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收工比前兩天早,天黑的時候棚里的燈剛亮起來。
商鶴宇把戲服換下來掛好,膝蓋上那一塊淤青在燈下看著又深了一些,腫消了一點,但顏色發烏。
姚辰走過來遞給他一管藥膏:「雲南白藥的,回去塗上揉揉。」
商鶴宇接過來看了看,說:「你哪兒來的?」
「讓人從鎮上藥店帶的,」
姚辰說:「你今天下午那幾條樓梯走完,我估摸著你膝蓋夠戧。」
商鶴宇把藥膏收進口袋:「謝了。」
姚辰說:「第三集明天還有一場夜戲,左藍在天津跟你接頭。後天拍你發電報的場次。你心裡有數就行。」
商鶴宇說:「有數。」
回酒店的路上沈奧君坐在他後排,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樓梯那場我在旁邊看了,你那個回頭給得正好,多一分就刻意了。」
商鶴宇回頭說:「姜韋磨的,走了好幾遍。」
沈奧君說:「我明天那場跟你對戲,左藍問你工作順利嗎,你說還行。就這兩句。」
商鶴宇說:「知道。」
沈奧君猶豫了一下,說:「你到時候表情會怎麼給?」
商鶴宇想了想:「你問我工作順利的時候,我在看窗戶。」
「看窗戶?」
「嗯,看外面,」
商鶴宇說:「你在問我,但我不能完全說實話,所以眼睛往外看,不看你。」
沈奧君沒接話,似乎在琢磨。
到了酒店商鶴宇洗了澡,坐在床邊把褲腿捲起來,擠了姚辰給的藥膏在掌心搓熱了,按在膝蓋上慢慢揉。
藥味有點沖,帶著薄荷的涼氣,滲進皮肉里去。
他揉了一會兒,鬆開手看那塊淤青,顏色並沒有變淡。
他把褲腿放下來,靠在床頭看明天的分場表。
第三集還有一場在火車站接人的戲,余則成到天津站報到那天,王翠平裝作不認識他,在月台上擦肩而過。
余則成手裡拎一隻皮箱,王翠平挎一個布包袱,兩個人交錯的時候誰也沒看誰。
商鶴宇在分場表下面寫了一行:錯身時肩膀的高度,王翠平比我低半個頭。
他放下手機,伸手關了燈。
黑暗裡膝蓋上的藥膏還在發涼,薄荷氣浮在被子裡。
他翻了個身,把受傷的膝蓋朝上架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窗簾縫外面那條光還在,比昨天暗了一些,在天花板上的位置挪了幾寸。
他盯著看了幾秒鐘,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這一天收工比前一天還早。
天黑得晚了些,棚里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外頭天邊還剩一道灰藍。
商鶴宇從樓梯上下來,膝蓋已經不覺得疼了,但走路還是下意識地把重心往左腳偏。
姚辰在監視器後面坐著,看見他過來,遞了瓶水。
「今天順。」
商鶴宇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沒說話。
今天順,是因為今天全是文戲。
跟沈奧君在辦公室里那兩句話,他看窗戶,沈奧君看他的側臉,一條過。
沈奧君後來在迴廊上抽菸,跟他說:「你那個看窗戶的角度,我想了半宿,確實比我原來想的要准。」
商鶴宇說:「左藍問工作順不順利,余則成不能說謊,但是也不能說實話。」
「所以看外面。」
「嗯,外面有東西。」
沈奧君把煙掐了:「明天火車站那場,王翠平要來了。」
商鶴宇點點頭。
分場表上寫著:天津站月台,余則成到站報到,王翠平與他擦肩而過。
他晚上回酒店又把這段看了一遍,翻開劇本找到余則成接任務那段。
呂宗方死後,余則成去了重慶,在軍統局本部接受培訓,然後被派往天津站。
吳敬中看了他的檔案,說你已婚?
