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商鶴宇成了劇組的閒人。
他不用再凌晨起床化妝,也不用在冰天雪地里摸爬滾打。
他常裹著厚大衣,安靜地站在監視器旁或角落,看其他人拍戲。
收工後,他不再急著回冰冷的招待所。
他會和導演孔生、製片侯紅亮聊聊天,聽他們講創作理念。
更多的是和劇組相熟的夥伴們圍爐閒談,聽李幼兵講當年拍戲的趣事,和武行兄弟聊聊動作設計,氣氛輕鬆了許多。
幾天後,東北所有戲份全部結束。
《闖關東》劇組正式告別冰天雪地,全員轉場,奔赴故事的開端,山東。
踏上山東的土地,明顯感覺不同。
雖然仍是早春,寒意未消,但比起東北的酷寒,已是溫暖許多。
劇組駐地條件也相對改善,讓大家鬆了口氣。
抵達山東安頓好的第一個傍晚,商鶴宇、宋嘉和牛麗就迫不及待地湊到了一起。
「可算離開那冰窟窿了!今晚必須吃點好的,犒勞犒勞咱這飽受摧殘的胃!」
牛麗心情不錯,提議道。
「同意!鶴宇哥請客!」宋嘉笑著附和,眼睛亮亮的看向商鶴宇。
「沒問題!找地道的魯菜館!」商鶴宇爽快答應。
三人沒選大飯店,而是打聽後找到一家當地頗有名氣的老字號魯菜館。
門臉不大,但裡面熱氣騰騰,人聲鼎沸,充滿了煙火氣。
首先上桌的是山東標誌性的吃食。
服務員端上剛烙好的、薄如紙的玉米煎餅,還帶著熱氣,一小碗濃郁的甜麵醬,還有洗得乾淨水靈的大蔥白。
商鶴宇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拿起一張煎餅,抹上醬,放上幾段蔥白,熟練地捲起來,咬了一大口。
「嗯!煎餅酥脆,醬香濃郁,蔥白清甜爽辣,過癮!」
他滿足地評價。
宋嘉也試著卷了一個,小口咬著,被蔥的辣味沖得直吸氣,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九轉大腸,這是一道硬菜,這道名菜一上桌,色澤紅亮誘人。
牛麗是懂行的,她說道:「這菜講究,大腸要反覆清洗焯煮去異味,再紅燒煨燉,最後收汁,工序複雜,所以叫九轉。」
商鶴宇夾起一塊,肥腸軟糯中帶著嚼勁,醬香濃郁,微甜微辣,肥而不膩。
「好吃!處理得真乾淨,一點異味沒有,口感絕了!」
他讚不絕口。
隨後,一條炸得金黃酥脆的大鯉魚上桌,澆著晶瑩紅亮的糖醋汁,被端上桌時還保持著躍龍門的造型,魚尾高高翹起。
「這造型,真喜慶!」
宋嘉驚嘆。
魚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適口。
山東靠海,海參是特色。
這道菜海參軟糯彈牙,吸飽了濃郁的蔥油香,醬汁醇厚,味道鮮美。
商鶴宇覺得拌飯特別香。
奶湯蒲菜,用高湯煨制的蒲菜,湯色乳白,口感脆嫩清爽,正好中和了前面幾道菜的濃郁。
還點了酥鍋、拔絲地瓜。
牛麗看著商鶴宇給宋嘉卷煎餅、夾菜,眼神帶著促狹的笑:「瞧瞧咱們鶴宇,多會照顧人。小宋,這山東菜合胃口不?多吃點,看你瘦的。」
她故意把照顧人幾個字咬得重些。
宋嘉被說得臉一紅,低頭吃菜,小聲嘟囔:「牛麗姐……」
商鶴宇笑著給牛麗也夾了塊魚:「姐,你也多吃。這山東菜確實地道,比咱在東北天天燉菜豐富多了。」
三人邊吃邊聊著對山東的第一印象。
氣候舒適,當地人都很熱情,還有眼前這桌讓人眼花繚亂的美食。
牛麗分享著她打聽到的後續拍攝地的情況,商鶴宇和宋嘉則對接下來的戲份充滿期待。
很快,劇組在山東開始了正常的拍攝生活。
從第一集開始拍。
第一集的劇情大致是這樣的:1904年,也就是清末。
這個年代,正是非常混亂的年代。
正值山東大旱,章丘朱家峪的一戶朱姓人家因為湊不出一石小米做彩禮而使大兒子朱傳文和譚家閨女譚鮮兒的婚事一拖再拖。
好不容易湊齊的一石小米又在去娶親的路上被土匪劫了。
朱家母親文他娘帶著三個兒子娶親不成,卻得知離家在外四年的丈夫朱開山,因義和團兵敗已被處死。
萬念俱灰的文他娘本想一死了之,卻得知朱開山正在關東等著和一家老小團圓的訊息,於是決定帶著三個兒子闖關東去找朱開山。
一心想和傳文在一起的鮮兒,不顧家人反對偷偷離家,但和朱家人擦肩而過。
朱家人來到山東龍口港準備走水路去關東,沒想到大批難民滯留,饑寒交迫,瘧疾橫行,生死未卜。
這裡扮演鮮兒父親的演員,就是大名鼎鼎的老三國里,飾演曹操的那位演員。
商鶴宇可是非常喜歡他演的曹操這個角色啊,一有時間就過去聊天請教。
