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戲在勸業場旁邊的茶館。
布景搭得細,木頭窗欞上刷了桐油,門口掛著竹簾,帘子底下露出一截青磚地。
余則成坐在靠里的卡座,對面是晚秋。
穆晚秋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頭髮燙了卷,耳垂上墜著兩顆米粒大的珍珠。
她端著茶杯,杯蓋在杯沿上輕輕颳了兩下,沒喝,又放下了。
「余大哥,我叔父後天要去香港。」
余則成端著茶的手沒動:「去香港做什麼。」
晚秋壓低聲音:「他最近往外面運了好幾箱子東西,前天晚上我在他書房門口聽見他打電話,說什麼『先存過去,等這邊穩了再說』。」
余則成把茶杯放下,看著晚秋:「這事你跟吳站長提過沒有。」
晚秋搖頭:「叔父對我很好,我不想……」
她頓了頓:「但我總覺得不對勁,余大哥,你說他是不是要把家裡的東西都搬走?」
余則成沒有立刻回答。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街上人不多,一個挑擔子的小販從窗前經過,擔子兩頭掛著幾隻竹筐。
他轉回臉來:「你叔父的事,吳站長遲早會知道。」
晚秋低下頭,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
這一條拍完,姜韋喊了過,又補了一條余則成看窗外的特寫。
收工以後商鶴宇坐在場務棚里,手邊的保溫杯蓋沒擰緊,熱氣一絲絲地往外冒。
沈奧君過來坐下,點了根煙。
「穆連成這是要跑。」
商鶴宇擰緊杯蓋:「他要是不跑,吳敬中上哪兒弄錢去。」
沈奧君吐了口煙:「你剛才跟晚秋說那句話,是站在余則成的角度說的,還是站在商鶴宇的角度?」
商鶴宇想了想:「余則成不希望穆連成跑,穆連成跑了,吳敬中的錢就斷了,吳敬中的錢斷了,他的情報來源就窄了。」
沈奧君笑了一聲:「行,你還是余則成。」
第二場拍的是翠平在吳太太家。
布景換成了吳敬中家的客廳,沙發是真皮的,茶几上擺著一套水晶菸灰缸。
吳太太坐在沙發一頭,翠平坐在另一頭,中間隔著一個身位。
吳太太面前擺著一本相簿,她翻了一頁,指著照片上一群穿旗袍的女人:「這是去年冬天我們在李太太家聚會拍的,你瞅瞅,這位是王太太,她先生是警備司令部的。」
翠平湊過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個個笑得體面,但她不認識。
吳太太又翻了一頁:「這是陳太太,她先生開紗廠的,前兩個月剛買了兩輛福特。」
翠平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捻了捻。
吳太太看她一眼:「你是不是覺得沒意思。」
翠平:「不是,吳太太,我就是想不明白,這些太太們見面,就為了比誰家先生官大,誰家車好?」
吳太太把相簿合上:「翠平啊,這不叫比,這叫社交。」
翠平:「社交幹啥用?」
吳太太被她問得愣了一下,笑了一聲:「你先生在外面忙,你在家得替他張羅人脈。太太們關係好了,先生在辦公室也方便。」
翠平沒接話,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縫裡有一道淺淺的黑印,是昨天搬道具箱子時蹭的,她搓了兩下,沒搓掉。
吳太太看著她的手指,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了。
這場戲商鶴宇不在,他在酒店看晚上的劇本。
下午三點多沈奧君打了個電話過來,說翠平那場拍完了,姜韋覺得行,但補了一條翠平搓手指的特寫。
商鶴宇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繼續看本子。
第五集的劇本里有一場吳敬中在辦公室接電話的戲,電話那頭是「佛龕」從延安打來的。
「佛龕」在延安的身份是個機要文書,代號用了兩年,沒人動過他。
電話里他說左藍最近進出過幾次邊區政府的招待所,其中一次見的人身份不明,但據觀察應該是中共情報系統的中層。
吳敬中聽完,沒說話,把電話掛了。
然後他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打給余則成:「晚上來我家吃飯,你太太也來。」
劇本上吳敬中的台詞到此為止。
商鶴宇翻到後一頁,余則成的戲在下一場,晚飯桌上。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個不規則的島。
第二天晚上那場飯桌戲在吳敬中家的布景拍。
長餐桌,桌布是奶白色的,碗碟都是細瓷,四菜一湯。
吳敬中坐在主位,吳太太坐在他右手邊,余則成坐在左手邊,翠平坐在余則成旁邊。
