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拍的正是翠平到天津站那場。
站台上人比前兩天多,群演在周圍走動,有人扛著麻袋,有人拎著竹籃。
姚辰從出站口走出來,藍布褂子,頭髮還是挽成髻,挎著的包袱換了一個新的,藏青色的布,角上繡了一朵小花。
她走到月台中間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站台頂棚。
那個停頓只有半秒。
她仰著頭,眼睛眯起來,好像在看頂棚上的燈。
姜韋沒喊停。
商鶴宇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見姚辰那個抬頭的動作,心裡動了一下。
翠平從山裡出來,坐了兩天火車,到天津站下車的時候發現頭頂的東西會亮。
她沒見過電燈。
收工以後商鶴宇找到姚辰,說道:「你今天抬頭看燈那個動作是劇本里的嗎?」
姚辰說:「不是,我昨天回去看資料,太行山那邊一九四三年才通電,翠平在山裡待了三年,她應該沒見過電燈!」
商鶴宇:「你想得對。」
姚辰笑了笑。
當天晚上商鶴宇在酒店接到電話,姚辰打來的,說第四集的劇本調整了,加了一場戲,翠平在吳敬中家裡打碎了一隻花瓶。
商鶴宇說:「碎了?」
姚辰說:「嗯,吳太太教她認家裡擺設,告訴她哪只瓶子值錢哪只不值錢。」
翠平上手摸了一下,瓶子從架子上掉下來,摔了。
商鶴宇沉默了一會兒,說:「余則成當時在嗎。」
姚辰說:「在。你站在客廳門口。」
商鶴宇掛了電話,開啟新發的劇本。
新加的那場戲不長,不到半頁。
翠平蹲在地上撿碎片,吳太太在旁邊說沒事沒事,碎了就碎了。
余則成站在客廳門口,看著翠平撿碎片的手指。
她手指上有繭,撿瓷片的時候捏得很穩。
余則成沒有說話。
吳太太拉著翠平站起來,說,那隻瓶子是仿的,不值錢。
翠平抬頭看了余則成一眼。
就一眼。
劇本里寫著:翠平抬頭看了余則成一眼,余則成把視線移開了。
商鶴宇看了一遍,合上劇本。
他靠在床頭想了想余則成把視線移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個鄉下女人會不會把他和吳敬中的關係全攪了。
他在想秋掌柜說的上面要研究研究。
他在想三天期限已經過了,吳敬中沒有再提太太的事,但吳敬中讓晚秋約他喝咖啡。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
第二天實拍的時候商鶴宇站在客廳門口,攝影機在他側面拍他的半身。
姚辰跪在地上撿碎片,手指捏起一塊青花瓷片,放在掌心裡。
吳太太在旁邊說:「哎喲,怎麼掉下來了,快起來快起來。」
翠平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片碎瓷。
她抬頭看余則成。
商鶴宇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移到牆壁上掛的一幅字上。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沒出聲,等了一會兒,說:「過。」
收工以後商鶴宇坐在場務棚底下喝水,沈奧君過來坐在他旁邊。
沈奧君說,你剛才看字看了多久。
商鶴宇說,沒算,大概兩秒。
沈奧君說,我看回放了,你在看字之前先看了一眼翠平的手指頭。
商鶴宇說:「嗯。」
沈奧君說:「是你自己加的?」
商鶴宇說:「余則成想看看她手上有幾個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標籤翹起來一個角,他用拇指按了按,又翹起來了。
第四天拍的是馬奎請余則成吃飯的戲。
馬奎是天津站行動隊隊長,在劇里是個多疑的人。
飯館是個小館子,桌子上面鋪著塑膠台布,筷子筒里插著兩雙竹筷。
馬奎給余則成倒了杯酒,說:「你太太來天津了?」
余則成說:「來了,在家。」
馬奎:「那天站台上我看見她了。你太太看著挺利落的。」
余則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鄉下人,沒見過世面。」
馬奎笑了笑:「鄉下人好啊,實在。」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完了又說:「我聽說你在重慶的時候跟左藍挺熟的?」
余則成夾菜的手沒有停,他把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說:「左藍,我記不太清了,在重慶見過幾面。」
馬奎說:「你記性不好,我可聽說你跟她關係不錯。」
余則成放下筷子,看著馬奎。
「馬隊長,你在哪兒聽說的。」
馬奎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沒說話。
這場戲拍完的時候商鶴宇從飯館布景里走出來,後背的襯衣有點潮。
飯館裡架了兩盞加熱燈,拍的時候他一直沒感覺到熱,出來才發現後背濕了一片。