這一天,商鶴宇到劇組化妝間時,鮑國桉老師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扮演鮮兒的父親譚永慶,戲份不多,但每場都是重頭戲。
老人正閉目養神,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偶爾抿一口。
「鮑老師。」商鶴宇走過去,恭敬地打招呼。
鮑國桉睜開眼,看清來人,笑了:「鶴宇啊,過來坐。」
商鶴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化妝師開始給他上妝,往臉上抹深色粉底,製造風吹日曬的效果。
「你這臉型,演傳武正合適。」鮑國桉端詳著他,「稜角分明,有股子倔勁兒。」
「鮑老師,我特喜歡您演的曹操。」商鶴宇說這話時,語氣真誠,「《三國演義》我看了不下十遍。」
鮑國桉擺擺手,笑道:「那是老黃曆了。不過說到曹操,我倒是琢磨了不少。這個人物啊,不能只演他的奸,還得演他的雄。奸雄,重點在雄。」
商鶴宇認真聽著。
「你看他橫槊賦詩那段,對酒當歌,人生幾何,那是什麼氣魄?但轉頭就能殺別人全家,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人物的複雜性,就在這兒。」
鮑國桉說著,眼神里透出光,「演戲也一樣,不能單面。你演的傳武,後面有不少出彩的戲,得把那股子勁兒演出來。」
商鶴宇點頭:「鮑老師,您給我講講,怎麼把握這種勁兒?」
「傳武這角色,前期看著混不吝,但骨子裡有義氣。你跟大哥傳文、三弟傳傑不一樣,你是那種認準了就不回頭的人。」
鮑國桉頓了頓:「演這種角色,眼神要定,動作要乾脆,別拖泥帶水。比如今天這場娶親的戲,傳武跟著去,他心裡不樂意,但你得讓觀眾看出來,他不是不重視大哥的婚事,是覺得這事兒不靠譜。」
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副導演來催場。
商鶴宇受益匪淺。
鮑國桉說的每句話,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他對角色的新理解。
第一場戲在朱家峪的村落里拍。
美術組把場景做得逼真。
地面龜裂成網狀,枯黃的莊稼倒伏在田裡,揚塵機吹起乾燥的塵土,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味道。
群演們都穿著打補釘的破舊衣褲,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商鶴宇飾演的朱傳武站在院子裡,頭髮亂糟糟,辮子鬆散,臉上黑一道灰一道。
他身子比拍東北戲時瘦了一圈,這是刻意減重的結果。
薩日那飾演的文他娘正在屋裡收拾東西。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包著舊頭巾,臉上略微有些皺紋。
朱傳文站在院門口,伸長脖子往外看,一臉焦急。
「傳文,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文他娘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袱。
「娘,譚家那邊說好了今兒送彩禮,這都啥時辰了?」傳文搓著手,坐立不安。
飾演鮮兒的宋嘉已經在譚家院子裡候場了。
她穿著一身紅衣裳,頭戴紅花,化著喜慶的妝,但臉上沒有笑容。
這場戲拍的是文他娘帶著三個兒子去譚家送彩禮。
傳武跟在傳文和傳傑的身後,步子懶散。
劇組在村落的小路上架好機位。
導演孔生坐在監視器前,喊了開始。
一行人走在乾裂的土路上,傳文扛著那袋好不容易湊齊的小米,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一粒。
傳武跟在後面,嘴裡叼著根枯草,東張西望。
「傳武,你能不能走快點兒?」傳文回頭催他。
「急啥?人家鮮兒又不跑。」傳武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被文他娘瞪了一眼。
