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大早。
距神樹魔化脫困後已是第四日,魔樹日行數百里,按照預算的時間,踩入滄瀾山所在的金州地界不會超過一天。
再踏入滄瀾山的範圍,也同樣在一天之內。
但沒有人催方常。
方常大心臟選手,照樣慢悠悠醒來。
要不是昨天一天睡得有點太多了,他還能睡到今天中午。
這會兒天還沒有亮透。
他沿著廊道往外走,沒一會兒迎面就碰見兩個明顯是守了一夜、正在換班離開的修士。
這兩個修士都是第四境,表情緊繃,原本還在聊天。
一見到方常就是停了下來說話聲,目光定在方常身上,喉結動了幾下。
隨後很快就讓出道路,朝方常的方向欠了欠身。
倒也不是正式的禮節。 其中摻雜著下意識的敬仰便不談了。
——方常的方案早就傳遍了整個前線,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男人要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事情,只為了拯救修行界。
方常朝他們笑笑,往前走到甲板。
飛舟隊連日連夜加快速度,已經超越魔樹甚多,並在此處必經之路的山脊上停靠。
如今放眼望去,從東邊山脊到西邊谷口,沿路扎了有近百頂帳篷。
各派修士來來往往,年輕的猶如第三境修士,更多的是第四境,往後是第五境,再加上一定數量第六境修士,這裡的修士更多負責外圍策應和遠程術法的靈韻供給。
鑑於魔樹的《木人術》魔功特性。
真正的精銳只有那六位真君。
方常走到甲板最外圍,在巨大的飛舟面前,他顯然是極不起眼的。
但偏偏,立馬就有人發現了他。
營地中的修士越來越多的停下來手腳,目光向上,追著過來。
雪早就停了。 清晨的太陽在方常的身後升起,他整個人籠罩在盛大光輝之中。
那些人齊齊噤聲,連呼吸都沒敢用力。
「......」
方常眼神古怪。
更奇怪的是,此刻他的內心竟然有一絲悸動。
人的期盼啊...竟然能到影響道心的程度嗎?有點意思。
「睡得好嗎?」
程畫從後方緩步走來,長腿在裙下印得明顯。
方常伸了個懶腰:「還不錯,感覺這輩子的覺都睡飽了,雙腿一伸就能去下輩子繼續睡了。」
程畫幽幽看他:「討伐戰在即,莫說這種話。」
「可有瞧見呂慕雪?」
「沒有...說話時,我不喜提起別的女子,你以後莫要再說。」 「你不能改變別人,只能改變自己,聽著聽著就習慣了。」
「......」
方常聽見天空傳來嗡嗡的震動聲,扭頭看去,便見一艘通體黑色的飛舟撕裂雲層,靠近過來。
飛舟沒有旗幟,身後顯現一個虛化的符陣,噴湧出破開氣障的強大推力。
那是六位真君改造而成的飛舟。
速度更快,防禦更強,陣法更牢固,專門用來突防。
程畫也看見了。
她古井無波的面容中出現一絲波動,抿著唇壓下來。
「雪停了。」
「啊?嗯。」
「若是野貓度過了雪天,也該活下來了吧?」
「什麼野貓?誰的?謎語人滾出哥譚嗷。」 方常聽得有點懵。
墨色的飛舟掀起音浪,隨後靈韻化盡甲板的積雪,就懸停在大型飛舟的邊緣。
嗡嗡聲音遠處聽時不覺得有什麼,此刻靠近了,便覺得堪比直升飛機。
方常沒有得到程畫大聲回應。
人機仙子她突然湊過來,冷香和膩滑的觸感在一瞬間貼在耳邊。
她吐出了一句話。
像蜻蜓點水一樣,說完就即刻分開。
「你說什麼?」
方常指了指飛舟,又指了指耳朵,大聲道。
他其實聽見了,女子的耳語帶著柔情和不舍。
但回應是不可能回應的。
我方常要做一輩子沒有腳的小鳥。
程畫的耳朵泛著紅意,表情卻還是平平淡淡,也帶著點失落。
她看了眼那墨色飛舟向方常降下的舷梯,掙扎了一會兒,那張完美精緻的俏臉微微皺起,添了些煙火氣和凌亂感。
「等你回來再說。」
她同樣大聲回應。
方常瞧她憋得可愛,忍不住笑了。
隨後牽起她的手,揉捏一陣。
太白劍宗的賀季同坐在舷梯上,膝蓋頂著劍鞘,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催。
程畫覺得不僅手被揉捏,連整個身子都被他蹂躪,臉也就越來越紅。
同時心中越發難受起來,若...若我不是只有這麼點修為,事情是否又有另一番發展?