筷子碰碗的聲音收進麥克風裡,細碎而清脆。
吳敬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放下筷子:「則成啊,你跟晚秋最近來往得怎麼樣。」
余則成筷子頓了一下,繼續夾菜:「還行,晚秋小姐是個有見識的人。」
吳敬中笑了笑:「她叔父最近忙什麼呢。」
余則成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聽晚秋說,穆先生最近常往南邊跑。」
吳敬中端起酒杯,沒喝,在手裡轉了轉:「南邊?上海?」
余則成:「可能吧。」
吳敬中把酒杯放下了:「則成,晚秋是個好姑娘。你跟她多走動走動,對你沒壞處。」
余則成:「是,站長。」
翠平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低頭吃飯。
吳太太給她夾了一塊魚,說了句吃魚補腦,翠平說了聲謝謝,把魚放進嘴裡,沒嘗出什麼味兒。
拍完這場商鶴宇出了布景,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姚辰跟出來,站在他旁邊。
「飯桌上你一共看了翠平兩次。」姚辰說。
商鶴宇:「一次是吳敬中問晚秋的時候,一次是吳敬中說多走動的時候。」
姚辰:「看她幹什麼。」
商鶴宇:「第一次是怕她聽見晚秋的名字反應太大,第二次是怕她聽不懂吳敬中的話外音。」
姚辰想了想:「翠平聽不懂,她只知道余則成在外面跟別的女人吃飯。」
商鶴宇沒接話,往化妝間走了。
姚辰在後面站了幾秒鐘,也走了。
凌晨十二點多商鶴宇接到製片的電話,說第六集的劇本改了,加了半場戲。
他開啟郵箱把新劇本下載下來,找到改動的地方。
加的戲在百貨公司那場後面:翠平從百貨公司回來,把新買的衣裳掛在衣櫃裡,掛好以後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旗袍的領子,又把手縮回來了。
她走到客廳,余則成坐在沙發上看報。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隔了一個身位。
余則成翻了一頁報紙。
翠平說:「今天吳太太教我認綢子的料子。」
余則成從報紙邊沿看了她一眼:「嗯。」
翠平:「她說好的綢子摸上去是涼的。」
她把一隻手伸過去,手心朝上:「你摸摸,我這手是涼的還是熱的。」
余則成看著她的手,沒動。
翠平把手縮回去了:「算了,我這手摸什麼都是糙的。」
余則成把報紙放下:「你手不糙。」
翠平沒說話,站起來去廚房了。
商鶴宇看完這半場戲,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房間裡的空調嗡嗡響著,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第二天實拍。
商鶴宇坐在沙發上,手裡的報紙是第三天的道具,頭版換了新的標題。
姚辰坐在旁邊,隔著一個身位。
她演到伸手那一段的時候,手掌攤開,指腹朝上。
商鶴宇看著那隻手,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疤,橫在生命線上方。
劇本里沒寫疤,是姚辰自己的手。
她之前拍別的戲留下的,化妝師沒遮。
商鶴宇看了那道疤兩秒鐘,把目光移回報紙:「你手不糙。」
他說完這句台詞,聲音比預想中低了一點。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沒喊重來,這條直接過了。
姚辰起身去廚房,經過商鶴宇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謝謝。」
商鶴宇沒動,把報紙翻了一頁。
拍到第七天,軍事調處那場戲的布景搭起來了。
場地借了一個舊禮堂,長條桌擺成八字形,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每個坐位前面放了一隻白瓷茶杯和一塊名牌。
牆上掛著一幅「和平建國」的橫幅,黑體字,墨色濃得發亮。
這場戲群演多,三方人員坐了四十幾個人。
吳敬中坐在國X黨代表席第二排,余則成坐在他後面一排。
共方代表進場的時候商鶴宇坐在位子上沒動。
左藍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列寧裝,頭髮別在耳後,手裡拿著一隻黑色皮包。
她走到共方主位坐下來,把皮包放在桌上,拉開拉煉抽出幾頁紙。
商鶴宇看見她的側臉,跟劇本里寫的「余則成看見左藍時沒有表情」對上。
他沒有表情,手指放在膝蓋上,大拇指的指甲在食指側面蹭了一下。
