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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獲獎

2026-09-27 17:14:26 作者: 傅雪晴

  戲拍到最後幾天,殺青戲定在巷子裡。

  秋掌柜那場戲補拍一個鏡頭。

  余則成從巷子裡出來,走到巷口,攝影機從側面跟拍,拍他的側臉從暗處走到光里。

  光線是從布景上方打下來的,摹擬下午三四點鐘的太陽,斜著劈開一半臉,另一半陷在陰影里。

  商鶴宇走了一遍,姜韋說再走一遍,腳步稍微慢一點。

  第二遍走到巷口,商鶴宇停了一瞬,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光線刺到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出畫面。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坐了兩秒鐘,說了句:「過了。」

  整個攝影棚安靜了一拍,然後場務開始收拾東西,電線往回收,燈一盞一盞滅掉。

  商鶴宇站在巷口那盞燈底下,站了一會兒,等化妝師過來給他卸臉上的粉。

  粉底擦掉之後他搓了一把臉,手心裡有點濕。

  收工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五點了,攝影棚門口的走廊上人走來走去,有人搬道具箱子,有人扯著嗓子喊誰把今天拍的素材帶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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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鶴宇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看著那些人忙。

  場務組長路過跟他打了個招呼:「商老師辛苦了。」

  商鶴宇:「都辛苦,你們搬東西輕點,那個竹帘子別折了。」

  場務組長說道:「放心吧,道具都歸置好了,回頭進倉庫。」

  商鶴宇點點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

  他抽菸抽得不凶,一天三四根,大多是收工之後或者等戲的時候。

  這幾個月在劇組他跟人分煙也分得少,多數時候自己點一根,站在角落裡抽完了再進去。

  今天這根他抽得慢,菸灰積了一截沒彈,最後自己掉下來落在水泥地上,散開一小撮灰。

  殺青飯在劇組住的酒店二樓餐廳,包了半個廳,桌子拼成長條,中間擺了幾瓶白酒。

  姜韋站起來說了幾句話,說感謝大家三個月,說這部戲拍下來沒出什麼大岔子,說希望播出的時候能有個好結果。

  他說完舉起杯子,大家跟著舉,碰杯的聲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商鶴宇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了兩杯白酒,臉有點紅。

  沈奧君坐他旁邊,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碟子裡。

  商鶴宇低頭把排骨吃了,骨頭吐在桌上鋪的紙巾上,疊了疊,放在一邊。

  沈奧君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來跟商鶴宇碰了一下:「殺青了,回頭你歇幾天?」

  商鶴宇抿了一口酒:「歇不了,下個本子在看了,明年開春要進組。」

  沈奧君:「什麼本子?」

  商鶴宇:「年代戲,講民國一個商號的,還沒定名。」

  沈奧君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沈奧君被隔壁桌拉過去喝酒,商鶴宇一個人坐在窗邊,看窗外酒店門口的路上有車開過去,尾燈拖成兩條紅線。

  姚辰坐在桌子另一頭,跟翠平的配音演員說話,笑著比劃什麼。

  商鶴宇看過去的時候她正好轉過來,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姚辰點了點頭,商鶴宇也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

  碟子裡還有一塊沒動的紅燒肉,油已經凝了一層,他拿筷子撥了撥,沒吃。

  殺青飯吃到十點多,人陸續散了。

  商鶴宇回房間收拾東西,把劇本摞成一沓,用橡皮筋捆了兩道,塞進行李箱側面的夾層里。

  他蹲在地上壓了壓箱子,拉煉拉上的時候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經過,頓了頓,又遠去了。

  他沒開門,站起來把箱子拎到牆角,洗了澡躺下。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退了房,坐飛機回北驚。

  路上三個多小時,他戴著耳機聽了一段配樂小樣,是《潛伏》的片頭曲,弦樂加上手風琴,調子往下走,不昂揚,但聽著踏實。


  他聽了兩遍,關了音樂閉眼眯了一覺。

  車窗外頭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灰瓦白牆的房子掠過去,他睜開眼看了一下,又閉上。

  到家已經是下午,他把行李箱扔在玄關沒開啟,先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杯茶,坐在客廳沙發上喝。

  客廳窗簾沒拉開,光線暗,他就著這點暗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電視開啟,隨便調了個台放著,聲音開得小,當背景音。

  杯子裡的茶喝完了他又續了一杯,續完發現茶葉泡過兩遍已經沒味兒了,但他還是喝了。

  休息了三天,第四天他去公司開了一下午會,聊下部戲的劇本。

  那部戲講的是民國一個商號在戰亂里撐了二十年的故事,商鶴宇演的是商號管帳房的先生,不是主角,是主角旁邊一個戲份挺重的配角。

  他聽編劇講了故事框架,提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這個角色的家庭背景在劇本里寫得不清楚,還有一個是這個角色對東家的忠誠到底出於什麼動機。