沈奧君在他旁邊說:「馬奎最後那個笑你看見沒有。」
商鶴宇點頭:「看見了。」
沈奧君:「他什麼意思。」
商鶴宇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說道:「他在告訴余則成,我知道你的事。」
第二天拍的是一場吳敬中把余則成叫到辦公室的戲。
吳敬中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
余則成站在桌前。
吳敬中:「你在重慶的時候,跟左藍見過幾次面。」
余則成:「記不清了。」
吳敬中:「你們是在軍統局認識的?」
余則成:「是。」
吳敬中往後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左藍現在在《天津日報》做記者。」
余則成沒有說話。
吳敬中:「她昨天來採訪我,問了我幾個關於物價的問題。」
余則成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吳敬中桌上的一隻筆筒。
筆筒里插著三支鋼筆,一支黑的,兩支藍的。
吳敬中說道:「你太太來天津這幾天,還習慣嗎。」
余則成:「慢慢適應。」
吳敬中:「我太太說她學東西挺快的。」
余則成笑道:「是,鄉下人,肯學。」
吳敬中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讓他出去了。
商鶴宇從辦公室里出來,站在走廊上。
走廊是搭出來的景,牆壁是木板刷的漆,腳下踩著會發出空洞的聲響。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下。
姚辰走了過來,說道:「你那個站著的角度,今天吳敬中問左藍的時候你眼睛在看他桌上的筆筒。」
商鶴宇:「余則成不能看他。」
姚辰:「為什麼。」
商鶴宇:「因為左藍的事他沒法解釋。」
他看筆筒是在想別的事。
想完了他還得回答吳敬中的問題,中間空了一拍,吳敬中就能看出來他心虛。
姚辰沒說話。
下午沒商鶴宇的戲,他回酒店休息,躺在床上看明天要拍的劇本。
明天拍的是余則成跟翠平在家裡的一場戲。
劇本上寫的是晚上,兩個人坐在客廳里,余則成在看報,翠平在納鞋底。
劇本上寫翠平納鞋底的時候針扎了手,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吸了一下。
余則成從報紙上方看了她一眼。
商鶴宇看著這段文字,想了半天余則成看那一眼是在看什麼。
是看她有沒有把血滴在鞋底上,還是別的。
他合上劇本,閉上眼睛,過了幾分鐘又睜開,把劇本開啟,在那一頁邊上寫了一行字:余則成看她不是因為怕她滴血。
是因為她含手指的樣子像一個普通的鄉下女人,不是特工。
傍晚商鶴宇出門吃飯,在酒店大堂碰見姚辰。
姚辰換了便裝,穿一件白襯衫,頭髮散著。
她看見商鶴宇,叫了聲商老師。
商鶴宇點了點頭。
姚辰說:「商老師,明天家裡那場戲,我納鞋底的動作您看我做得對不對。」
她把手比劃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著想像中的針,往鞋底上戳了一下,然後把手指送到嘴邊。
商鶴宇看了她的動作:「你扎完之後含手指,含完了一瞬間你眼睛看哪裡。」
姚辰想了想,說:「我看鞋底。」
商鶴宇:「不對,你看余則成。」
姚辰看著他。
商鶴宇:「你含完手指之後第一反應是看余則成有沒有在看你。」
姚辰放下手:「明白了。」
第二天那場戲在家裡拍。
布景是一間普通的天津民居,客廳不大,靠牆擺了一張方桌,桌子上鋪著格子布,桌上放了一隻搪瓷缸子。
商鶴宇坐在方桌旁邊看報,報紙是《大公報》的影印件,頭版上印著幾行鉛字,看不清內容也無所謂。
姚辰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隻鞋底和一根針,針上穿著白線。
攝影機從側面拍,先拍商鶴宇的側臉,報紙豎起來遮住了他半張臉。
然後拍姚辰的手,針穿過鞋底,線拉出來,再穿過去,再拉出來。
拍了三遍,姚辰的手指穩,動作熟練。
姜韋:「行,你那個穿針的動作看著不像生手。」
第四遍拍的是扎手的鏡頭。
姚辰把針往鞋底上扎了一下,然後迅速抽手,低頭含住食指。
含了一拍之後她抬頭看了商鶴宇一眼。
商鶴宇從報紙上方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
商鶴宇把報紙放下:「怎麼了?」
姚辰:「沒事,針扎了一下。」
她說完又低頭去看鞋底,手指在鞋底上摸了摸那個剛扎出來的針眼。
商鶴宇看著她的手指:「你慢點。」
然後他把報紙又拿起來了,但沒有完全遮住臉,留了一截下巴在外面。
姜韋直接讓這場戲過了。
收工的時候姚辰過來找商鶴宇:「商老師,您剛才那句你慢點是劇本里沒有的。」
商鶴宇:「嗯。」
姚辰:「余則成為什麼要說這句?」
商鶴宇想了想,說道:「因為他在試著跟翠平過日子。」
他不是關心她,他是覺得她如果把手扎壞了,第二天做飯洗碗都是他的事。