吳敬中坐在前排,身體微微前傾,看了一眼左藍桌上的名牌,又轉回臉來。
會議開始先是各方致辭,共方代表先講,然後是民盟,然後是國民黨。
輪到左藍發言的時候她站起來,手裡那幾頁紙攤在桌上,沒拿起來念。
她開口說了幾句關於停戰的話,接著話鋒一轉:「但是根據我方掌握的實際情況,國民黨軍隊在協議簽署之後仍有三次向我軍防區推進的記錄。具體時間、地點、兵力部署,我這裡都有材料。」
她說著把桌上那幾頁紙翻了一面,推了推,沒念具體內容。
國民黨那邊有人站起來抗議,說左藍代表信口開河。
左藍沒看他,目光掃過全場,落了一拍在余則成坐的方向,又移開了。
吳敬中坐在前排沒動,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這場戲拍了一整個上午,中間補了三個角度的全景。
商鶴宇坐在位子上三個多小時沒動,膝蓋都坐僵了。
收工以後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左腿麻得跟木頭似的,扶著椅背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沈奧君過來遞了根煙:「你上午看左藍看了幾次。」
商鶴宇接煙點上,吸了一口:「兩次。」
沈奧君:「一次是她說有材料的時候,還有一次?」
商鶴宇吐煙:「她進場的時候。」
沈奧君:「劇本上沒寫進場要看。」
商鶴宇沒吭聲,又吸了一口煙。他低頭看菸灰掉在禮堂的水泥地上,碎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下午他去找秋掌柜那場戲在小巷布景里拍。
巷子窄,兩個人站得近,收音杆得從頭頂斜著伸過來。
秋掌柜把一盒藥遞給余則成,藥盒是牛皮紙疊的,四四方方。
「上面來了新指示。」
余則成接過藥盒揣進口袋:「說。」
秋掌柜壓低聲音:「翠平的身份問題,上面還在查。但有一條,讓她繼續配合你。她的身份在天津的太太圈裡暫時沒有破綻,換了人反而麻煩。」
余則成:「她情緒不穩定。前幾天她問我,說她每天學那些太太說話走路,到底有什麼用。」
秋掌柜:「你怎麼答的。」
余則成:「我說有用。」
秋掌柜看了他一眼:「你得讓她覺得有用。翠平這個人,你跟她講大道理她聽不懂,你得讓她自己覺得這件事是她想做的。」
余則成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盒藥,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裡面,又合上放回去。
秋掌柜:「你是不是想把她調走。」
余則成沉默了兩秒:「想過。」
秋掌柜:「調不走。上面不會批,天津站現在盯你的眼睛太多,換個人來你應付不過來。」
他頓了頓:「翠平雖然粗,但她不蠢。你要她聽你的,你得先讓她知道你在乎她。」
余則成把藥盒往口袋裡推了推:「知道了。」
他從巷子裡走出來,在巷口停了一拍。
攝影機在他背後拍他的背影,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又放鬆下來。
商鶴宇在監視器里看見自己的背影,覺得那個聳肩膀的動作比預想的重了一點點,但姜韋沒過來說重拍,他就沒提。
晚上回酒店,他坐在床頭翻第七集的劇本。
這集裡有一場翠平跟余則成的對手戲,客廳,晚上,翠平在縫一件衣裳,縫的是余則成的襯衣。
袖口磨破了,她在拿針線補。
余則成坐在旁邊看書,看了一會兒他把書放下,說了句早點睡。
翠平嗯了一聲,沒動。
余則成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停了半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穿針,燈罩下的光線照在她頭頂,頭髮分縫的地方露出窄窄一條頭皮。
他走進臥房,把門帶上了。
商鶴宇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劇本放在枕邊。
他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漬看不清楚,模模糊糊一團。
他想起白天秋掌柜說的那句「你得讓她自己覺得這件事是她想做的」,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明天拍那場補衣裳的戲,他得想好余則成回頭看她那一眼到底在看什麼。
他不是在看她的針腳齊不齊。
他是在看她低著頭的樣子,跟山裡的翠平到底還有幾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