方常適可而止。
沒有理會仙子分開臨了時指尖的勾動,大步走去,與賀季同點點頭,走上舷梯。 他踏上舷梯的時候。
立馬就見到純陽道的祝禱在左側來回踱步,丹霞派的紀山海在右側靠著船艙壁,老頭一臉笑容。
呂大站在甲板中段,和天機道徐客游一起,正在調整飛舟上的符陣。
王策站在最前方,抱著劍。
賀季同從後方跟了過來,站在方常身後,沒再走動。
六個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某人像只老鼠一樣,被圍在正中。
方常笑了笑,大大咧咧坐在紀山海的不遠處。
這墨色飛舟經過改造,體型也就中小型飛舟的樣子,船頭甲板的位置則被全包裹。
飛舟的船身微微震動,離地的懸停感傳來
「人到齊了。」
呂大沉聲,「突防的計劃很簡單,我再重複一遍。」
「根據這幾日的試探,魔樹的木人術有效範圍是三十里內,此範圍內木人會保留完整的戰鬥記憶和門道術法,超過這個範圍後,木人便會嘗試回防,或者直接散落。」 「等魔樹到達預定地點後,我等六人會先傾數而出,儘量讓魔樹將第七境木人的極限數量全勾出來,並拉至極限距離,此刻,遠處山脊處的布置會出擊,牽制或阻攔木人回防。」
「這會兒,我等會回到飛舟之中,從另一個方向開始嘗試突防。」
「鑑於魔樹的極限難以明了,方常你全程都會在這座飛舟之中,直到我們能夠突破到魔心的位置。」
「可明白?」
內容六位真君早就知道,不必多說。
這些話自然也就是說給方常聽的。
「明白。」
方常點點頭,笑容不變。
他反應平平,一眾真君不禁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麼。
忘情道的王策突然冷聲道:「此事九死一生,你若還有什麼未盡之事、未盡之言,可以告知我等。」
方常想了想,開口笑道:「我希望世界能記住我。」
「修行界會記住你的。」 說話間。
飛舟切開雲層。
魔樹出現在面前。
絢爛金色的樹影填滿了雲隙的下方,三千米的龐大身軀正仰著樹冠,超兩百米的巨大腳掌一下一下碾壓在地殼之中,每一下都嫌棄巨量塵埃,並拖拽著猙獰山谷裂痕。
「開始吧。」呂大沉聲道。
...
飛舟身旁的雲在往後退。
方常立在船頭,手扶船舷往下看。
六道身影同時墜下雲層。
祝禱在最前面,純陽道的熔金火焰裹著他整個人衝下去。
距離魔樹樹冠還有百丈時,祝禱雙手猛地合攏再拉開,磅礴的火焰凝成的長戈,他置身於頂部之中,像墜落的太陽猛烈衝撞。
魔樹察覺危險,數條巨手意圖向上抓握。 然後就像葫蘆娃救爺爺一樣。
一個個上前。
又一個個在接觸之前就被灼熱和金氣盡數切斷,斷口燒得焦黑捲曲。
一直到巨戈斜著洞穿了魔樹的樹幹,尖端轟然扎進土地里。
魔樹的口器嘶吼,劫氣炸開。
但方常看見,砸落地面的祝禱已經撤出那片區域,毫不停留。
「《大日流光》嗎...」
純陽道的遁法,第六境是學這遁法的基本,速度極快,更兼具強大殺傷。
方常往後當然會學,沒到時候罷了。
思索間。
短暫解決巨手的干擾。
紀山海停在了魔樹斜上方五十丈處,七枚色彩各一的虛形丹丸抖出,每一枚炸開都是一蓬五彩雲霞,遮天蔽日。 丹霞氣連綿不斷,在樹冠往下瀰漫開來,接觸到劫氣的時候發出滋啦響聲。
那丹霞氣不僅是攻擊,更是探測。
所過之處,魔樹內部的流動脈絡清晰可見。
這般傷害雖不強,卻是極重要尋找樹心的必要過程。
片刻後,紀山海瞭然。
收功,指訣一掐。
雲霞唰唰化為炫光,將大量飛馳而出、密集如黑幕的木須炸散。
接下來,剩餘四位真君各出手段。
呂大背後浮著七十二張金光大符,每一張都在微微旋轉,如密集散射。
賀季同劍光一閃,【截雲】一劍再出。
徐客游腳踏陣盤,凌空畫陣,一幅紅蓮大陣已出。
唐九思雙眸星光大盛,單手掐訣,天穹忽然裂開一道縫,炫藍的冷冽星輝不帶溫度,像一場狂暴的碎冰撒下來。 第七境合道真君與道合真,與天地意境之物相連,天象為刃、山川借力,造勢極大。
金光如蝗釘入,劍光斬斷大量巨腿、直切樹幹,紅蓮燃透半片樹冠,星輝潑下,冰棱一樣把枝幹層層凍裂。
整棵魔樹狂震,然後由內向外炸碎,殘骸帶火帶冰。
在六人合擊之下。
無數口器的嘶吼更加慘烈,大量的灰黑色劫氣湧出,遠勝以往。
在劫氣的灰黑色霧氣中,樹冠唰唰垂落肉瘤,破開、並凝成肥頭大耳的人形輪廓,一個、兩個、三個...