但是話從嘴裡出來的時候聽著像關心。
他說完自己也有點意外,所以又把報紙舉起來了。
姚辰站在那裡沒說話。
商鶴宇轉身走了。
晚上他在房間裡看第五集的劇本。
翠平在吳敬中家打碎花瓶之後,吳太太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對她更好了。
劇本里有一場戲,吳太太帶著翠平去百貨公司買衣裳。
翠平站在鏡子前面,吳太太幫她整理領口,說你穿這件好看。
翠平看了看鏡子裡的人,說,我穿這個不舒服。
吳太太說,習慣就好。
我以前也是鄉下人,剛進城的時候什麼都不會。
慢慢來。
翠平從鏡子裡看著自己,沒說話。
商鶴宇把劇本放下,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二十。
他起身去洗了把臉回來,在床上躺下來。
明天還有一場戲,余則成在秋掌柜那裡拿到上面派來的指示。
他翻了翻劇本,找到那場戲。
秋掌柜把一包藥遞給余則成,說藥里夾了一張條子。
余則成把藥包收進口袋,說知道了。
然後他出門,在巷子裡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藥包開啟,取出那張紙條,看了幾秒鐘,又折好放回口袋。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翠平身份待核。
商鶴宇看著這幾個字,把劇本合上了。
他把劇本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躺下去,膝蓋朝上架在枕頭上。
淤青已經消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只有一點淡淡的印子。
他看著天花板角落裡的光,想了一會兒。
余則成在巷子裡看完那張紙條,把紙折好放回口袋,然後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他要回家。
家裡翠平可能在納鞋底,也可能在廚房裡做飯,或者在客廳里看吳太太送她的雜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很慢。
他推門進去,翠平會抬頭看他,說,回來了。
他說嗯。
然後他坐在方桌旁邊,拿起報紙。
翠平繼續做她的事。
誰也不提紙條上的字。
商鶴宇把腿放平,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繼續拍攝。
商鶴宇推門進去的時候,布景里的燈亮著暖黃色。
姚辰坐在方桌旁邊,面前擺著一碗麵條,筷子擱在碗沿上。
她抬頭看他:「回來了。」
商鶴宇:「嗯。」
他走到桌邊坐下,看見碗裡的麵條坨了,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姚辰把筷子遞給他:「吳太太今天教我煮麵,說放豬油香。」
商鶴宇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進嘴裡。
面是涼的,豬油凝在麵條上,一咬一嘴膩。
他沒說話,把面咽下去了,又挑了一根。
姜韋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沒喊停。
這條要的就是余則成把面吃下去的樣子。
他不想吃,但他得吃。
翠平第一次做飯,他不吃完翠平會多想。
翠平多想了,就可能說錯話,做錯事。
姚辰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那個敲手指的動作是商鶴宇之前跟她提過的,翠平在山裡待慣了,坐不住,手裡總得有點事。
商鶴宇把半碗面吃完,放下筷子:「挺好。」
姚辰笑了笑,站起來端碗。
她轉身的時候袖子帶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滾到地上,叮噹響了兩聲。
商鶴宇彎腰去撿,餘光掃見窗外有人影一晃。
布景窗外是黑的,人影是從攝影棚外頭經過的工作人員。
但商鶴宇彎腰的動作頓了一拍,然後他直起身,把缸子放回桌上:「明天我給你買個鐵的。」
這場拍完商鶴宇回到自己的化妝間,姚辰跟進來遞了杯水:「你剛才看窗外那一眼,劇本里沒有。」
商鶴宇:「馬奎的眼線應該已經到了。」
余則成知道馬奎在盯他,他得讓翠平看見他也在看窗外。
這樣翠平才能知道外面有眼睛。
姚辰:「你怕她不知道?」
商鶴宇喝了口水,沒回答。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翠平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她知道了也藏不住。
她那雙在太行山扛過槍的眼睛,看誰都是直直地盯著,哪有半點官太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