余則成沉默了兩秒鐘,說,是,結婚三年了。
吳敬中說,那正好,天津站這邊缺人手,你太太也一併接來吧。
余則成說,她在老家。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說,三天之內把人接來。
商鶴宇把劇本合上,關了燈。
黑暗裡他躺著,膝蓋上又塗了姚辰給的藥膏。
今晚沒用枕頭墊腿,他把腿伸直了,藥膏的涼氣沿著膝蓋往上走,走到大腿根就不再動了。
他翻了個身。
余則成沒有太太。
沒有太太,但是吳敬中要他把太太接來。
三天。
余則成唯一的辦法是去找秋掌柜。
第二天拍的是余則成在天津街頭跟秋掌柜碰面。
地點在一條巷子裡,青磚牆,牆根有青苔,頭頂晾著幾件衣裳,風吹過來衣裳的袖口微微擺動。
商鶴宇穿了件灰布長衫,站在牆邊低頭看報紙。
對面二樓視窗,秋掌柜探出半個身子拿竹竿收衣裳,衣裳收進去,竹竿縮回來,視窗空了。
余則成收起報紙,轉身往巷口走。
他走了七步。
身後二樓視窗竹竿又伸出來,敲了兩下窗台。
余則成停步,回頭。
秋掌柜在視窗露出半張臉,往下看了一眼,竹竿收了回去。
這是暗號。
晚上有雨。
余則成在秋掌柜的藥店後屋裡坐著,四面藥櫃,空氣里有當歸和黃芪混在一起的氣味。
秋掌柜給他倒了杯茶,說,你的事我聽說了。
余則成說,三天。
秋掌柜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天不可能找到一個人。
余則成說,不找也行,就說太太路上耽誤了,或者病了。
秋掌柜搖頭:吳敬中不是傻子。你檔案上寫著已婚,來了天津不接太太,他說不定會往別處想。
余則成沒說話。
秋掌柜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面拉開一個抽屜,抓了一把陳皮放在紙上包起來。
他包得很慢,手指在紙上壓了兩道摺痕。
他說,我替你上報。
看上面能不能派個人來。
余則成說,多久。
秋掌柜說,最快也得半個月。
余則成看著桌上那把陳皮,說,我先拖著。
回酒店的路上商鶴宇坐在車裡沒說話。
車窗外面是天津的街景,霓虹燈亮起來,有個餛飩攤在路口冒著熱氣。他看了幾秒鐘,收回視線。
第二天早上拍的是余則成在天津站接人的戲。
化妝師在他左眉尾貼了一道疤,說是新傷,呂宗方死的那晚上留下來的。
商鶴宇照了照鏡子,疤不長,顏色淺淡,貼著皮肉,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姜韋過來說,你待會兒從站台東邊走過來,王翠平從西邊過來,你們兩個在第三根柱子那兒錯身。
錯身的時候你不看她,她也不看你。
商鶴宇說,箱子呢。
姜韋說,左手拎。
商鶴宇試了試箱子的重量,不沉,裡面塞了一件舊棉襖。
實拍的時候站台上灑了水,地面泛著光。
商鶴宇從東邊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一身灰布西裝,領帶打得端正,左手拎著一隻棕皮箱。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餘光里看見一個女人從西邊過來。
穿藍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右手挎一個布包袱,包袱打了兩個結。
她比他矮半個頭,步子大,走得不急。
兩個人錯身在第三根柱子旁邊。
商鶴宇沒有看她。
他往前走,聽見身後那個女人的腳步聲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去了。
他走到站台盡頭,停步,把箱子換到右手,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已經走進出站口的人群里了,藍布褂子的背影在人群里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商鶴宇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姜韋說,卡。過了。
下午補了一個近景。
余則成站在月台上,身邊人來人往,他低頭看自己手裡的車票。
車票被他折了兩折,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間。
攝影機推到他胸口,他抿了一下嘴。
這個抿嘴的動作是商鶴宇自己加的,劇本里沒有。
姜韋沒說話,看了回放,說,留著。
收工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商鶴宇換好衣服出來,看見演王翠平的女演員在場務棚底下坐著喝水。
她叫林皖,是戲劇學院大四的,來組裡才三天。
商鶴宇走過去跟她點了點頭。
林皖站起來說,商老師,我今天走那段您覺得行嗎。
商鶴宇說,行。
你走的時候肩膀沒晃,很好。
林皖笑了笑說,我怕我走得太快了。
商鶴宇說,不快。
翠平在火車站等余則成,她知道他今天到,但她不能認他。
她走得快是因為想快點走開。
林皖想了想,說,那她為什麼不看他一眼呢。
商鶴宇說,因為看一眼就藏不住了。
晚上商鶴宇在酒店房間裡看明天的劇本。
明天是余則成跟吳敬中吃飯的戲。
吳敬中在飯桌上說,穆連成這個人,家底厚,但是不老實。
你跟他的侄女見過面了?