整整十八具真君木人!
「唔...比原劇情中多了四具,是有點整過火了哈。」
方常笑著,便果不其然地瞧見六個真君臉色微變。
這說明他們至少每個人要對上三個同境界的衍空和尚。
禪定道是觀音道的上位門道,一樣是以心相為代表,但更加全面。
大佛心相能看破幻術、能使子彈時間的《剎那停頓》、他心通短暫預測對手未來動作、心相一拳下去,精神物理雙攻伐。 殺傷上或許相比其餘十二正道有些欠缺,對付魔樹這種巨型怪面前,禪定道發揮不了多少。
但在對人戰上,便是有極大優勢。
這會兒。
既然已經將能做的都做了。
眼見著十八具木人全數疾馳而來,六位真君開始向邊緣拉扯,把戰場引向預定的山脊之處。
墨色飛舟倒停了下來。
方常嘗試摸索了一番飛舟上的符陣。
果然,沒有控制權,防著呢。
畢竟是第七境的陣法,方常要破開就不太可能了。
當然,除非有【秉統天機陣樞】這個總綱陣眼在,花點心思還是有可能的。
很可惜,這玩意現在也不在方常手裡。
「也不知道桐子那邊如何了...」 說著。
方常給她們四人傳過去一條【時間差不多咯】的訊息。
...
...
神樹殘樹所在的地下區域。
「《太陰鍊形》?反死復生?」
張素驚疑不定,「如何可能會有這樣的功法?」
「有或沒有,你練過便知。」
趙韻桐臀線渾圓翹挺,壓在棺材邊緣,些微外擴,與那纖細腰肢一襯,更像蜜桃。
她笑靨如花,胸有白柚。
「你在方常身邊備受欺辱,就連自己一手帶大的可愛外甥女也沒法靠近,逐漸感情生疏,要我說,有此機會,多少也得試試吧?」
張素微微一震。 確實,她在呂慕雪的態度中感到疏離。
「可我需要在方施主身邊的修行...」
「你是活人就修不成啦?怕是一樣能將他壓在床下吧?這是個兩全之法,張素師姑。」
「...趙施主今日心情如此不錯?」你還從未這般叫我的名字。
趙韻桐哀怨搖頭:「我其實是個好人,看不過去你在方常身邊挨欺負而已。」
她猩紅鳳眸抬起,瞧著方太歲,笑容妖冶:「小狗狗,你也可以練,練了方常就不會看不起你了。」
「真的?」方太歲眨了眨眼睛。
「他還不能強迫你從軀體離開,屆時你欺負他時,他也沒法反制你咯。」
方太歲思考了一陣。
或許在想那時候的畫面,隨後嘿嘿發出傻笑。
「那我,練!」
「慢著小歲,別著急。」張素皺眉,「趙施主,有事你不妨明說。」 沒等趙韻桐回話。
不遠處打坐的豐青玉面微寒,低聲冷哼。
「這你也不明白嗎?這位執念道的趙姑娘便是要獨占方常,成為唯一一具陰屍。」
張素震驚無比。
她握著這功法,一時間也陷入迷茫之中。
趙韻桐也不理她,笑著也扔給豐青一枚玉簡。
「我挺喜歡你的,豐道長,因為在我們之中,便數你最不喜歡方常。」
豐青憑空攝住玉簡,神識一探,玉面依舊冷厲,但心潮劇烈起伏。
...竟有如此天馬行空的功法!?
「豐道長好好練,他日你豐青的污名,便可由你自己來洗刷,這救世之能,也無需依靠方...」
「功法貧道收下了,練或不練,趙姑娘便少管閒事了。」
趙韻桐的笑容淡下來。 「豐道長的意思是,不想離開方常?捨不得那臭男人?」
豐青冷笑一聲:「自然不是,貧道對男女之情無半點念想,只是既然談及救世,方常此人,便是我的造化!」
趙韻桐胸口起伏,飽滿的椒乳隨之顫動。
轉瞬間,眸中亮起瘋狂的光亮。
豐青微微一滯,竟然驚人地感受到一絲心悸...
【時間差不多咯。】
方常的聲音讓所有人一僵。
趙韻桐聽聞方常聲音,臉上露出甜蜜笑容:「此事先放下不談,先將方常的事情做好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