譚家院子裡,鮑國桉飾演的譚永慶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朱家人來了,站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譚叔,這是彩禮,您點點。」文他娘賠著笑臉,讓傳文把米袋子遞過去。
譚永慶沒接,看了一眼那袋小米,嘆了口氣:「他嬸子,不是我說,這米……」
「您放心,這是上好的小米,一粒一粒揀過的。」文他娘趕緊說。
譚永慶又叫過鮮兒。
鮮兒從屋裡走出來,低著頭,偷偷看了一眼傳文,臉紅了。
「鮮兒,你願意不?」譚永慶問。
鮮兒不說話,點了點頭。
「那就定下了。」譚永慶終於接過米袋子。
就在這時候,村口突然傳來嘈雜聲。
有人跑過來喊:「不好了!土匪!土匪把朱家的米劫了!」
傳文臉色煞白,第一個衝出去。
傳武愣了一下,也跟著跑。
到了村口,只看見幾個蒙面土匪騎著驢跑遠了,米袋子被扔在地上,小米灑了一地。
「我的米啊!」傳文撲過去,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往袋子裡捧,眼淚掉下來。
傳武站在旁邊,看著大哥的樣子,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無所謂的神情。
商鶴宇處理這個細節時,特意讓眼神多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
他知道,這時候的傳武還沒完全長大,但心裡已經開始懂事了。
文他娘趕過來,看著滿地的小米,腿一軟,差點摔倒。
傳傑扶住她。
「娘……」傳傑小聲叫。
「回家。」文他娘咬著牙說。
下一場戲是得知朱開山的死訊。
場景設在朱家的堂屋裡。
一張破桌子,幾條板凳,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
一個同鄉帶來訊息說,朱開山在關東參加了義和團,兵敗後被朝廷處死了。
文他娘聽完,整個人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薩日那的表演很有層次。
她不哭不鬧,就是那麼坐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嬸子,您節哀……」同鄉小聲說。
「不可能。」文他娘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他不會死。」
「嬸子,千真萬確……」
「我說他不會死!」文他娘猛地站起來,聲音大了,眼淚也掉下來了:「他答應過我,要回來的!」
三個兒子站在一旁,傳文低著頭抹眼淚,傳傑還小,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看著娘哭也跟著哭。
傳武沒哭。
他站在角落裡,攥著拳頭,牙關咬緊。
商鶴宇演這場戲時,刻意壓著情緒。
傳武的性格就是這樣,越難過越不表現出來,但那股子狠勁兒已經在他身體裡發芽了。
「娘,您別這樣……」傳文去拉文他娘的胳膊。
文他娘甩開他,走到院子裡,看見了那棵老槐樹。
她盯著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過去,解下腰帶。
「娘!」傳武第一個反應過來,衝過去抱住她。
傳文和傳傑也跑過來,三個兒子抱住母親,哭成一團。
這場戲拍了三條。
第一條商鶴宇衝出去的速度慢了,導演說不行。
第二條快了,顯得假。第三條正好,那個爆發力和節奏感都對了。
就在這時候,又一個同鄉趕來,帶來新的訊息,朱開山沒死,正在關東等著家人去團圓。
「我就知道!」文他娘破涕為笑,「我就知道他不會死!」
她轉身看著三個兒子,眼神變得堅定:「收拾東西,咱們去關東,找你們爹!」
不過,在拍完之後,編劇和導演一商量,覺得還是把劇本改一改比較好。
文他娘和三個兒子,帶著小米去娶親,半道上遇到土匪,被土匪搶了小米。
然後老譚聽說朱開山因為鬧義和團的事已經被抓砍頭,不把鮮兒嫁給傳文。
文他娘一聽這個訊息,萬念俱灰。
死的心都有了。
幸虧晚上有一個朱開山的朋友,從關外回來了,帶來了朱開山的訊息,一家人這才有了盼頭,決心坐船經水路前往關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