  編劇說回去改,商鶴宇說好,到時候改了發我郵箱。

  第五天他去配音棚,給《潛伏》補配。

  後期做了兩個月,前面的粗剪已經出來了,配音導演打電話說有幾句台詞現場收音收得不好,得重錄。

  商鶴宇進了棚,棚里黑,就螢幕亮著,他對著螢幕上的畫面,把余則成的台詞重新念了一遍。

  他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聲音壓得低,配完出來嗓子有點啞。配音導演說行了,就這幾句,剩下的都不用動。

  商鶴宇從棚里出來,在走廊上喝了半瓶水,跟配音導演聊了會兒天,問剪得怎麼樣。

  配音導演說節奏挺好,有幾場他剪的時候看了好幾遍,覺得余則成的眼神接得准。

  商鶴宇說那就行,別到時候播出來他自己看著彆扭。

  後期又做了兩個月,中間商鶴宇進組拍了半個月下部戲的戲份,又從組裡請了三天假回來給《潛伏》配最後兩集。

  全片送審那天商鶴宇不知道,是製片發訊息跟他說送進去了,說審了過了就安排檔期。

  商鶴宇回了個嗯,沒多問。

  審了半個月,批了。

  播出日期定在十一月,北驚衛視首播,每晚兩集。

  開播那天商鶴宇在家,沒出門。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茶几上放了一杯涼白開。

  片頭曲響起來的時候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畫面切到第一集,余則成站在機場,飛機螺旋槳在背景里轉動,風聲灌進麥克風。

  商鶴宇看著電視上自己的臉,那會兒拍的時候他比現在瘦一點,顴骨下面有道淺淺的陰影。

  他想起拍那場戲的時候是秋天,攝影棚里開著鼓風機,吹得他眼睛干,他眨了兩次眼,剪輯版里只留了一次。

  第一集播完插GG的時候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熱水,回來坐下看第二集。

  播到翠平第一次出場那場戲,姚辰演她從驢車上跳下來,腳踩在泥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商鶴宇看著那場戲,想起拍的時候姚辰跳了四遍,第一遍跳得太利索不像鄉下人,第二遍跳得歪了差點扭腳,第三遍落地的時候表情沒接上,第四遍過了。

  第四遍跳完姚辰站在泥地上低頭看自己的鞋,那個表情姜韋沒喊停,鏡頭多拍了十幾秒,後來剪進成片裡了。

  商鶴宇記得當時他站在旁邊看監視器,看見姚辰低頭那個動作,心裡想的就是翠平這個人,她就是那樣的。

  第二集播完,他關了電視。

  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亮了幾次,有朋友發訊息說看了不錯,有同事說節奏可以,他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

  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照著鏡子看自己的臉,臉上有了一道新的皺紋,從鼻翼旁邊延伸到嘴角,不算深,但燈光底下看得出來。

  他搓了搓臉,回房間睡了。

  播到第三集的時候收視率一點五,第四集一點七,第五集破二。

  劇組的群里炸了一輪,有人截圖發進來,數字後面跟了一排感嘆號。

  商鶴宇在群里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看劇本。


  他下部戲已經拍了一部分,但接下來還有不少場次要拍,劇本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遍都能看出點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播到第十集,收視率二點五。

  網上開始有人寫長評,有人截余則成的表情做圖,有人討論翠平什麼時候能學會打麻將。

  商鶴宇不上網,是沈奧君打電話告訴他的。

  沈奧君說道:「網上都在誇你的眼神戲,說余則成那個看人的方式絕了。」

  商鶴宇:「那是導演的鏡頭給得到位,他不過就是盯著看了幾眼。」

  沈奧君:「你少來,盯著看誰不會,你盯那幾眼跟別人盯不一樣。」

  商鶴宇:「行了行了別吹了,掛了電話去背台詞了。」

  播到第十八集,收視率三點一。

  那集是余則成和左藍在圖書館碰面那場。

  拍那場戲的時候商鶴宇記得攝影棚里搭了個圖書館的景,書架上的書都是空殼子,外面貼了書脊的紙,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跟朱媛媛站在書架中間,隔著兩排書的距離說話,收聲的話筒從頭頂伸下來,他說話的時候得仰著點下巴,不然聲音收不進去。

  那場戲拍了半天,姜韋換了三個機位,最後剪出來用了不到四分鐘。

  商鶴宇看那四分鐘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快,戲裡他跟左藍的對話沒幾句,但每句中間都有空隙,那些空隙里他什麼也沒演,就是站著,看著左藍。