余則成說,見過了。
吳敬中給他倒了杯酒,說,晚秋那個姑娘,你覺著怎麼樣。
余則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挺聰明的。
吳敬中笑了,聰明好,穆家就剩這麼個聰明人。
你多跟她走動走動。
商鶴宇把這段看了兩遍,在邊上寫了一句:余則成知道吳敬中是什麼意思。他不想去,但是不能說不去。
他放下本子,靠在床頭看天花板。
膝蓋上的淤青已經散開了,變成一片黃綠色,摸上去不疼了,但還有點硬。
他伸手按了按那塊硬的地方,想起林皖在月台上走的那個背影。
藍布褂子,頭髮挽成髻,步子快,肩膀不晃。
翠平長什麼樣子,劇本里沒寫。就寫了五個字:一個鄉下女人。
商鶴宇想,余則成那天看見翠平從月台那頭走過來,他心裡在想什麼。
檔案上寫已婚,他填了已婚,是因為當年在青浦特訓班,結業後要派去汪偽政府做臥底,檔案上寫個已婚,身份更真實,不容易被懷疑。
他沒想到三年後會有人翻出這份檔案,更沒想到翻出這份檔案的人會逼他把太太接來。
他在飯桌上回答吳敬中,說太太在老家。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後背出了一層汗,貼著襯衣,涼涼的。
商鶴宇關了燈。
窗簾縫外面的光在牆上投了一道細長的白線。
他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想起劇本里一個細節。
余則成跟秋掌柜說,三天找不到人,拖一拖。
秋掌柜說,拖多久。
余則成說,拖到上面派人來。
秋掌柜說,要是派不來呢。
余則成沒回答。
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包陳皮拿起來,揣進懷裡,說,藥我拿走了。
第二天拍的就是這段。
藥店裡,秋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余則成坐在角落裡喝茶。
陽光從窗格子照進來,在櫃檯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秋掌柜撥了一會兒算盤,抬頭說,你那個事情,我報上去了。
余則成說,嗯。
秋掌柜說,上面說要研究研究。
余則成端著茶杯沒動。
秋掌柜又說,你先穩住吳敬中,別讓他起疑。
余則成放下茶杯:穆連成那邊,他在跟我接觸。
秋掌柜眉頭動了一下:穆連成?
余則成說,他侄女晚秋在天津上學,吳敬中讓我跟她多走動。
秋掌柜把算盤推遠了一點:吳敬中什麼意思。
余則成說,他想吃穆家的酒廠。
秋掌柜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小心。
穆連成不是善茬,他那個侄女你也少沾。
余則成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包陳皮放在櫃檯上:藥我拿來了,你收著。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商鶴宇從藥店裡出來,站在巷子裡。
下午的光線有點斜,他眯了一下眼睛,看見對面牆根蹲著一隻貓,黃白花的,尾巴卷在腳邊。
他看了幾秒鐘,等姜韋喊卡。
姜韋說,過。
商鶴宇走過去看回放。
監視器里他推門出來的畫面,陽光打在臉上,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後看見了那隻貓。
姜韋說,這個眯眼睛的角度比昨天好。
你昨天看窗戶有點偏。
商鶴宇說,今天陽光強。
姜韋點頭,明天拍你跟晚秋的戲,在咖啡館,你準備一下。
商鶴宇說,有數。
回酒店的路上沈奧君跟他一輛車。
沈奧君今天沒戲,來片場看了一會兒。
沈奧君說,我看你跟林皖站台上那段了。
她走得不錯。
商鶴宇說,嗯,她準備得挺細的。
沈奧君說,你後來回頭看那一眼,是余則成想看她,還是你覺得應該看她。
商鶴宇想了想,說,余則成不想看她。
但是他在想這個人到底長什麼樣子,他以後要跟她過日子的。
沈奧君說,所以是好奇心。
商鶴宇說,也不是好奇心。
就是……沒辦法。
攤上了,總得知道跟自己攤上的是誰。
沈奧君沒再說話。
晚上商鶴宇洗完澡,把明天咖啡館那場戲翻出來看。
晚秋坐在他對面,穿一件鵝黃色的毛衣,頭髮披著,在胸口別了一枚胸針。
她問他,余先生,您在天津待多久。
余則成說,不一定,看情況。
晚秋說,我叔叔說您在軍統做事。
余則成笑了一下,說,你叔叔說多了。
晚秋也笑,說,我叔叔怕您。
余則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接話。
商鶴宇在這段下面寫:余則成不想跟晚秋走得太近。
但是吳敬中想讓他走近。
他不走近,吳敬中會懷疑。
他走近了,秋掌柜說少沾。
他放下本子,關燈。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想起今天在藥店裡,秋掌柜說上面要研究研究。
研究?他想著這兩個字,翻了個身。
膝蓋已經完全不疼了,但藥膏的氣味還留在被子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呼吸慢慢沉下去。
窗簾縫外面的光還在。
比昨天又窄了一些,像一根針,扎在天花板角上。
他沒有再看它。