身，讓他渾身都忍不住微微發抖。
他對著于禁深深一揖，一遍遍地道謝：「將軍深明大義！此番恩情，我江東上下，沒齒不忘！范代我家都督，代吳侯，謝過將軍！」
于禁看著他喜極而泣的樣子，輕輕哼了一聲：「你先別忙著謝。回去告訴呂蒙，不要給我耍什麼花樣。我一再以誠相待，該讓的步，我一步沒少讓，該給的誠意，我一分沒少給。」
「若是讓我知道，你們江東在背後搞鬼，敢動什麼歪心思，我也絕不會讓你們好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呂范忙不迭地點頭。
「將軍放心！我家都督絕非言而無信之人！我們定然會安排妥當，安安全全把將軍和麾下弟兄們送到襄樊前線，絕無半分差池！」
「最好如此。」
于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擺了擺手，「回去告訴呂蒙，讓他連夜準備好戰船。明日一早，我就帶著麾下三萬將士登船北歸。」
呂范一刻都不敢多耽擱，跟于禁告辭之後，轉身快步走出了中軍大帳。
冬日的夜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得生疼，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刻飛到呂蒙面前，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
見到呂蒙，呂范按捺不住激動，他立刻躬身抱拳，大聲道：「都督！成了！談成了！
于禁答應了！他願意讓出江陵城！」
呂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禁真的答應了？！」
「真的！都督！千真萬確！」
呂范用力點頭，把江陵城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呂蒙稟報了一遍。
聽完呂范的稟報，呂蒙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子衡，辛苦你了！這次你立了大功！立了天大的功！」
「恭喜都督！賀喜都督！」周泰、丁奉也齊齊躬身抱拳，臉上滿是大喜過望的神色。
呂范也鬆了口氣，「都督，那我這就下去傳令，給他們準備好所需的戰船。」
可他很快就發現，呂蒙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棘手的難題，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都督？怎麼了？」呂范愣了一下，連忙問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呂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背著手，在帳內來回踱起步來，臉上的喜色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憂慮。
他剛才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可冷靜下來才猛然意識到一個最致命的問題戰船！
三萬曹軍將士北歸，這得需要多少戰船？
答案並不難計算，他此番來荊州，一共帶來了四萬人馬，大大小小的船隻加在一起，將近五百艘。
現在有一百艘在夷陵，五十艘剛剛運送那些陣亡的屍體回了江東，停在公安還有幾十艘。
也就是說，要運送三萬人，差不多要出動江陵所有的船隻。
這怎麼能行？正因為想到這個，呂蒙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戰船，是他們江東軍的命根子，是他們的腿和腳，是他們能否從容撤軍的最後依仗。
一旦把所有戰船都交給于禁，運送他的三萬將士北上，那他呂蒙和麾下這幾千江東子弟，就等於被砍斷了雙腿，困死在了這長江岸邊！
沒有了戰船，他既無法支援夷陵，也無法退回江東。
想到這裡，呂蒙只覺得頭皮發麻，剛才的狂喜，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深深的後怕。
「都督？」周泰見呂蒙臉色不對，忍不住問道，「有什麼問題嗎？我們手裡的戰船，應該能把三萬人送去襄樊吧？」
呂蒙轉過頭，看著周泰，苦笑一聲，「幼平，你想過沒有？戰船是我們的根本！如果我們把所有戰船都拿出來，一次性送給于禁，運送他的三萬將士北上，那我們怎麼辦？」
「沒有了戰船，我們怎麼控制江面？怎麼接應援軍？怎麼撤回江東？一旦于禁拿到戰船，中途反悔，我們拿什麼擋？一旦劉備攻破夷陵，順江而下，我們連跑都沒地方跑！」
一番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帳內所有人的喜悅。
周泰、丁奉、呂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臉色也一點點凝重起來。
他們剛才都被于禁答應讓出江陵的喜訊沖昏了頭，根本沒往這方面想。現在呂蒙點破，他們才猛然意識到，這裡面藏著多大的風險。
「對啊！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周泰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後怕，「戰船絕不能全都交出去！就算是借也不行。沒了戰船，我們豈不變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可————可我們已經答應于禁了，明日一早，就讓他登船北歸。」
呂范的臉色也白了，連忙道，「話已經說出去了，要是我們拿不出足夠的戰船，于禁肯定會勃然大怒，到時候，這樁交易怕是要黃了！江陵城也拿不到了！」
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皺緊了眉頭，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答應吧，就要把所有戰船交出去，自斷退路，把自己置於萬劫不復的險境。
不答應吧，萬一把于禁激怒，再反悔，不讓江陵了呢？
呂蒙背著手，再次在帳內來回渡步，嘴裡不住地嘆著氣。
有了！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沉聲道：「有辦法了。我們不能一次性把三萬將士都送走，更不能把所有戰船都交出去。一定要分批運送！」
「分批運送？」呂范愣了一下，連忙問道，「都督的意思是？」
「沒錯。」
呂蒙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每次只運送一萬人！分三批，把于禁的三萬將士，分批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