  但那幾段空當播出來反倒有東西,觀眾能看出來余則成在忍著什麼。

  播到第二十四集,收視率三點四。

  翠平在吳太太家學抽菸那場戲,網上討論得熱鬧。

  姚辰演翠平學抽菸,煙拿反了,點著了火往嘴裡送,燙了一下嘴皮子。

  那場戲拍的時候姚辰真燙了一下,火苗燎到嘴唇上,她嘶了一聲,姜韋沒喊停,她就繼續演,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說這玩意兒有啥好抽的。

  那段後來剪進去成了正片,商鶴宇看的時候覺得那一下燙得值,翠平就是該被燙一下的。

  播到第三十集,大結局。

  那天晚上商鶴宇在拍下部戲的夜戲,收工已經快十一點了,他趕回酒店開啟電視,正好播到最後一集的後半段。

  余則成在機場送翠平走那場,他站在候機樓里,看著翠平走遠,鏡頭從他的背影慢慢推到他的側臉,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眶是紅的。

  商鶴宇看著電視上的自己,想起拍那場戲的時候他眼眶紅是憋氣憋的,但鏡頭拍出來看不出是憋的,只看出紅了。

  他覺得也行,余則成那會兒就是不能哭出來,紅了就夠了。

  大結局播完的第二天,收視率統計出來,最高點破四。

  整個劇組的群又炸了一次,製片發了長長的感謝信,導演發了個抱拳的表情,商鶴宇發了兩個字:辛苦。

  年底頒獎季,《潛伏》入圍了三個獎。

  最佳電視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

  入圍名單出來那天商鶴宇正在片場拍下部戲的中間一場,手機震動他沒看,收工了才掏出來。

  沈奧君給他發了十幾條訊息,前幾條是連結,後面是感嘆號。

  商鶴宇點開看了入圍名單,看完鎖了螢幕,把手機揣回兜里。

  旁邊演對手戲的演員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什麼,入圍了個獎。

  頒獎禮那天商鶴宇從片場請了一天假,坐高鐵回BJ。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頭髮讓造型師抓了抓,比平時利索一點。

  他坐在會場中間排,旁邊是姜韋,姜韋另一側坐著姚辰。

  姚辰穿了一條黑色的裙子,頭髮盤起來,耳垂上那對珍珠換成了鑽石的,閃了一下。

  頒獎禮開始之前商鶴宇跟姜韋聊了兩句,姜韋說緊張不緊張,商鶴宇說不緊張,拍了這麼多年戲又不是沒坐過這地方。

  姜韋笑了一聲說你嘴硬。商鶴宇沒接話,轉頭看了一眼台上,燈光太亮,他眯了眯眼。

  最佳男配的獎先頒,然後是最佳編劇,然後是最佳導演。

  姜韋上台領獎的時候說了好幾句,比商鶴宇平時見他說的話都多,說到最後有點激動,話筒里傳出他聲音抖了一下。


  商鶴宇坐在下面鼓掌,鼓得認真。

  最佳男主角的獎項排在倒數第二個。

  念到提名的時候商鶴宇看見大螢幕上切到他的臉,他在鏡頭裡表情沒變,眼皮垂著,像是沒睡醒。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念了名字。

  商鶴宇聽見自己的名字,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挪。

  他走上台,接過獎盃,站在話筒前面。

  「謝謝評委。謝謝導演,謝謝編劇,謝謝劇組所有人。這個戲拍的時候我們都覺得它像個東西,現在它真成了個東西。謝謝。」

  他沒說更多,從台上走下來,經過姚辰那一排的時候姚辰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點了一下頭,回到座位上坐下,把獎盃放在腳邊的地上。

  坐下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獎盃,燈光從上面罩下來,獎盃表面反光,照出他一個模糊的輪廓。

  典禮結束之後有記者採訪,問他拿獎了有什麼感想。

  商鶴宇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褲兜里,想了想說:「拍戲那會兒每天想的就是把下一場拍好,沒想過拿獎的事。現在拿了,高興,但明天還得看新劇本。」

  記者又問他對《潛伏》的觀眾有什麼想說的。

  商鶴宇說:「謝謝大家看,看進去了我就沒白演。」

  回到酒店他把獎盃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獎盃是金屬的,鍍了一層什麼東西,燈光底下泛著啞光。

  他伸手摸了摸底座,涼的,手指肚貼上去冰了一下。

  手機響了,姚辰發了一條訊息,四個字:「恭喜,實至名歸。」

  商鶴宇回了一條:「你那場搓手指的特寫,幫了我不小的忙。」

  姚辰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笑臉符號,沒有再發文字。

  商鶴宇把手機放下,關了燈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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